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盗镇 ...
-
鸢山通天,重峦叠嶂,左通开封,右连临安。一条绿林江横跨东西,坐落环山之中。江水被群山环绕,故而地处偏僻,鲜为人知。
绿林江山好水好,就是没人知道。百年前一个落魄的盗贼来到此处打算安度余生,为此地取名“不盗镇”,望后代不要重蹈覆辙,安安稳稳过日子,远离鸡鸣狗盗之事。一晃百年,好些远离世俗纷争的江湖人士来到此地安营扎寨,这不盗镇渐渐地变成了江湖上一个接济驿站。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义士道侠。
不盗镇镇口有一巨石,足有两人还臂抱着那么大,上头靠着一个熟睡的少年,一身破布褴褛,很像街头乞讨的。乱发蓬松地散落着,疏于打理,连天灵盖都被整个挡住了。少年睡得深沉,发出均匀的鼾声。要是没人来打扰他,想必可以一直这么睡下去。
“白掌柜的!白掌柜的!快起来!来客了!醒醒!快起来!!”不远处的店家跑出来个黄毛丫头,衣着打扮跟这位熟睡的少年差不多,破布加身,蓬头垢面,一看就是数十日没有洗漱。这丫头面色蜡黄,声音却很洪亮。细看五官柔和精致,尤其一双眼柔美似月。她跑道镇口时,就看见自己要找的人睡得舒坦。刚才那么大嗓子都没把他叫醒。
不盗镇知道的人少,在这儿过日子的都是在京城没日子可过的人。这里的建筑说是店铺,不如说是凑合搭起来的棚子,饭馆茶铺更不可能有,今天居然有个外来客来当铺当东西,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可是掌柜的却不见踪影。临时当家的小丫头不认得来者当的是什么东西,担心这人坐地起价,这才着急忙慌来找她掌柜的。
“快起来!白子骞!!”
“唔...”被叫做白子骞的少年闷哼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你快醒醒!店里来客了。我们店都多久没来人了。”
“那就让他回去吧,好东西我也不认得,我不做他们生意。”少年没有要起的意思,眼睛还是闭着,随口胡编了个理由想把这小丫头给打发了。
“你要再不起,我就把你埋在咱家门口槐树底下的桃花酿给你扔江里!”
“起起起。”白子骞以为把酒藏在树底下不会被发现,谁知道这小丫头眼睛那么尖,还是被她找到了。这桃花酿在这儿可是难求的宝贝,是白子骞自个儿酿的。否则在不盗镇哪儿能喝到这等美酒。
“快走!”白子骞一路被小丫头赶进铺子,还让她踹了两脚。
两人在一个说是门,其实只能被称作破布的铺子面前站定。上头是一个木头刻的招牌——白花当铺。白子骞就是这家当铺的掌柜的。
两人一前一后撩开门帘进去。
屋里陈设一览无遗,柜台,一张木桌,四把木椅。
一男子站定在柜台前望着进来的两人。
“公子,这就是我们掌柜的。”
“见过白掌柜。”白衣男子弯腰行礼,没有任何做作的成分,动作行云流水,找不出一丝破绽,仿佛真的有多尊敬白子骞。
白衣男子纤瘦儒雅,一股子白子骞最讨厌的书生气。不是看在那两坛桃花酿的面子上,白子骞连来都不肯来。
“你要当什么?”读书人就是矫情,什么事都要拐弯抹角,直接说来意不好吗?
“此物。”读书人从广袖中掏出一面镜子递给白子骞。
白子骞端详这镜子片刻,脸色马上笼上一层阴影,用古怪的眼神看向面前的男子。该男子始终面带笑意,身子还微微前倾以示尊敬,面容清瘦温和,再看看旁边小师妹的眼神,明显是对该名男子很有好感。白子骞要真没见过世面,就被他与世无争的长相给骗了。
“一面铜镜,你觉得值多钱?”白子骞没让他发现自己的变化,拿镜子的手却无意识地紧了几分。
“全凭您定夺,多少都可以。”
“......”白子骞越发怀疑此人的身份,这可是贵妃镜,这人风度不俗,仪表堂堂,在京城肯定颇有人脉,想转手一个镜子何其容易,他偏偏来这么个远离尘世的不毛之地当了这面镜子。
“幽歌,去拿一串。”
“哦。”祝幽歌去柜台拿了一串铜板走过来,那文弱书生一般长相的男子接了钱,和师兄妹二人倒了别,转身拂袖而去。
“师兄,这镜子有什么不对吗?”白子骞已经盯着这面镜子看了好一会儿了,好像这镜子是什么绝世珍宝一样,还能看出花儿来吗?
“知道这是什么镜子吗?”
“什么?”
“贵妃镜,是蒙古王妃子的东西。”
“啊?”祝幽歌不可置信,眼巴巴地看着白子骞手里的宝贝。
“这东西要卖,起码值这个价。”白子骞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个五。
“五两?”
“五千两!”
“这么...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快收好!他要是后悔了回来要怎么办?”
“他不会后悔的。”
蒙古王宠妃祝氏的贵妃镜。在十年前的边境战争里,蒙古王铁托司木吉和王妃祝氏双双离世,这面贵妃镜也不知去向。可能是被军队给一并带走了,可能是被奸邪小人偷走了。
说来可笑,祝氏还在世的时候,没人在意这贵妃镜,她死后,倒是有不少大户人家的千金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拿到贵妃镜,可数八年来,一无所获,贵妃镜也就慢慢被世人遗忘了。
没想到八年后的今天,它又重现江湖了。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是不是担心这东西会对我们不利?”祝幽歌问。
“不利是肯定的。我还担心,就你这个脑子,以后万万不能留你一个人看店,我还要招个新伙计。”
“哼!”祝幽歌不服,这事难道能怪她吗,她也不认识来者,更不认识来者要当的东西,让他来看看又怎么了。
白子骞掂量了一会儿,突然在镜身一个细小的夹缝里看到露出的一角。
他小心从夹缝里把纸张抽出来。
“速来开封。”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这不是师母的笔迹嘛。”祝幽歌难得脑袋快了一次,先白子骞一步认出了笔迹。
白子骞后知后觉,眼神在四个大字上流连了几回才终于确定这是他亲娘柳斐然的笔迹。
“师兄,开封不远。步行也就一天一夜。”
“你师母神龙见首不见尾,给我们乱下指令也不是第一回了,不去。”
“我可知道开封展府的二少爷是太孙伴读,深受皇上器重。师母让你此番前去就是想让你沾沾喜气,说不好也能寻个官当当。”
祝幽歌说的头头是道。他一介布衣,书念的也不多,跟娘亲学了几年武功,别的本事没有,只会上房揭瓦。柳斐然的意思怎么可能是幽歌想的这样。
“不去!”白子骞铁了心不愿意去。
“我还听说,开封有一种酒,醇香飘百里,酒肆回回满客。名叫‘离人愁’。比你的桃花酿好不知道多少倍。”
白子骞有点动摇,师妹就是抓住了他嗜酒如命的弱点才想出这么个奇招。
“如果我们去的早呢,可以把酒肆的酒全都拿回来,够你喝的了。”
“现在就去。”白子骞说着就向后院走去,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事情上,他的消息没有祝幽歌灵通,这丫头从小就好动,听说能出门的机会是断然不会放过的。
他自己也好奇阿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端端的去开封作甚。
“师兄你等等我,别把水都洗了!我也要洗澡!”是兄妹俩许久没有添置新衣,也许就没有沐浴净身,白子骞去后院占着泡澡用的木桶就不出来了,气的祝幽歌不顾形象就是一顿破口大骂。白子骞全身浸入木桶,把外界的叫嚣和痛骂声隔绝于耳。
恰到好处的窒息感让白子骞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他水性好,在水里闭气是打小就学会的本事。这会儿难得的清净使他放空大脑,无数思绪都被他抛诸脑后。只余下一派平和。
柳斐然在他很小的时候便教他练武,那时候他还是昆仑派的少掌门,父亲白如祥是当家掌门,母亲柳斐然据说是江湖侠客,夫妇二人督促他练武,他天资过人,剑法,点穴,内里无一不出神入化。很多师兄师姐的悟性都在他之下。
白子骞初出茅庐,母亲便失踪,父亲疯了一般寻找,却没有任何线索。母亲只是偶尔送信来,根据笔迹能确定是柳斐然,她在信中少有提起自己,也都是寥寥数字。今天白子骞拿到的字条是速来开封。以前最多就加上“保重”。现在甚至连客套话都没有了,直接下达命令。他的这位娘,已经快要从他记忆中消失了。
窒息感越来越强,白子骞“哗”地从水中起身,祝幽歌已经不在后院了,她也觉得老是骂一个棒槌没意思,索性去正门坐着去了。
“娘...真的还活着吗”白子骞自说自话,大半个身子还浸在木桶里,洗去尘埃的少年白净俊朗,湿发垂在耳畔后,在水中浮起。粉唇边挂着水渍,纤长的手指轻轻刮去脸上的水。露出深刻的五官。
白子骞气质清冷,不是穷的叮啷响,肯定被姑娘们轮番上门提亲。他除了钱,什么都有。姑娘们只要不是迷财之人,白子骞有百分百的把握把她们收入囊中。
“你快点!我也要洗!”祝幽歌又来催促。
白子骞懒洋洋道:“你要看着我穿衣吗?”
祝幽歌面颊微红,懒得跟他争辩,出去了。
白子骞擦干身上的水渍,穿上为出门精心挑选的一套亚麻衣裳。虽然面料不怎么样,但穿着舒服,这也是白子骞能穿出门的最好看的衣裳了。
这衣服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祝幽歌替他缝制的。一直没穿过,他觉得手艺一般。但沦落到了这种境地,又觉得有总比没有强。
“嗯,很好看。”祝幽歌这么评价。
“你是说我好看还是衣裳好看。”
“当然是本姑娘我的手艺好看。穿你身上真是浪费了。”
“怎么说话呢,你师兄我虽然比不上刚才那位公子,但好歹也是个不俗的长相,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得分文不值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一文不值!”祝幽歌铁了心要跟白子骞抬杠,顺着他的话把他给绕自己挖的坑里去了。
“油嘴滑舌,我看啊,以后没有男人敢娶你!”
“哼!那我就赖你一辈子!”
“......”她说道做到,这不已经让她赖了两年了。白子骞一想到自己的苦命的日子没个头,脑袋就嗡嗡叫。
“你的衣服。”白子骞从锁着的柜子深处拿出一条绯红长裙,颜色鲜艳,裙摆处还有花朵图案做点缀。
“这是?”
“我给你买的,本来想你生辰送你,现在给也一样,待会儿你看看合不合身。”
“嗯。”
女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白子骞暗自腹诽。
不知道他那远在天边的额娘看见她养大的两个孩子如今落魄到这番田地,会不会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白子骞晃晃悠悠地走到正厅,拿出装贵妃镜的小木头盒子,陷入了沉思。
这贵妃镜里夹着柳斐然笔迹的字条不假,可是模仿一个人的字迹也不是难事,送信来的男子白子骞今日是第一次得见,甚至都不清楚他对他送来的宝贝中夹着字条的事情知不知道。迷雾重重,开封最近时局动荡,乱世来临,柳斐然用意又是什么。开封展府二公子展峰与皇太孙朱瞻基历来交好,这朱瞻基被封为太孙不久,他肯定要去宫中道贺,莫非阿娘的意思是要我阻止他离开?展府恐有变动。
幽歌要一同前去也好,她性子泼辣无理,不会引起怀疑。这展家的老爷不屑于与穷人打交道,幽歌美艳绝伦,白子骞虽长相不俗,可衣着不堪入眼,这展家人肯定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带着随从出来。
幽歌...别想着玩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