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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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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二年,为征讨匈奴,数万铁骑压境蒙古。
征虏将军陶慎卫奉旨为禁军统领,一路北上,直逼王帐。
二月飞雪,空气还是刺骨的寒冷。
多亏了这场雪,无数尸骨被掩埋在地下,让宁静的草原看上去没有那么可怕。可尘归尘土归土,这些亡故的英魂,终究是回不了家了。
蒙古边境,王帐已岌岌可危。中原的铁骑来势汹汹,大有不拿下誓不罢休的气势。胆小的士兵自乱阵脚,有的干脆自己把自己埋到雪堆里躲过追杀;还有的已经架起刀攻入王帐,要死也得死个明白。他们是蒙古大汗的军队,现在要谋反,等到大明国的军队打过来了,能一命换百命,也是一桩美事。
王帐内,蒙古王静坐,身边是爱妻祝氏,外面再吵再闹也没有影响夫妻俩做最后的告别。
“王上,自成婚以来,您还从未这么安静地听我说过话。”
祝氏乃是蒙古王攻占城池得来的战利品,起初是贪恋她的美色,后来发现,此女真乃巾帼不让须眉,二人夫妻多年,和和美美,还孕有一女。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蒙古王会把她揽入怀中,听她吟诗,陪她喝酒。喝得兴起,再逗弄逗弄油嘴滑舌的小女儿。
“我这一辈子,不后悔了。只是可惜,不能看着幽歌长大。”
蒙古王仰天一声长叹,随即转为嗤笑。
“王上笑什么?”
“我笑...你的一片真心,还是错付给我了。”
“妾不后悔,王上待我好,我也恭敬王上。妾只求,下辈子能和王上平安度过此生,就算不为王,也没关系。”
祝氏的性子一贯如此,只求个平平安安。当不当王妃,对她而言不过是酒后的笑谈罢了。、
“阿爹,阿娘...”卷帘后露出了一个小脑袋。
“幽歌,过来。”祝氏朝她招招手。
“阿娘...”小女孩儿慢慢跑过来,钻进了她阿娘的怀里,用小脑袋蹭蹭阿娘的长发。
“阿娘,外面在做什么呀。幽歌睡不着,害怕...”
“不怕,还记得阿娘跟你说过吗。等你生辰,咱们的族人要用篝火为你祈祷。现在大家在外面准备。”
“幽歌睡不着,阿娘哄~”小姑娘声音软糯,祝氏和蒙古王心里一暖。但是想到了她以后的日子,心下又是一冷。
外面的打杀声越发激烈,刀光剑影见好像能分辨出一个人杀出了一条血路,正在往王帐处走来。
蒙古王听到动静,拔出了手边的长剑。
“王上莫急。”祝氏没有表现出害怕。她依旧用刚才哄小孩儿睡觉的姿势抱着幽歌。
“王上,属下来迟了。”
一个雌雄莫辩的黑衣人出现在了王帐,蒙古王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进来的。
“不迟,刚刚好。”祝氏抱着哄睡着了的小幽歌,步履优雅地走来。把怀中的孩子抱到黑衣人面前。
“王妃这是何意?”黑衣人始终双手抱拳,一副恭恭敬敬的姿态。
“带她走。”
黑衣人没有应话。似是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接。
“幽歌是我的女儿,理应和族人们共存亡。但也正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才想让她活下去。望王上成全。”祝氏说毕便跪了下来。
美人就是美人,就连这么个尊严尽失的动作都有着寻常人家的女子所没有的刚毅。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当真一点弱点都没有。”蒙古王自嘲般地大笑了两声,接着蹲下身,不舍地看着祝氏怀里的小女儿,最后和祝氏吻别。道了句:“下辈子我还要娶你。”
蒙古王举起剑,黑衣人感觉不妙,忙上前阻拦。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从离蒙古王十步远处向那柄长剑袭来,一掌劈在剑柄处。蒙古王料到了会被阻止,所以事先出腿绊倒了黑衣人,让她掌风劈错了地方。长剑滑过蒙古王的喉咙时,祝氏撕心裂肺地喊叫声惊动了怀里的孩子,黑衣人忍着痛,点了那孩子的睡穴,马上要醒的孩子又沉沉睡去。
“王妃,快跟我走!”
“斐然,来不及了。你快带着幽歌走!快!!我立过誓,今生必定和王上共存亡。就算灰飞烟灭我也要守着王上,你快走!”她不顾黑衣人的反对,硬是把怀里的孩子放到了她手里。
这时外面的刀剑声停下了,只听到一个中原人在说着话。时间已经快要来不及了。
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蒙古王双目紧闭,可是嘴角却是放下一切的淡然,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笑着离开的。脖子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冒着血。可他再也感受不到疼了。
黑衣人目睹了这一切,咬牙带着小公主离开了王帐,策马远去。
祝氏远远望着,直到目送了她们两个离开,才不舍地转回王帐。
祝氏拿出最爱的琴,仔细擦拭,最后为蒙古王弹奏了一曲。
已经跑出好远的柳斐然忍不住调转方向远远地看着。一片滔天火海,如果他们还在里面的话,此时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此处不宜久留,追兵很快就会赶上来,心中就算有万千不舍,在这逃命关头也只能作罢。
柳斐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又疾驰而去。
在她怀里的幽歌睡得正熟,完全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柳斐然无奈叹了口气,心想你倒是睡得舒服,还不知道爹娘全没了。
原来的方向直走就到了开封,到那里自有人接头,过一段安生日子便是。
马儿驰上山坡,奔走在树丛中,她一个不留神,被迎面射来的箭击个正着。奔驰的马也被随之而来的第二箭射倒在地,刺中了要害,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马上的黑衣女子在马倒地的瞬间跳入了身旁的草堆,找了棵高大的树躲了起来。刚刚那箭不偏不倚射中了她的胳膊,难以忍受的剧痛顷刻间淹没了她的斗志。
不好,有毒!
“出来吧。”不远处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不难分辨,这是中原人的口音。
该死的!借着天黑搞偷袭,真不要脸!
“我以为蒙古人有多耐打,原来也只能躲起来任人宰割。”他挑衅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柳斐然要不是中毒神志不清,很像现在就破口大骂。可是毒素开始慢慢渗透她的神经,她眼前开始发黑。很快就要晕倒了。
“赶紧出来,陶将军宽宏大量,还能饶你不死。”
陶将军,禁军首领陶慎卫,原是大明征虏大将军。此次就是他带着大明的军队出征北伐,要把整个北蒙古都给端了。坊间都传陶将军随是武学出身,性子却很温和,在战场上也总是对老幼妇孺网开一面,断不会赶尽杀绝。这个男人说的话不是在骗他。只是...
此人作风嚣张,不像是陶将军带出来的兵,而且此时大军都在王帐附近,这人怎么会在这儿,要说他是从柳斐然出逃开始就一直跟着也说不通,凭柳斐然小心谨慎的性格,不可能这一路都没有发现他,那么只有一种解释。这人一直在这儿等着拦截她。柳斐然自知身份低微,这人不可能是冲她来的,那就只能是冲着小公主来的。
逃跑之所以选这条路,是因为这里是到开封的捷径,这些人想必是早就料到会有人带着公主出逃,所以一早就派人在这儿拦截。
这种作风跟光明磊落的陶慎卫大相庭径,柳斐然不知道谁这么歹毒。只能肯定,绝非善类。
“不知树林里的这位友人对我的五毒散意下如何?解药就在我这儿,交出公主,我定给你解药,如何?”
柳斐然想哭又想笑,这人真是胡扯不分场合,撒泼不分对象。谁让他点背碰上她。她以身试过的毒不尽其数,什么样的毒不知道。眼下这种毒,分明就是不知道跟哪个江湖郎中要来的野毒。毒性连噬魂草都不如,之所以身体感觉如此不适,也不过是因为当中混了点软骨散。
药劲已经过了大半,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了。柳斐然正想着出去跟他决一死战,突然听闻不远处的那人一声惨嚎,她又躲回了树后面。
那人倒地之后便没了动静,也不知是不是遇上什么变故。柳斐然静观其变,没有贸然出动。今天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水冲了龙王庙。各路人马都聚到了这个小山坡上。
“没事了,出来吧。”说话人的声音变了,或者说说话的人变了,要不是认得这个声音,柳斐然此刻肯定还是不愿意出面的。
她小心翼翼地从树后头露出头,左看右看没有看到人,天色太黑。她便谨慎地向前走去,靠近些才看清楚了,来者身披白袍,面容俊秀,站直看有些清瘦,但并不影响他深刻的五官。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剑柄上的纹路似是鹰羽。
“我等不找你,就来找你了。”他声音清亮动人,很是好听。
柳斐然并没有被这人的容貌唬住,只是很轻地低语:“见过白掌门。”
“嗯。”白如祥无奈地应和着。
他们夫妻俩成婚已经数十年了,可柳斐然还是不习惯称呼他为夫君。就算在外人面前也总是叫他掌门。
“朝廷的事情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插手。”白如祥对夫人的不告而别很是不满,原本今夜夫妻俩越好切磋武艺,结果夫人就不知去向了。
“这不是朝廷的事,王妃对我有恩,我理应救她。”
“救来的人呢?”
柳斐然不吭声,想到了双双离世的王上和王妃。他们只留下了一个小女儿。曾经辉煌一时的大元,现在也只剩下几个残兵老将苟延残喘。
“她该怎么办?”白如祥问。
柳斐然还没想好该那她怎么办,所以并不表明态度。
“来我昆仑当弟子如何?”
“啊?”柳斐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心情一好,连着伤都不是那么疼了。
“昆仑派纵横江湖百年,保全一个女娃娃还是能做到的,夫人的意思呢。”
“你当真不是在唬我?”柳斐然高兴的声音都变尖了,挽着自己夫君的手就是一通撒娇。
“自然不是唬你的,子骞也正好缺一个一般大小的孩童陪他,眼下他的师兄师姐都不肯带他练武。”
“多谢夫君。”柳斐然心里一高兴,喊了他“夫君”。
白如祥媚眼一挑,说:“以后就这么叫我。”
“幽歌以后就随她娘姓吧,祝幽歌。”
“幽歌,幽歌,四面楚歌。这蒙古王早料到了这一天,才给女儿起了这么个名字吧。”
“可惜了王上和王妃的痴情绝恋。”
“走吧,我背你。”
白如祥背着柳斐然,柳斐然背着祝幽歌。一行三人踏上了回昆仑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