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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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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待了不足两天就要再次启程,多少有些不舍。天朝的上京可不是谁都有幸一睹风华的,白子骞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看见,像一场大梦。等午夜梦回的时候,或许还会对这些天的奇幻境遇感到心悸。
展清同意了让他一路保护,当然是以属下的身份。白子骞死气白咧让展清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展清犹豫再三,最后将他封为贴身侍卫。
总比没有强...
这次启程是要前往元阳,也就是陶子凌亲爹陶将军陶慎卫所在的地方,白子骞听过陶将军的名号,那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皇帝的心腹,大明的栋梁之才。温和宽厚,身为将军却爱好诗词歌赋,同时也不乏男儿郎的铁血肝胆。
如今已至古稀之年,是一个实打实的老顽固。陶子凌都不愿意提起她那老顽固的爹,成天说她没有女儿家的温柔贴心,整日里尽跟一些兵痞子混在一块儿,一身的江湖气。男子见了她自愧不如,女子见了她少女怀春。气的老爷子罚她背了一个月的女则。
冬季的漫天飞雪在元阳一带有所减少,一路奔波还有些炎热。白子骞出一身汗,将满是汗臭味的脏衣服脱下来,露出结实挺拔的白斩肌,这是少年最为骄傲的拿手好戏。保准姑娘看了拍案叫绝。
“不冷吗?”
这一路没有马车了,只能靠行走,一脚踩进雪地都能冻得直打哆嗦的展清对白子骞的行为很不理解,他是不是感觉不到冷。难不成冻坏脑子了?
“我天生火体不怕冷。”
展清:“那我们找到驿站你也就不必住房了,门外站着就成。”
白子骞一听立马怂了,求饶道:“那不行啊,我必须寸步不离照顾你。咱俩还要睡一个房间才行。”
“我拒绝,我还是习惯一个人睡。”
话已至此,一般脸皮薄的都不好再勉强。可白子骞是一般人吗?他偏不。他喜欢没皮没脸调戏良家妇女和妇男。以前没机会大展身手,碰上展清后就原形毕露,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昆仑一霸。
“要是再有上次那样遭人暗算可怎么办,我还是跟你睡一个屋安全些。”
“那就只能委屈你睡地板了。要是嫌冷可以分你一床被子。”
白子骞:“......”阿清你好狠的心。
元阳城门大开迎接四人,陶子凌早就修书一封给自己的老顽固爹,告诉他今日便可抵达元阳,陶老将军疼女儿,一听说女儿要回来了,恨不得八抬大轿给她迎进门。陶子凌拒绝了车队的迎接,坚持要跟他们一路走回去。
“好好的马车干嘛不坐,冷死了。”祝幽歌身上披着陶子凌的外衣,即便这样还是冷。白子骞个没良心的一路都在跟展清腻歪,根本没顾上她的死活,气急也没用。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元阳不比京城,地方不大。车队来了,沿路商户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白子骞白眼一翻:无形装逼最为致命,你不就是想显摆自己家里有钱。
陶将军的府邸坐落在闹市区,犹如庇护众生的神明,光看见就能给人无穷的安全感。墙院上爬满了爬山虎,将整座府邸隐藏在翠绿中,抬头是皇帝亲赐的题字——陶府。
“你家真够大的。”比展府还大。
“是吗?这只是一套,我家在元阳有四处房产,回头有机会带你们看看去。”
白子骞,祝幽歌:“!!!”我们果然是穷人。
展清:“???”那老头啥时候有四套房了?
“小姐。”
院中的小厮听到敲门声毕恭毕敬喊了陶子凌一声,陶子凌面无表情道:“告诉老头,本小姐带着展清一起回来了。”
“好嘞。老爷!小姐回来啦!”
那小厮一溜烟窜到后院去叫人,陶子凌也许久未回,心底涌上一股沧桑感,不知那老头身体怎么样,还能不能陪自己练武,还能不能嚼得动腊肉。
“小姐回来啦,快让我看看。”陪伴陶子凌长大的奶妈看见陶子凌立马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一阵子的嘘寒问暖,陶子凌应付答话,问的都是一些类似于“有没有吃好喝好”,“天冷了加没加衣裳”,“有没有把自己嫁出去”这种傻问题。
“王姨~我都是大姑娘了,您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儿。”
“多大了也不行,王姨是看着你长大的,就跟我自个儿闺女一样。你在外面吃苦受冻的,我能放心吗?”
“谁敢让我吃苦,我活剥了他!”
“又来了又来了,回头老爷又要说你不成体统。被骂了这么多次还不长记性。”被唤做“王姨”的女子爱抚地拍拍陶子凌的脑袋,眼里都是温柔和爱怜。
展清看到这一幕稍有愣神,不过不舒服的情感转瞬即逝,也上去跟王姨打招呼。这孩子幼年时来过几次陶府,王姨对他有些印象,连连称赞他长得俊,小时候就能看出来。
刚才走到后院的小厮这时候扶着个年迈的老者出现在众人视野。
“爹。”陶子凌前去代替小厮搀扶老者,陶老将军年纪虽大,但还没到不能自己走路的份上,年轻时的意气风发还是能在他倔强的抬头纹上看见。陶将军偶尔还是喜欢舞枪弄棒,现在穿着一身金甲便出来见客了。每只手臂上都有金片十二,整齐排列在金甲上,胸口处的龙腾图印证了陶将军征虏将军的崇高地位,正一品官员,最接近皇帝的一群人。
“还知道回来!”
“那您是欢迎还是不欢迎啊?”陶子凌问。
“吊儿郎当,像什么样子!”果然一回家就要挨训,王姨说的一点没错。
“我才一回家您就找我吵架,这又像什么样子?”陶子凌毫不退让,今天非要跟这老头分出个胜负来不可。
“见过陶伯父。”展清看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
“阿清啊,免礼免礼。快让我看看。都长这么大啦。”
陶子凌真为自己老爹智商担忧,她和展清同岁,可不就这么大了吗!
“回来了就好,伯父马上给你安排住处,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安心在元阳待着,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多谢伯父。”
望着两人的互动,众人都是百感交集。白子骞意外,祝幽歌羡慕,陶子凌嫉妒。
陶慎卫把众人安顿在正院,可见展清在展府和在陶府的差别待遇,以前在展府他都只能住别院,受了很多委屈,这下子可算找回了自己的场子,连说话都比平日多了一分自信。白子骞都看在眼里。
“家里空房间多得是,你们爱住哪一间就住哪一间,那个,这二位是你的下人吧。”陶将军老花眼,离远些就看不清人的五官,隔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除了闺女和展清还有两个外人在。
“见过陶将军,在下是...展公子的贴身侍卫。”
“贴身”二字被他刻意加重,陶老将军若有所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看了看祝幽歌说:“这不是个姑娘吗,也是侍卫”
祝幽歌看看自己身上陶子凌的衣服,尴尬一笑,解释道:“陶将军误会了,我是他师妹。”
“哦...”老顽童捋清了几人的关系,抖落抖落金甲片,领众人去大堂坐着。
陶府比展清第一次来时变化太大,走在中间恍如隔世。以前有阿娘牵着他嫩嫩的小手在陶府大院子里玩耍,现在只余他一人静听花落无声,回忆再多都是空谈。
堂中陶将军坐在主位,小厮们服侍他褪去了铠甲。露出了里面一身金丝蟒袍。展清和陶子凌坐在堂下空位上,白子骞和祝幽歌站在展清两侧。
“多大年纪了还打扮这么好看。”陶子凌小声念叨。陶慎卫耳朵不灵光了,没听见女儿的吐槽。
“阿清啊,我已经收到皇上的圣旨了,比你们先一步到。皇上可是对王氏的疑案有所怀疑了?”
“未必。不是太子的话,皇上是不会这么做的。”
“爹,展文君死了。”
元阳距离开封甚远,陶慎卫又大门不出,这消息他到如今才知道,面色上的震惊足以说明这一点。
“死得好!他早就该死!”
“他妻子吴函被认作凶手关押大理寺,由朱高煦负责此案。皇上对他的异心早有怀疑,这回就是怀疑展文君是他的人,因为王氏旧案重提一事不得不把他处理掉。让他办这个案子也是为了试探他。”展清眼神冰冷,提到展文君就让他浑身不舒服,白子骞见状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小声说:“没事的。”
得了安慰才好些,继续道:“不止如此,朱高煦人已经不在京城了,今天便是审理案子的日子,他八成是畏罪潜逃了。”
“哎...皇上这些年养虎为患,他早该处置了朱高煦和展文君。这两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害得王太师...”
“伯父。”展清出言,声音极低却震慑力十足,“往事不必再提了。”
“哎...”陶将军不忍在这个苦命的孩子伤口上撒盐,便不再多提。
“爹,我看这段时间就让展清他们暂时住下。也安全些,我们回京的路上遭人暗算了,我怕他们会一路跟来这儿。”
“可知是何人?”
“朱詹坦。”
“真不愧是一家人。”
朱詹坦乃是朱高煦的长子,与父从军多次,性子冲动,皇上对他的评价是——断不是可塑之才。
打打杀杀又不行,舞文弄墨又差强人意。简直就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还不如他爹。
“朱詹坦袭击我是为了警告我不要自寻死路。而且在那之前,我和子凌都受到同一个人的袭击。袭击者多半也是朱高煦的人。”
“他如此歹毒,我这里也不是十足的安全。眼下你好生休息,接下来的事情再做打算。”
展清是真的累了,一连几日的奔波让他身心俱疲,无神再与陶将军叙旧。
陶将军让小厮给他们把房间收拾出来,展清便回房歇息去了,白子骞和祝幽歌自然也走了。
“子凌,那姑娘是何人?”陶慎卫总觉得在哪儿见过祝幽歌,那么惊为天人的一张脸他曾经也见过。
“开封城捡的孩子。”陶子凌笑颜如花,提到祝幽歌她就满心欢喜。
“年岁多少?”
“这我不知,应该比我小。”
“可知身家底细。”
“爹,”陶子凌听不下去了,“你大可放心,他们师兄妹二人绝不可能是朱高煦一党的奸细。”
陶子凌完全会错意了,陶慎卫只是觉得眼熟可有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才问的这么详细,居然被她理解成了自己疑心太重。他又不是疑心病晚期的皇帝!
“爹没这么说。只是觉得有些许眼熟。”
陶将军英明一世,见过的人比陶子凌吃的米还多,这一下子真给忘了在哪儿见过。想不起来又不舒服。就是这么个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老顽固。
“你眼熟的人多了去了,当初就是哄我娘说‘姑娘好生眼熟’才把她的芳心骗到手。”
年过半百的陶老将军居然被陶子凌的这番话说的老脸一红,那些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一下子全都涌进了脑子。
越想越来气啊!
“滚滚滚!看见你我就来气!”
“滚就滚。”
白子骞最后也没能跟展清睡一个房间,独自一人在空荡的房间里头生闷气,劝不好的那种。
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对跟展清同床共枕一事如此执着,或许是担忧他的安危,或许纯粹是想给自己找点乐子。这一路上把他给憋坏了,一肚子的坏水没地儿泼。
“不行不行,我要找展清去。”
展清在隔壁房,里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许是睡下了。
白子骞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窗户缝向里张望,一个清瘦的身躯躺在床榻上背对着他。
展清睡着了。
白子骞在“进去”和“回屋”中间摇摆不定,最后还是选了前者。
门板的响声没有惊动床榻上的人,他安然的睡着。
白子骞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望着展清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好像从没有这么安心睡过。
这几天展清不是中毒就是失眠,没睡过一天好觉。此时此刻他是最安全也是最放松的。
白子骞心里想着刚才大堂里陶将军说的的话,什么圣旨,王氏旧案,他听不明白。但能从字里行间得知展清并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他还是有所隐瞒。
“唔...”床上的展清微动,发出痛苦的闷哼声,他并没有白子骞想的睡得那么安生。
白子骞走到床榻边摸了下他的额头,没有再发烧,看来自己给他疗伤祛毒还是有用的。展清身子并无大碍,那便是做噩梦了。
“你呀,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还要看顾着你,当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白子骞恨哪,恨自己居然都习惯了照顾他了。才五天而已!
“阿娘...别走...”展清声音好似嗫喏,听得白子骞心里发痒,他坐在榻上小心托起展清的身子,让他整个靠在自己怀里。
“梦魇啦。”白子骞边顺展清的背边自言自语,眼下这个姿势极其暧昧,他都能闻到两个人身上的雄性荷尔蒙。
“阿娘别走,我会听话的,别丢下我...”
这什么奇奇怪怪的梦。
白子骞对展清的娘一无所知,他也从没提起,展府的吴娘子提了一两句,都是旁敲侧击,转瞬即过。所以展清的娘成了谜一般的存在。
“你说你,硬扛着有什么意思。你娘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么折腾自己的身子,怕是棺材板要盖不住了。”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阿娘...我背会了。”
展清声音逐渐变得绵软,真的形似一个跟母亲撒娇的孩童,不是白子骞了解实情,他都要代入角色了。
“我...那句话不是胡说的。”趁着展清熟睡,白子骞的态度一反常态,极其诚恳道:“那句‘我想保护你’,不是胡说的。”
几年前的夜晚,白子骞第一次见到展清,他被欺凌,而他冷眼旁观。几年来这件事成了白子骞的心病,他后悔当初没有帮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把。现在机会来了,他想保护他,好好的保护他。
“韵舟,我们是萍水相逢。你让我偿还了我的愧好不好?”
“好...”低低的回应。
白子骞穆地睁大双眼推开怀中之人,“你什么时候醒的?!”
展清淡淡道:“从那句‘我想保护你不是胡说’开始。”
白子骞痛不欲生,偏偏最容易被误会的让他听见了。
“你说有愧于我,什么愧?”展清问。
白子骞抓耳挠腮就是不肯开口,展清就一直问他“何愧之有”,无奈之下还是招了。
“你别怪我,我当时急着回去看幽歌,她病重差点死了。所以我就没救你。”
“就这事儿你也能说成有愧于我?”
“啊?我没救你诶,我见死不救。你那天是不是被打得很惨。”
“很惨,但又不是第一回。”
“他们打了你还不止一次,欺人太甚!!”
“我是说被冷眼旁观不是第一次。”
“......”
“邻家多次经过展府门前见我被殴打,可没一个人站出来为我说话。展文君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不敢惹他。”
“就没一个人帮你吗?”
“没有。”
展清语气越平淡,白子骞就越不好受。他不也是那些旁观者之一吗。
“被打,很疼吧。”
“很疼。可他们始终都不敢杀我。他们只敢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到了皇帝面前,还不是要低头弯腰给人当孙子。”
展清淡定得很,相反,白子骞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展文君从坟里抛出来兴师问罪。
“韵舟,我不能许你一辈子安安稳稳,至少可以许你有短暂的安宁。我没有兵权,没有本事,两手空空身无长物。你要信我我就跟你一起惩治那帮孙子,你要不信我,我们就此别过。把你送到陶将军府上我也放心了。”
“呵呵,我为什么不信你。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