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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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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肯见人,朱瞻基已经是个特例。展清在寝殿门口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皇帝出来。侍卫也不肯网开一面,无奈之下只能作罢。灰溜溜地来就灰溜溜地回去。白子骞为展清打抱不平,可展清自己却什么也没说。
这几天相处下来,白子骞发现展清是个很不擅长表达情绪的人,或许这跟他的生活环境有关。那样的父亲不容许他可以跟其他的孩子一样撒娇耍赖,他只能一再容忍。忍了这么久,甚至连自己本来的样子都忘却了。跟白子骞相处时也是这样遮遮掩掩不自在,白子骞试图用自己的厚脸皮让他放松点,可没成功。
“你现在已经解脱了,想个办法治治你的腿吧。”
“没法治,就这样吧。”提到展清的腿就是刺激他,气氛变得相当紧张。
白子骞天生就不会看人脸色,这也是他的优势,可以在绝境中生存下去。展清对他毫无威胁,他就更不在意他的脸色,自顾自说:“你的腿又添新伤,一再反复。是何人会对你做这种事?”
“你...”展清瞳孔皱缩,他可从来没跟白子骞说过他的腿疾,他是怎么知道这是新伤的。
白子骞从他慌张的神情里懂了点什么,疲坏一笑:“嘿嘿,别忘了我俩同床共枕过。”
“你对我做了什么...”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就摸了你两下。只限于下半身,我发誓。”
“......”展清开始嫌弃搂着自己的手爪子,用力一掰,武功远在他之上的白子骞差点跌倒。
“你还挺厉害啊!”白子骞真心赞扬,展清不去习武真可惜了。
展清接下来的路没有再让他搀扶。
既然皇帝不肯见,无去处的三人只能出宫找住处,他们死都不愿跟展峰住在一处,所以特地选了远离闹市的地方。
皇帝不肯召见的原因不止是朱高煦。更大一部分原因则是北方战事吃紧,兵饷已经极度匮乏,不少将领都撂挑子不干了,与其在这冰天雪地被活活冻死,还不如选个松快点的死法,朱棣听闻此事之后将毫无士气的兵将们全部砍了头。一些胆小的再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个暴戾的君王惹不起。
自蒙古大汗军队被他击退到如今已经十年了,这十年来皇帝可谓是出尽风头,屡次出兵蒙古边境地带欺压平民百姓,不为别的,只为证明大元的辉煌时代彻底结束了。
蒙古王铁托司木吉亡故以后,皇帝原本以为大明可以过几年安生日子。可他错了,元的势力还远远不止这些。蒙古王生前,蒙古就已经分裂成三支,各立为王。有蒙古王的压制,另外两支不敢节外生枝,可蒙古王的去世给了他们进犯的理由。这十年来数次进犯边境小国,皇帝原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蒙古人骁勇善战,同时还贪得无厌,那些小城小池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不过一月他们就会越过绿林江直达开封。展副将的去世更是雪上加霜,一个硕大的开封城无疑是一座空城,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朝中的大臣全都奉劝皇帝不要硬碰硬,两败俱伤对谁都没好处,最多就是灭了他们,可维持数十年的边境安宁就会被这一战彻底摧毁,再有几个闹事的烘托气氛,一场苦战便在所难免。
皇帝左思右想也没能想到万全之策。不打,开封城不保;打,整个边境不保。前有狼后有虎,皇帝迟迟下不了决心。那些蒙古人见无人阻拦,更加肆无忌惮,甚至放天灯挑衅皇帝,说他昏庸无能,明朝迟早遭殃。
皇帝如若还年少,此等羞辱断不能忍;他要谢谢自己年轻时皇阿玛的欺压让他已经习惯了冷言冷语。年纪越大顾忌的事情越多,他已经不能再像当初造反时那样肆无忌惮了,他是一国之主,背后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他们全都在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皇上还是要尽早做决定啊。”
与皇帝相对而坐的,是个年纪很大的光头和尚,名叫道衍。
“你有何妙计?”
道衍与皇帝多年相识,对他的性子了解通透,已不必再多说虚言:“战士们士气低下,能镇住他们的只有一人了。”
皇帝愣神看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朕?”
道衍笑道:“正是,皇上的决心我看在眼里,不愿放弃开封,更不愿放弃边境数十年的安宁。”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有朕亲自出马才能压得住这蒙古人。”
“蒙古人此番来势汹汹,只怕是不拿下开封誓不罢休,我军有用之才少之又少,皇上还有其他选择吗?”
皇帝的军事才能在旁人眼中早就超神,当年凭借十万大军和李景隆的六十万大军展开输死对决,最后胜利告终。足以看出他军事方面有过人天赋。
“几个跳梁小丑还想拿我开封,简直痴人说梦!”
“只怕此番并不是痴人说梦,蒙古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整日喊打喊杀。可这次他们是动了脑子的。几个边境小国已经被合并为蒙古一族,这性质可不一样了。边境的安宁将止于此。蒙古人就是借着皇上的犹豫才敢如此放肆。他们料到皇上肯定左右为难,所以就放开手来干!”
皇上冷笑一声,面瘫脸终于有了别样的表情,他看着面前的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眉宇间与圣祖皇帝颇为相似,气场言语都那么相似。也难怪圣祖皇帝对这个儿子心有余悸。
“报!”宫门外冲进来一个侍卫,见到皇帝“噗通”一声跪倒,说:“禀报皇上,临安城沦陷了。”
“又攻一城。”道衍笑呵呵的,跟失城的皇帝是两副面孔。
谁都知道,临安和开封就靠一条绿林江连着,一旦临安沦陷,下一个便是开封。
“皇上还不做决定吗?”
皇帝挥挥手,道衍和冲进来的侍卫双双告退,留皇帝一人在寝殿里思轴难眠。
朱高煦领了旨万分不甘地离开了紫禁城。
什么君父,什么皇帝,通通都是狗屁!他算是看明白了,皇帝打从他做错事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在心里把他从皇室宗亲的族谱中除名了。够狠!果真是帝王!
他朱高煦彻底失志了。
失魂落魄之时,看什么都是黯淡无光。有人从背后接近他都没有感觉到。
那人接近他从后背拍了他,朱高煦回魂般猛地一回头,对上的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朱高煦问。
“来看看皇兄有错吗?”来的人是皇帝和徐皇后所生三子最小的一个——朱高燧。
“我不是你皇兄了,皇阿玛已经将我除名了。他到底还是觉得我更适合打打杀杀,将我安排到边境去过整日打打杀杀的日子。”
“呵呵呵,这么心甘情愿领命可不像皇兄你的作风。”
“谁让他是皇帝,我是臣子。”
“你莫不是忘了咱俩皇阿玛如今的皇帝之位是怎么来的。”
“......”万人皆知,他怎可能不清楚。不就是抢来的!
“你话里有话呀。”朱高燧这厮和朱高煦一样不是省油的灯,皇帝对这两个儿子是一样的态度。朱高燧比朱高煦幸运一点,起码留住了亲王之位。
“边境战事吃紧,皇阿玛这两日为这事劳心劳神,你知道吗?”
“你什么意思?”朱高煦隐隐绰绰觉得这个亲弟弟比自己更加危险。
“皇阿玛已经决定再次出征蒙古。只是...哎,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指不定这次就是他最后一场战役。”
朱高煦对皇帝积压了太多的不满,朱高燧这番话没有得到他的制止,反而是认同。对啊,皇帝已经老了,皇位给他坐他也坐不稳了。
“当日你我二人联手搬到王太师,此番太子进言要重查王氏一案,只怕...我俩会败露。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要做就做干净。”
“你是想告诉我,你要让皇帝有去无回?”朱高煦心底还是藏着对皇帝深深的恐惧,要对他下手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道衍是什么人。唯恐天下不乱的乱世之臣,他会告诉皇阿玛,只有他亲自出征才能平定战火,皇阿玛为了大明朝想也得亲自去。蒙古人只要收到点好就会尽全力帮我们,保证叫他有去无回。”
朱高煦还算有点良心,没有马上应下,说要考虑考虑。但在朱高燧眼里,他已经同意了。不过是时间问题,蒙古人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抵达开封,他心里有数的话会在开封沦陷之前给出答案。
京城比开封好不了多少,也是悠悠众口苦难寻。街边打铺盖的流浪汉数不胜数,有实力的住客栈,没实力的只能露宿街头。白子骞他们属于后者。
屋夜偏逢连夜雨。这鬼天气着实让人头疼,又下雨了。白子骞背着展清牵着祝幽歌找了个屋檐想躲个雨,连遭三个老板的拒绝。好容易找了个漏雨的破庙,就想着在这儿对付一夜,总好过睡外面。
展清淋了雨之后便高烧不退,把白子骞给愁坏了。阿娘让他照顾的人不会就要这么命陨破庙了吧!
“展清...”白子骞小声唤他,展清不为所动。
“韵舟。”还是不为所动。
“阿清~”
“妈呀!”祝幽歌别扭非常,她最受不了白子骞这种语气,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展清眼皮微动,好像快要从睡梦中醒过来了,白子骞替他把脉,发现脉搏跳动很慢,倒像是身体为了缓解某种症状做出的反应。
白子骞想到了一种可能,他将展清扶正靠在破庙的柱子上,掀开他的裤腿,撕开衣料露出了里面的样子。
不只是白子骞,连隔着二人一尺远的祝幽歌都吓一大跳,这还能被称作腿吗?
皮肤层层叠叠都被透穿,依稀可见伤口化脓,被主人毫不细心的擦拭干净后黏在裤子上风干了,血水也都和裤腿融为一体,被长袖衫遮住才没有看出来。他居然就这么忍了一路吗?
白子骞脸色由白变黑,骨节被自己大力捏响,风雪交加的夜晚尤其刺耳。
“师兄,这...这什么情况?”祝幽歌彻底傻了,她还没见过一个比白子骞更不要命的,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白子骞让祝幽歌找些没被打湿的木材堆起来生火,自己把展清弄脏弄湿的衣服小心脱下来,祝幽歌架起火堆后放在上头烤。脱衣服的时候展清半梦半醒间抓住白子骞的咸猪爪,嘴里哼哼道:“别...冷...好冷...”
白子骞用平生最大的温柔轻声说:“乖,一会儿就不冷了,我给你烤衣服。”
祝幽歌在旁边忙的累死累活,回顾白子骞居然在“趁火打劫”,她气的牙根痒痒,拾起木棒就扔向他,还好白子骞反应快接住了,不然就要砸到他那充满慧根的大脑。
“你给我过来帮忙!”祝幽歌吼道。
白子骞也想帮忙,眼下情况不允许啊。展清正靠着他取暖呢。一边是“美娇娘”,一边是街头泼妇,傻都知道哪个比较受人待见。
“过会儿的过会儿的。”白子骞给展清找了个最适合睡眠的角度,正好可以让他又舒服又能烤火。
“冷...冷死我了...”展清没有醒,一直在说梦话,白子骞靠近了些才听得见他一直在说冷。有他这么个风流倜傥的帅哥贡献怀抱还冷?
白子骞着急展清的伤势,可眼下自己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渡点功力给他,压制他体内的病痛,丝丝真气渡过去时,展清皱紧的眉峰可算放松了点,白子骞正以为有效时,突然间展清脸色大白,不等人反应就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正浇在火焰上。
“展清!”白子骞淡定不了了,又一次为他输送元气。可他居然发现展清的身体呈排斥的状态,这是何种体质?
白子骞为他把脉,在他脖子上探了又探,突然脸色大变,惊叫道:“毒!是毒!”
祝幽歌一脸莫名其妙,这一路上他们都在一起,中毒也要有个时间吧,白子骞真是庸医害人。
“你别在这儿放屁!闪开闪开!”祝幽歌推开白子骞又一次为展清把脉。展清脉象慢且稳,只是慢的离谱,常人的脉搏稳定且有规律,可展清的不同,缓慢,却没有规律,每下跳动都给人一种以后再也不会跳的感觉。这么罕见的脉象祝幽歌是第一次见。
“怎样?”白子骞问。
祝幽歌也没看出来什么,所以反问他:“你为何说是毒?展清可是一直跟我们在一起,有人要下毒害他我们怎么可能没发现。”
“你自己去看他脖子。”
祝幽歌闻言上前小心将展清衣领拉下,只见脖颈处血管呈线暗紫色,覆盖了原本的翠绿色,衣服挡着能掩人耳目,一路上都没人发现展清的异常。他竟然宾得如此严重。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他死吧。”祝幽歌慌不择路,事关人命大事,她再也不敢儿戏了。
“是毒就要逼出来。”
“怎么做?”
“幽歌,你不是在开封买了个钗子吗,拿来。”
祝幽歌二话不说把宝贝了好几天的凤头钗交出去,白子骞拿到钗子在展清的手指上戳破了个口子,而后用湿衣裳按住了手指上的小血洞。
“幽歌,站远点。”
祝幽歌领命站了老远,为了给他们二人空间还特地背过身去。白子骞见祝幽歌走远了才慢慢把展清内里的衣服脱下。
那紫色血管不止脖颈一处,一直蔓延到后背和胸口,很吓人,白子骞手停在空中落不下去,他给人看过病,只是那人后来怎样就不得而知了。白子骞打心底里觉得展清和一般人不一样,他不能把他当成别人随便对待,他也不想随便对待他,以前随便惯了,真碰上了上心的人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白子骞手抖得不行,触碰上肌肤的那一刻只觉得自己像一个猥琐大汉,要对良家妇女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展清迷糊感觉一双温暖的手覆在自己胸口,而自己就要在温柔乡里沉溺。宁愿永远都不醒过来。是谁在为自己疗伤?
白子骞一边运功一边观察展清的样子,还好没了刚才吐血的症状,他运功之时展清气血翻涌,毒素伴随鲜血从刚才指尖的伤口流了出去,将湿衣裳染成暗红色。
结束了以后白子骞大气不敢喘,全神贯注于展清——敌不动,我不动。
展清本就昏迷,这一下折腾更是累的眼皮都抬不动,清醒了不过片刻便又倒头睡过去。
白子骞刚才有些着急,内力受损。不停地咳嗽,祝幽歌给他顺了好半天的气才稳住呼吸。
展清睡得香,白子骞睡不香了。刚才损耗太大,身体里犹如翻江倒海般闹腾。
祝幽歌将湿衣服取来,已经被血液浸透了,雨水的腥味和血液的铁锈味融合一体,令人作呕。
“呕...”祝幽歌没绷住干呕一声。
白子骞拿着湿衣裳细看起来,血是不健康的黑红色,明显是中毒的迹象。可他和展清一路上寸步不离,到底是何人又是何时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