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可道，非常盗》风无羲

15、兄弟重聚首

　　朱高炽本以为朱瞻基可以在东宫消停两天，但天不尽人意，朱高煦被发配边境的消息很快便传进了东宫。朱高炽很意外皇帝的决定，派遣朱瞻基前去询问，朱瞻基比他爹更意外，他即便再怎么看不惯朱高煦，也是留有皇亲的体面，可皇帝此举无异于将朱高煦赶尽杀绝。能做成这样除非朱高煦犯了弥天大罪。
　　朱瞻基赶到的时候皇帝已经起驾回宫了，于是又赶紧往乾清宫去，路上碰见了展清一行人，还意外他的长相和展峰如此相似，可也没时间盘问，与他们只是擦肩而过的交情。
　　赶到乾清宫时，宫门口的侍卫将他拦在宫门外，说什么都不让他进去。
　　“放肆！连我你们也敢拦！”
　　“皇太孙殿下恕罪，皇上说今天有任何人来拜访都不见。”
　　“我也不行？”
　　“皇上向来一视同仁。”
　　“我不管！让我进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见皇祖父！”
　　朱瞻基自幼习武，这区区两个侍卫自然是拦不住他，三两下放倒就冲了进去。留下两个侍卫北风中嗷嗷叫哭。
　　朱瞻基到了院墙外就跪下，大声喊道：“皇祖父恕罪！孙儿今日非要见您不可！”
　　皇帝闭目养神之际听到了朱瞻基的喊叫声，头疼越裂，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时候来。
　　皇帝让几个心腹太监出去把他打发了，可朱瞻基好说歹说非要赖在这儿，声音震天响，巴不得将所有人都招过来：“皇叔纵然有过，皇祖父又为何做的如此决绝！敢问皇祖父此次皇叔到底所犯何罪？”
　　皇帝隔着门帘的声音幽幽传来，跟朱瞻基的高嗓门有天壤之别：“轮不到你来过问。”
　　朱瞻基焦急万分，左右都回不去了，干脆一吼到底：“您收回他的亲王之位，为他加封侯爷，这和把他从皇室宗亲中除名有何分别！”
　　皇帝冷若冰霜的脸上锋芒毕现，对朱高炽教导儿子的本事产生了怀疑。
　　朱瞻基还在不依不饶：“皇祖父，您别怪孙儿！此事事关重大，有多少大臣等着看我皇族的笑话！”
　　“你的太子爹没能把你教好，那就让朕来提点提点你！”
　　皇帝终于从寝殿中出来，站在门帘后以俯视众生的口吻说：“他错就错在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朕的权威。封太子是朕的选择，他忤逆太子就等于忤逆朕！想当初以朱高煦为首的党羽在朝堂之上公然跟朕作对，朕已经对他大失所望。能将他的亲王之位留到现在已经是网开一面。这些年来仗着有几分盛宠为非作歹，难道还不足以落如此下场！”
　　朱瞻基冻得直哆嗦，腿脚已经冻麻没有知觉，眉目上也掩上了几片雪花，相当难看。皇帝浓厚的嗓音犹如警钟，提醒他九五之尊的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
　　“朕还是亲王的时候，皇位还是朱允炆坐着，朕起兵造反势夺皇位之时，恰逢新皇大婚，朕理应去贺喜。可当时的朕就是个乱臣贼子，怎能前去？于是朕让朕的三个儿子前去迷惑朱允炆，朱允炆的大将耿炳文说了句话传进了朕的耳朵，至今铭记在心——‘朱高煦此子最不屑的便是忠心，不仅不会对建文帝忠心，而且不会对燕王忠心’。他本想抓朕三个儿子当人质，可朱允炆就是跟你一样由于一时的善心放了他们一马。也幸好他放了他们，不然留朱高煦在身边必定成为大患。”
　　“那为何皇祖父容忍他到今日？”
　　“因为朕想着，他毕竟是朕的儿子。朕才没有把事情做绝。”
　　“那又为何如今忍不下去了？”
　　“朕与他，犹如曹公和曹丕，父子之情被君王之位断送了。他对朕的皇位虎视眈眈不是第一天了，再容忍下去他就会像当年的朕一样，起兵谋反。真到了那时候，烂摊子谁来收拾？”
　　朱瞻基试图站起，又跌回去。皇帝掀开门帘走到院中将他扶起，拍去他身上的雪。
　　“多谢皇祖父。”
　　“回去告诉太子，事情已定，无需再劝。兄弟之情在皇位面前不值一提。”
　　皇帝何尝不爱儿子，原本三个儿子里最受宠的就是朱高煦。他错就错在太想坐上皇位，以为能骗过自己老糊涂的爹，却还是道行太浅，被废是早晚的事。
　　朱瞻基失魂落魄地走着，路过的宫女太监跟他行礼他也没搭理。
　　九五之尊真的如此冷血吗？早知如此，还不如出生在寻常人家。自己日后会不会也变成如皇祖父一般的人，对亲生儿子都如此残忍。
　　孤魂野鬼一般在宫中飘荡，忽感脚下一轻，被一块掉落在地的墙砖绊倒，眼看就要摔下，让人双手环住腰站稳。
　　“瞻基。”
　　敢如此称呼朱瞻基的非皇族只有一人——展峰。
　　“你来啦。”朱瞻基语气发飘，三个字都说不连贯。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也就能在展峰这里寻求安慰，多年的情意在面前使他毫无保留的愿意相信展峰。
　　“皇祖父要把二叔赶出宫去。”
　　“为何？”展峰很诧异，皇帝明明最宠这个儿子。
　　“怀有异心。”
　　展峰想了会儿才明白这个“怀有异心”是什么意思，笑道：“这样也好，你不是一直看不惯他的张狂吗。”
　　朱瞻基悲伤一笑，眼泪居然不受控流了下来，滴在雪地里瞬间成冰。
　　“如果有一天皇祖父怀疑我和我阿玛的忠诚，我们会不会跟二叔一样的下场。”
　　“怎么会，皇上若是怀疑你们，怎还会立你阿玛为皇太子。”
　　“改朝换代这么多年，哪个做皇帝的不是多疑成疾，他们除了自己谁都信不过。这就是皇室宗亲可悲的惯性。”
　　“瞻基...你...信我吗？”
　　朱瞻基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是皇太孙，未来的太子，未来的皇帝。自己刚才那番话不就是在说自己也谁都信不过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信谁不该信谁，人心可畏。他又不是神仙，看不出来谁对他忠心谁对他不忠心，前一秒的朋友后一秒就可能变成敌人。
　　“可我信你，我信你会是个好皇帝。大明将在你的统治下走向盛世。”
　　“呵呵...只有你信我。”
　　二人往回走，朱瞻基一路上都在想该如何跟太子开口说他亲弟弟已经被赶出宫去了。
　　经过南门时碰上一队人马正向二人方向走来，远远一看，真是朱瞻基赶去皇帝的路上偶遇的一行人。
　　展清坚持要自己走路，白子骞便跟随左右寸步不离，旁人看来展清走路艰难姿势奇怪，白子骞却只关注他时刻的安危，好让自己在他摔倒的第一时间冲上去扶住他。
　　“你就别逞强了，我扶着不比你自己走舒服点？”
　　“我想自己走走看，也不能一直麻烦你。”
　　“那怎么能叫麻烦，我乐意的。”
　　展清突然站定了，白子骞也立住，顺着展清的方向望过去。在他们正前方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也正在看着他们。
　　白子骞认出了其中一个是皇太孙朱瞻基，另一个...似曾相识。
　　再回头看看展清，跟他容貌多有相似，此人正是展峰。
　　“见过皇太孙殿下。”陶子凌先他们一步走过去行礼，展清白子骞紧随其后也行了礼。
　　面对面观察兄弟两个更加有趣，像在照镜子。太过相似了！
　　白子骞一个没忍住笑场了，展清在背后狠狠捏了他一下，并用口型告诉他：太孙面前不得无礼。
　　白子骞很是无辜，在太孙面前笑一下都不行，这宫里的规矩真是多。
　　“这位就是展府大公子吧。”朱瞻基先行一步说话。
　　“是。”展清微微欠身答话。
　　“你们兄弟二人再次见面我就不多做打扰了。陶千户也在，刚好，你与我详细说说展府的事情。”朱瞻基轻拍展峰后背，携着陶子凌远去。
　　局势不同以往，展峰要避嫌。他和陶子凌谈论展府的事情不得让展峰跟着。
　　朱瞻基二人离开后，一条路上只余四人，三人是一起的，还有一个孤立无援。
　　“大哥患有腿疾怎的还前来京城。”展峰看似关切地问。
　　“这不是展府变动，我无家可归，不得不跟着子凌一起来了。”
　　展峰对展清的病腿不屑一顾，轻蔑一笑，说：“大哥还是要保重身体，免得后患无穷啊。”
　　“多谢展二公子关心，他身体好得很，这一路上我对他关怀有佳。他已经可以不靠搀扶自己走路了。说来也怪，韵舟在展府时还多有不便，一出开封就精神了不少，你说奇不奇怪。”
　　“那可太好了，大哥好生歇息，要我为你在京城寻个住处吗？”
　　“不劳烦你了，我们自己去找便是。”展清能料想到展峰会给他们安排什么样的住处，他和白子骞就罢了，祝幽歌一个姑娘家家怎能将就。
　　“那怎么行，大哥初来京城身上的盘缠一路上肯定花了不少，还有多余的住店吗？”
　　白子骞细想起来气的直哆嗦，这不就是旁敲侧击讽刺他们没钱吗？
　　“还真不麻烦了，我们不住犄角旮旯。展公子身子娇贵，住的地方一定要一尘不染，吃的东西一定要新鲜干净。这硕大的京城有这样的地方吗？”
　　展峰被堵的哑口无言，好奇自己大哥身边这个吉娃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越泽，此番展府变动，阿爹去世。肯定要找一个靠谱的人接手。”
　　“大哥是说你自己？”展峰冷眼看着展清，展清确有一尘不染的风范，被人这么看都能保持微笑。
　　“自然不是，你才是世子，理应由你继承父志。”
　　“你这是什么意思？”展峰惊讶展清的大度。
　　“意思就是他懒得跟你争，他不稀罕。”白子骞满脸嘚瑟地接话。展清笑着点点头，表示他就是这个意思。让他自己说也就比白子骞稍微婉转一点，白子骞将他的意思表达的淋漓尽致，还顺带帮他出了口恶气。
　　“放肆，当着越泽的面口出狂言，成何体统。”看似是教训白子骞，实则语气温柔，看不出一点教训的意思，甚至还面带笑意，巴不得他再多说两句。
　　“大哥离了展家果然是容光焕发，是那个地方压抑你太久了。”
　　“......”展清的想法向来不为人所知，他甚至为了保命装了很长时间的疯病，最后是展峰揭穿了他。为次，挨了好多下板子。
　　“展清公子，你们展府果真一个正常人都没有。当家娘子谋害亲夫，次子目无尊长羞辱长子，当真是和睦的一家。”祝幽歌的一番话让展峰无地自容，他这两天来的心病就这样被一个黄毛丫头2如饭后谈资一般说了出来。
　　“哪儿来的山间野妇！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他再也装不下去了，抬手要打，祝幽歌居然抓住了打来的手，跟白子骞交换了个眼色，白子骞将这没挨上的一拳结结实实还了回去。白子骞的力道何其之大，都要把展清这些年在他身上受到的委屈全还回去了。
　　“子骞！”展清发觉状况不对，白子骞已经把展峰打翻在地。展峰没有准备，被打得一脸懵。
　　“记着这个教训，以后用眼睛看人。”白子骞义正言辞道。
　　白子骞无非是想给他个教训，不是非要出头，他就是看不惯这样骄横的人，比如祝幽歌。
　　祝幽歌掩鼻干咳一声。
　　展峰拍拍身上的泥泞，恶毒看了白子骞一眼。白子骞全无在意，依旧笑呵呵的，一副“你能奈我何”的高傲姿态。
　　展峰来宫中只是为了找朱瞻基解解闷，他在住处闷得无聊。没成想碰到展清和这么个登徒子，被没头没脑教训一番还无力还手，他顿时觉得眼前这个被他欺压多年的兄长头一次以看丧家犬的姿态看着自己，而自己已经不能跟以往一样仗着有父亲在对他大打出手。
　　风水轮流转。展峰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越泽，在皇宫中还是不要乱来，记着自己的身份。记着你的今天是怎么来的，”
　　展清话里有话，展峰怎能不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展清生母一族蒙冤而死，她也受不了亲人的离世自缢身亡。可笑的是她死后没多久，张文君就将当时还是妾的吴氏列为正妻，展峰也自然成了嫡出的世子，对比展清的一落千丈，展峰可谓意气风发。
　　现在他俩个头调了，展清意气风发，自己愁容满面。他想必等今天已经等了十余年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多久。”
　　展清很擅长气人，他露出一个春风拂面的笑容，客气道：“只要我想，我就可以一直得意下去。我的好兄弟，你是等不到你想看到的那一天了。”
　　在展峰的不可置信中，三人离去了。

　　“刚才真帅！”祝幽歌夸赞白子骞。
　　白子骞刻意摔了两下衣袖，自以为很帅的说：“为了大义，教训他是我该做的。”
　　展清笑的很开怀，他现在已经有些开始把白子骞当成自己人了。
　　“韵舟，我刚才可是为了你诶。你就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展清毫无诚意道：“谢谢。”
　　“只用说的？”
　　“那你想怎样。”
　　“不如你...以身相许？”
　　“子骞兄原来好我这口，你要去医馆治治眼睛。”
　　“哈哈...”祝幽歌无情嘲笑，人家不吃你这套！
　　“闭嘴！”白子骞环住祝幽歌堵住她的大嘴，这才清静了。
　　“你们注意举止，这里可不比外面。随时都有脑袋被砍掉的风险。”展清提醒兄妹二人。
　　“皇上这么残暴吗？”
　　“永乐帝有三宝，暴戾，好色，迷信。”
　　“昏君啊！”白子骞感叹，这天下居然是被一个昏君支配者，只怕迟早要打乱。
　　“此言差矣，如今的皇上是个明君。想当年的靖难之役给他积累了人脉和政治基础，大臣们臣服于他，为他所用；宦官宫女不敢抬头做人；后宫少有不安分的女子。”
　　“万人之上无人之巅，鬼知道他到底开不开心。”白子骞无心的一句话正说到历代皇帝的心尖。至高无上的尊荣给他们带来了繁荣昌盛，却从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当这个皇帝。九五之尊的背后是难以言说的孤独。
　　三人无聊前进，后头追上来个人。
　　陶子凌与太孙简单说明了情况就来寻他们，担心他们不守规矩闹出什么乱子，尤其是祝幽歌。
　　“怎样？”展清问。
　　“如实禀告。”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一个‘哦’。”
　　“打发我呢！”展清幽怨地说，他忙活老半天就得到了个“哦”！
　　“皇太孙和你弟交好一事你知道吧。这事情关乎展峰，皇太孙很上心，皇帝的决定他没有告诉我。我隐约觉得真要把展峰安排在开封当下一个看门狗。”
　　“适合他。”
　　展清冷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与冰雪天地融为一体，叫人冷得直打哆嗦。
　　“还有件事。”
　　“何事？”
　　“来的路上几个太监三五成群念叨一事，皇帝撤了朱高煦的亲王身份，要将他发配边境。不知真假。”
　　“去问问皇上不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