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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皇太孙朱瞻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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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燕落京华。扶摇直上,满城风光。
都说京城好,人好,风景好,山水还养人。男人女人都要往里挤,京城人口早就超标,可还是有没完没了的人往里挤。不为别的,只为一睹紫禁城的风采。
官家,兵家,甚至于农家,都想把到岁数的女儿送去宫中,就算得不到皇上的青睐,也能拿一份俸禄。宫里规矩多,选秀时有不少秀女被淘汰,留到最后的成了妃,其他的打道回府,或者留在妃子身边当个供人差遣的丫鬟。
今日是京城的大喜之日,皇帝会亲自莅临东宫为太孙选妃。
太孙已到而立之年,可婚事却迟迟未曾定夺。父亲朱高炽忙于政务对他不管不问,倒是皇祖父注意到太孙身边还没人陪伴,便想替他敲定终身大事。
“瞻基年纪尚轻,父皇何必如此着急。”金銮殿中,太子肥硕的身躯半跪在地像个体型过于庞大的肥猫,还是依靠两个下人才能勉强给皇帝行了礼。
皇帝冷哼一声:“还没到时候吗?我与瞻基同岁时早已成婚。他顽劣不堪,不为自己想。你一个当爹也不想?!”
“儿臣不敢。”
“今日就在你的东宫,我亲自为瞻基选妃。”
明成祖朱棣对孙子朱瞻基宠爱有加,从小到大的一应事宜都要他亲自过问。瞻基年幼贪玩,闯了祸也总有皇祖父替他兜着,再拐弯抹角地怪罪到朱高炽这个做儿子的身上。所以近些年来更加顽劣,太子是想管都管不了了。
“父皇可知...”朱高炽犹豫再三,说“瞻基又偷偷溜出宫去了。”
“什么?!”朱棣震怒,不顾皇家颜面就对亲自册封的太子鬼吼鬼叫:“你还是个当太子的!连自己儿子都看不好!我如何放心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交予你!”
太子直想喊冤,他整日处理政务,还要时不时对付两个同胞兄弟的胡搅蛮缠,已没有多余精力照看儿子。瞻基一个大活人,又是皇太孙,他要出宫谁能看得住。
“限你一个时辰之内务必把他给我捉回来!”
“是。”太子在左右两个随从的搀扶下离开了正殿,朱棣在龙椅上叹气,心里对这个皇太孙总是没缘由的偏爱,对儿子的关心是少之又少。可没办法,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如若连东宫的一应事务都处理不好,那就不配当帝王。
“派两队雨林军便装前往城中,找寻瞻基。”
“可是殿下,该上哪儿找。这京城太大了。”
“绫罗绸缎的商铺,酒肆,茶巷,饭馆。再没有就去青楼!”
“是......”皇太孙逛青楼,这可是个稀奇事。
在京城一家平平无奇的酒肆里,朱瞻基和一位身穿白袍的温润公子相对而坐,举杯共饮。这个男子眉眼柔和,皮肤洁白如玉,一双眼清澈透明倒映着朱瞻基的脸。
“阿峰,你难得来京城,今天我带你好好见识见识我们京城的风光。”朱瞻基英气的脸乐成一片,对面前的公子全无太孙的架子。因为喝了点酒,双颊微微泛红。
此人五官与展清竟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展府二公子展峰。
“你呀,哪儿是想带我玩,你就是想躲清闲。”展峰跟太孙说话一丝不见谦卑,好像这人不是太孙,只是个寻常的百姓。
朱瞻基更乐了:“当然要躲,祖父要为我选妃,我不乐意。”
“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何况是皇家的婚姻。你就这么跑出来,不怕你皇祖父动怒吗?”
朱瞻基要是在乎这个,还会偷跑出来?他自是无所谓。
“皇宫里面什么都有,可我就是不喜欢。太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往日你在宫里还能陪我说说话。你走后,我就谁都不愿意搭理。他们都没你有趣,连怎么逗我开心都不知道。整日只会说‘奴婢该死’,‘太孙恕罪’,‘太孙是未来的太子,要时长过问社稷情形’。太无聊了。”
展峰轻笑一声,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酒肆是寻常人家开的,生意没那么兴隆。店里客人三三两两的还不足十人。离他们这桌最近的看装束是个进京赶考的考生。穿着打扮也是寻常人家,年纪与朱瞻基相仿。他一手端酒一手执书在看诗文。朱瞻基觉得好笑,因为他看见这个考生在看的诗文是自己几年前写的。那只是随手的练习,糊弄糊弄教书先生还成。真要搬上台面跟那些名人大家想必就有些不入眼了。可他皇祖父却非说他才华横溢,还将这诗文列入了科举考试的题目里。现在这个考生在背的就是他写的《上林春色》。
“山际云开晓色,林间鸟弄春音。物意皆含春意,天心允合吾心。”这是朱瞻基写的,他背起来自然是熟能生巧。那赶考的考生看过来,朱瞻基也正好看着他,四目相对时,朱瞻基发愣片刻。这男子穿着随意,可面目英气非凡,五官深刻,坐姿笔挺,一生正气。
“公子你也知道这首诗?”男子询问道。
“闲来无事时翻阅过。”
“公子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我不是考生,我是出题的人。”朱瞻基不顾展峰的眼神提示,疯狂暗示这诗是他写的。
“那烦劳出题先生将这首诗从题目范围中划去。”
朱瞻基:“???”
“写春的诗词有很多,这首平平无奇。我看了许久也未看出它有何过人之处。只因他是朱瞻基所写就列入考试范围,这让其他人会作何感想。”
朱瞻基:“......”你狠!
展峰:“......”兄弟,你把我这么多年来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够狠!
朱瞻基哆嗦着喝了一杯酒,咬牙切齿道:“公子好眼力!我也觉得朱瞻基他欺人太甚,什么见不得台面的东西都敢被称作科举考试的试题。”
展峰泱泱道:“你疯啦...”
朱瞻基在桌底狠狠踩了他衣角,展峰吃痛,不吭声了。朱瞻基继续说:“敢问公子大名。”
那公子抱拳行礼:“在下于延益。”
朱瞻基也抱拳:“我叫展越泽。”
展峰的字就是越泽,朱瞻基这是借用他的名头掩盖身份。
两人话说的好好的,门响了。
皇室的素养让那些锦衣卫个个彬彬有礼,就是眉目间难掩的杀气很难让人无视。老板娘被吓得直哆嗦。朱瞻基自然知道他们来这儿的目的,不就是要抓他回皇宫。
还兴师动众这么多人,看来这次他的太子老爹气的不轻。
领头的锦衣卫巡视一圈,锁定了朱瞻基,三步上前向朱瞻基行了礼,说:“太...”
“太慢了!你来的太慢了!”朱瞻基从座椅上跳起来,赶紧制止了他接着要说的话,太孙的身份可不能在这儿暴露,这些锦衣卫身手是好,可脑子怎么就这么笨呢。
“皇...皇...黄老爷让我们带少爷回去。少爷请吧。”
“屋外候着,待本公子喝完酒。”
众人:“......”
领头的带着七八个锦衣卫走了出去,朱瞻基见没人打扰了,和展峰碰了杯,展峰低声道:“你真是一点颜面都不给他们。这样站在大街上像什么样子?”
朱瞻基无所谓道:“他们穿着便衣,没人认得出来他们是什么人。倒是他们坏我雅兴,难道不该受罚?”
展峰:“歪理一套套的,真不知道你这皇...黄老爷的儿子是怎么当的。你是成心要把你爹气死。”
“真气死了你也有份,别忘了,我这次是陪着谁一起的呀。”
展峰有些恼怒,却又拿面前的皇太孙无可奈何。只能将杯中酒一口气喝完来泄恨。
“我就地告辞了。”于延益起身跟他二人告别。
“这就走啊,还未可知延益兄的去处,我来日再无聊可以去寻你消遣。”
“风餐露宿。”留下这四个字他便走了。
“你听说过他的名字吗?”朱瞻基问。
展峰想了想,没想到在哪儿听过这个于延益的名号。可他的举手投足颇有世家子弟风范,不像是寻常人家能教出来的。朱瞻基在心里默默给这人记了一大笔,打算在科举考试时好好关照他一下。
“少爷!”外面的人不敢大声,只能低声喊。
朱瞻基闻言便和展峰坐上马车离去了。
“荒唐!你给我跪下!”
朱高炽的下人将朱瞻基按倒在地,朱高炽狠狠给了他一鞭子。顿时皮开肉绽,衣服染上猩红。
“你可知你是谁?!你不是野农!你是皇室中人,你怎能如此不识大体!居然敢屡次偷跑出宫!还整日跟那姓展的小子厮混在一起!”
“父皇...展峰是受邀前来...”
“住嘴!!”
朱高炽手中鞭子几次打在朱瞻基身上,所及之处猩红一片,华丽的服饰被鲜血染红,剧痛袭来,朱瞻基眼前发黑,父皇的声音犹如警钟在提示他身为皇室中人的身份。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是未来的皇帝。
“今日父皇要为你甄选婚配良人,下去准备。”
“什么?”他震惊了,不应该啊。他上头有四个哥哥,数不清的姐姐。哪儿轮不到他先婚配啊!
“我还不想成婚...”
“这可由不得你。父皇还有我像你这么大时,早已成婚生子。”
朱瞻基小声抱怨:“那是你们...”
“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换件衣服。”
太监搀扶朱高炽离去后,朱瞻基才松了口气。刚才他和展峰回宫,他强势的爹二话不说就让人把展峰拿了,说他诱导太孙贪图享乐,赏了他五十大板。
这顿板子展峰着实很冤,平白无故被拉去喝酒,喝了酒又以诱导太孙为由被打了。这因果关系是如何成立的?
真要较真,就是一句话。太子想打就打了呗。他只有受着的份。
“没事吧。”朱瞻基心里过意不去,去找展峰。展峰不仅挨了板子,还有俩耳光,脸被打的挂了彩。朱瞻基看到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很不厚道的笑了。
“被你害惨了。”
“哈哈哈...对不起嘛。”
“太子殿下今天心情不好,算我倒霉。”
“我要大婚了。”朱瞻基情绪突然的落寞不合时宜到来,展峰脖子转了个舒服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朱瞻基的全脸。跟初次见面时稚嫩的脸完全不同。他二人初次在尚书房见面时,朱瞻基还不足桌子高,先生要把他抱上椅子。他天性聪颖,与自己总能说到一块儿去,他也总是喜欢跟自己在一起玩。皇帝对展文君有成见,本不愿意再将展峰留在宫中,可瞻基苦苦哀求,皇帝对这个孙儿一向有求必应,就应下了。一晃十年,他们都到了成婚的年纪。
“好事儿啊,你也能被管住。有了正妃侧妃,你就再也没有闲工夫四处乱跑了。”
朱瞻基不想成婚。原因有二。其一,他不喜欢被人管着的感觉,他更喜欢无忧无虑。其二,他还没有心仪的女子,他希望婚姻大事能让他自己做主。
“可我不想成婚。”
“你还没见过秀女,怎么就知道没有自己喜欢的。”
“那些秀女有些是被强迫送进宫来的,有些是官宦人家供奉来的。有多少是心甘情愿来的。”
“她们来宫中无非就是希望能嫁给未来的皇帝,愿不愿意都是一样的。”
“阿峰,你为何还不娶亲?”
“我,”展峰沉思了会儿,又看看朱瞻基,理由他也说不清楚,含混道:“没有喜欢的姑娘。”
“报!”正厅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个小太监,越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
“怎么了?”朱瞻基问。
“回禀太孙殿下,皇上有要事相商,特让小的过来传太孙殿下和太子殿下还有...展公子前往金銮殿。”
“我也去?”
“是,皇上让展公子也前去。”
展峰稀里糊涂地被传,心里很不踏实。或许是他对皇帝天生恐惧。
他来京城有两天了,可自己的家书却没有得到回复。爹和娘也没有报平安。莫不是这次的事情与开封有关?
金銮殿内只有皇帝一人。几个小太监见他们来了,便退下了。
“拜见父皇。”
“拜见皇祖父。”
“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行了礼。
朱棣道:“免礼。”
三人起身。朱高炽在朱瞻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来。
“展峰。朕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知于你。”
“皇上但说无妨。”
“我收到开封来的急讯。驻扎开封的知府写的。信上说,展副将与两日前亡故了。”
“什么?!”展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这可真是个晴天霹雳!
“凶手已经被拿了。正在押往京城的路上。”
“是谁?”展峰颤声问。
“展副将的夫人。”
如果说刚才听说展文君去世是晴天霹雳,那么现在得知是他娘杀了他爹,这感觉不亚于五雷轰顶。
“这...这...这不可能...”
不仅仅是展峰,朱瞻基和朱高炽也不信。这都哪儿跟哪儿,好端端的,吴娘子为何要杀她夫君。
“陶千户正在回京的路上,等她到了。让她跟你解释。另外,你几次让我重查燕平王氏旧案,能告诉我理由吗?”皇帝问太子。
太子不急不慢,缓缓道:“王太师是我朝栋梁,当年的案子疑点甚多,那封与建文旧臣的密函真假难辨。我不希望王氏能这么不明不白被灭了满门。儿臣想要为他们讨回公道。望父皇成全。”
“我没记错,那王氏的此女王婉儿曾经是展副将的夫人。后来在展家自缢了。”皇帝说话时看着展峰,展峰心脏狂跳不止,不敢于皇帝有视线交流。
“我三个儿子,其中两个都对王太师抱有敌对的态度,他们觉得他已经到了只手通天的地步,掌握我朝三十万兵马,朝廷都对他敬畏有加,连我见了他都要避让三分。为何你就不这么认为?”
“儿臣一直把王太师的丰功伟绩看在眼里,他断不是会忤逆父皇的小人。”
“哈哈哈...难得你有一片真心。朕允了,答应你重查王氏旧案。”
“谢...”
“先别谢,我要先警告你。这案子年月久远,很多事情拿不出实证。你在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都不要求助与我。我不会帮你的。”
“多谢父皇信赖,儿臣定位查个水落石出。”
“瞻基,还有你。今天是你选妃的日子,怎么还偷溜出去玩。记着别有下次,不然你的太子爹要教训你我可不管了。”
“孙儿谨听教诲。”
“回去准备准备,记得穿正式点。午后我会安排秀女们入东宫。”
“是。”
“行了,退下吧。别在这儿触霉头。”皇帝说这话时狠狠瞪了展峰一眼,在他眼里,此时的金銮殿内没有比展峰更大的“霉头”。
“儿臣告退。”
“孙儿告退。”
展峰也行礼退下。皇帝手中攥紧的信件再次被打开,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展文君遇害的消息,只是他有件事没有告诉展峰——展清也会一同前来,他们兄弟二人很快就要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