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相》廿衣

9、梅相•第八章 “

　　“皇上，这是大逆不道！”

　　锦囊里，是一块玉玺。
　　与他梁彧自己的玉玺一模一样。

　　慧贵妃顿时冷汗透了全身，她这才回过神来，立刻跪倒在地：“皇上，皇上，臣妾冤枉啊，皇上……”她看向影妃，俏丽的眸子里满是惊怒。“皇上，定是这贱人诬陷臣妾，皇上明鉴，皇上明鉴……”

　　梁彧的脸色愈加阴沉。

　　“皇上，臣妾与影妃毫无交集，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再者，臣妾若是真图谋不轨，又何必叫她将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在青天白日下送到御花园来啊……”慧贵妃话音未落，在一旁吓傻了的影妃却突然浑身一颤，扑在梁彧脚下，泪如雨下：“皇上，贵妃娘娘怎么……她……她……”她哭得喘不上气，吓得浑身发抖，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说话！哭什么！”梁彧暴怒，却见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只得强压怒气，凑近低声问她：“影妃，你不必害怕，把来龙去脉给朕讲清楚。”

　　影妃仍在抽噎，楚楚可怜地抹着眼泪：“贵妃娘娘说……说这个时辰皇上必不会来御花园，御花园……人多眼杂，没人会怀疑……怀疑贵妃娘娘会让臣妾将这种东西送到御花园……贵妃娘娘，她……她说，让臣妾对外人说是……自己做了糕点，送给贵妃娘娘的。”
　　梁彧眯起双眼，见那块玉玺上果然沾了些糕饼碎，锦囊中也有些碎屑，不是用来掩饰又是做什么的？

　　“其实……也不是贵妃……是……”影妃抽泣着，一副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模样，不住地抬眼，悄悄瞄向面若冰霜的皇后。
　　“是什么？”梁彧狐疑地看着皇后。方才他本能早早地从影妃口中套出话来，若不是皇后一声怒斥吓坏了影妃，又何须在这里争来打去。他本就觉得皇后那句话不对劲，如今反复琢磨，其中必有诡计。

　　算得出慧贵妃必然吵闹惹来皇上，算得出皇后扳倒慧贵妃心切、因心急而不加思索，算得出皇上生性多疑，又偏偏能给这场闹剧一个合理的解释，影妃的心思不可谓不玲珑。
　　最关键的两环，第一，是要晓得皇上的行踪，郑奎日日来向她报备，对此她了如指掌。
　　第二，是要在这场谋逆的大戏中摘清自己——若是还将自己赔了进去，那可就太亏了。

　　影妃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再抬头，满脸泪痕：“是皇后娘娘要玉玺！”

　　梁彧面色早已难看得吓人，不容皇后辩解，他一指影妃：“带去偏殿，所有人，都给朕带去偏殿！”

　　暖香阁。
　　“昭雾，散，这上头的人，都散。”
　　烟气缭绕间，温离递上一张纸笺，上头是三十余个女子名姓。

　　昭雾接过，看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到底事态如何，先生半分也不肯告诉我么？”
　　“事态极明了，”温离微微一笑，神色并无半分暗淡，“梁彧要我死。”

　　“先生……恳请先生莫要忘记承诺……”
　　“不会。我用尽一生也要护他安好，哪怕赔上我自己的性命。”

　　又是长长叹一口气。
　　“余尝求先生之心，不得甚解。”
　　他毫不犹豫，伸手指向自己胸口，一字一句地说：“柳，予，安。”

　　二人并未察觉，隔墙有耳。
　　门外，正有人侧耳细听，一袭青衫，身材颀长，眉眼如画。

　　“说，朕今天倒要看看，多精彩的一场大戏。”梁彧冷笑。
　　皇后跪在地上，心底升起丝缕寒意——她抬眼望着龙椅上的那人，眼里的阴寒如毒蛇，居高临下，面若冰霜。那不是她共枕同眠二十余载的夫君，而是生而冷酷无情的君王。

　　“哼，倒是要问问影妃娘娘，青天白日开口污蔑，夜里便不怕冤魂索命么！”骄傲冰冷，果然还是那个皇后。
　　影妃向靠近龙椅的方向爬了爬，似乎在寻求皇上的保佑：“是娘娘您……您说……皇上……皇上他命不久矣……他……他已是糊涂了……所以不愿将王位传给大皇子……”话音未落，梁彧抓起手边一只茶盏便狠狠摔出去，茶盏支离破碎，一声巨响，吓得贵妃和影妃都浑身一颤。

　　“命不久矣”这四字，仿佛一把沾了剧毒的刀子，狠狠地插进了他胸膛。

　　他确实是命不久矣，心疾，无计可医的心疾。
　　太惜命，太惜皇位，可偏偏造化弄人，怕什么便来什么。那日太医为他诊脉，大惊失色，伏倒在地，直呼他“脉象凶险”。梁彧惊怒，昨日还半分预兆都没有，怎会突然如此之重？太医只道他思虑过度，在心中淤积下了病根，愈来愈重愈来愈多，今日便忽然喷薄。

　　若非心疾来势过于迅猛，又怎可能昨日还并无大碍，今日便这般境地？
　　梁彧暴怒，令人将那太医拖下去，可心中却少见地慌了神。
　　他对于性命和皇位的留恋，他自己清楚。

　　梁彧稳了心神，又令人呼太医上来，询问自己还有多久。
　　细细一想，虽无大异样，可他近日总觉得头昏脑涨，胸口隐隐作痛，胡子居然也在一根一根地掉。老了，他真的是老了。
　　太医满脸惊恐，磕了几个头，颤抖着说：“皇上若是如往常般上朝，治理国事，批阅奏折，也怕……只剩六个月了。”

　　半年？半年！半年能做什么！
　　一想到自己的生命只剩半年，这位心狠手辣饱经世事的君王，居然也怕了。
　　他最放不下的仍是皇位——他还未立储，若不是文武百官见他龙体尚且无碍，才没有时刻催促立储之事。梁秀娇弱又胸无大志，可若是他崩逝，以皇后的心气与手段，必会以立嫡立长为借口，令梁秀为皇，梁秀窝囊，对皇后言听计从，她便可重权在握，掌管国事；梁钟倒是聪慧又有才华，可心性太浅薄，一双眼睛看着皇位都发绿光，所欲所求都写在脸上，是为君之大忌；四皇子梁涛也机敏，却过于执拗，又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和作为……

　　他如何放心？给他半年，他如何放心？

　　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叫任何人知道，自己只剩下半年。
　　多少不轨之徒，还有他那帮一个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小兔崽子们，若是知道了，必会直接下上几味药，借心疾之说顺势弄死他。

　　大补中气之药，梁彧让太医为自己抓好——哪怕他现在服下这些，只会让自己的身子更糟。无妨，只要面上看着红光满面，无半分破绽，多活少活一个月，有什么差别。

　　现在，只剩下两件事，是他的心头大患。
　　第一，他的皇位，究竟何去何从？
　　第二，他那位不怎么听话的丞相，也许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他毫不犹豫，伸手指向自己胸口，一字一句地说：“柳，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