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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梅相•第十章 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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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是在拖着病体,强装作如常的模样。
只是没料到,太医话音刚落,皇后便闯了进来。太医的话,皇后全然听去了。
皇后心思决绝,颇有手段,他因而敬重皇后,也因而极忌惮皇后。不得不说,皇后在一些事务上很能为他排忧解难,这个女人于他而言,更像良臣,而非贤后。
太医所言,皇后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皇上。”皇后怔怔地愣在原地,沉默良久,这才晃过神来,跪拜。再抬头,眼里的冰霜似乎都融化了,含着一汪盈盈的泪。
她是真的难过。那毕竟是她的夫君啊。
只是,抬头所见,并非无限唏嘘,并非满眼神情,并非对人间的不舍与留恋,而是无限的冰冷。
皇后疑心自己看错了。
然而,龙椅上那人自始至终,面色铁青。
他起身,几步下来,抬起她的下巴:“诗贤,朕这些年来,待你如何?”
诗贤,是她的闺名。
皇上从未这样唤过她,只有一声声不冷不热的“皇后”。
她闻言鼻子一酸,强忍着的泪终是淌了下来:“陛下待臣妾极好,极好……”
“是么?”钳在她下巴上的手忽然用力,将她从感动与温情中狠狠拉回来,梁彧眼角向上挑起,咬着牙,凑近她,一字一句阴狠地说:
“那你便记清楚我对你的好……今日之事,你若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便杀了你。”
皇后僵在原地,心中像是有把刀子,在肆无忌惮地剜肉放血。
二十余年的夫妻情分啊……在他看来,便这么一文不值?
最是无情帝王家,果真没有说错。
“臣妾知道了,今日臣妾什么也没有听到,”皇后的声音依旧冰冷自持,泪水却止不住地向下淌,她很想摘去头上繁重的凤冠,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心中可对她有半分情分。可她的骄傲与理智终究不允许她这么做,她毕竟是皇后,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皇上万安,臣妾……告退了……”她一步一步地向出走,嘴边是一抹悲凉的微笑。
她带了他最爱吃的糕点来,想陪他说说话,解解乏,念念过去的那些时光。
她听到他只剩不到半年光景,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换他性命。
然而总是最爱之人,伤人最深。
皇上满意地看着她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他知道她对他的情意,他也知道,封上了她的嘴。
备好了足够的药后,他立即遣人杀了那太医。
梁彧自以为,天下再也无人会知道他的秘密了。
只是他没有看到,殿后阴影处,立着一个灰蒙蒙、瘦瘦高高的影子。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隐没在郑奎阴冷的笑中。
“皇后!”梁彧暴怒,指着皇后,浑身颤抖,“你敢咒朕命不久矣!”
他早知道这女人不安分!
“臣妾没有,皇上明鉴。”皇后口中说着没有,脸上却是凄凉的笑意。
她已不想再去辩解什么了。
她那日回宫,不怒,不怨,而是先叫她最信任的宫人在她寝殿布挂香囊,从此后,每日夜晚都极尽虔诚地为他祈福。
那是她至爱之人,不论他多么薄情,也是她最爱的人。
她没有想到,二人之间的信任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一个小小的影妃几句话,他便信了。信得那般不加思索,不加怀疑。
“娘娘……嫔妾求您认了吧……嫔妾收您胁迫,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日不心安,夜不能寐……嫔妾……嫔妾真的做不了了……您认了吧……您认吧……”影妃嚎啕大哭。
梁彧皱眉,他印象中,以前的影妃虽然安静木讷,却喜欢花,没事总喜欢去御花园转转,近日里却不见她出一次门;似乎是比以前更瘦了些,两眼下泛着黯淡的青色,眼角向下耷拉着,一副思虑过度的模样。
看来此事,八九分是真。
“是臣妾做的,”皇后笑着,“是臣妾。”
影妃心中也一愣,没想到她认得这般爽快。
“臣妾与慧贵妃,影妃私通,意图让秀儿……篡位……可秀儿什么也没做过,他凡事都听我的,又生性良善怕事,他一直被蒙骗,从未做过半分有害于他父皇之事。”
“住口。”梁彧打断她,“朕从未想过,你如此狠毒,竟教唆秀儿弑父篡位。”
“废后。”梁彧冷冷吐出两字。
满殿太监宫女皆色变。
“谁若敢为皇后求情,立斩。慧贵妃——”梁彧眯起眼睛。
“皇上,皇上,不管臣妾的事啊皇上……臣妾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她们两个诬陷臣妾……”一直在一旁哭喊冤屈的慧贵妃爬过来,抱着他的腿痛哭。
“慧贵妃,勾结皇后,意图谋害朕,贬为常在,禁足。无朕指令,不准踏出宫门半步。”
“皇上,皇上——”慧贵妃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梁彧只觉心火难平,令人将她拖了下去。
“影妃,”他皱了皱眉,影妃闻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梁彧突然笑了,这个女人,胆小怕事到了极致,皇后用不得了,她或许还能成为一颗用着顺手的棋子。
“影妃禁足,无朕指令,不准踏出宫门。”
影妃微微一愣,她在这件事上预留的底线,是自己被贬。
她从未想过,只是一个小小的禁足这么简单。
转念一想,她便明白梁彧的心思。
“呵,想拿我当棋子用啊?”影妃冷冷一笑,“梁彧,你真当我是你那个像条哈巴狗一般窝囊的影妃?”
“臣妾,谢主隆恩。”影妃赶忙伏地叩谢,嘴角却扯起来,露出唇上那块小小的朱砂记。
暖香阁。
昭雾与温离皆一言不发。
昭雾正想开口,阿北却忽然佩刀出鞘,冲向门外,厉声喊道:“谁!”
昭雾大惊,连忙起身挡在温离面前。
待看清那一袭青衫,阿北一怔,一点一点收回刀去:“柳……柳公子……”
那人不疾不徐地晃进来,正是柳予安。
“柳予安,拜见先生。”
原来他就是先生。
他每日每夜地演,他怕他知道他的身份,怕他知道他手上沾了无数鲜血,怕他知道他有冷酷到杀人不眨眼的一面。
可原来,他这般费力地掩饰,根本没有半点用处。他什么都知道,从头到尾,他什么都知道。他骗他,他一直在骗他。
“予安……”温离起身迎上,想拥他入怀,却被他闪开。
“你骗我,”柳予安低头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泪流满面,笑得心中似乎扯开一条赤裸裸的伤口,正迸溅出麻酥酥的血。
你骗我。
你骗我。
你骗我。
……
你为什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