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相》廿衣

7、梅相•第七章 祸

　　祸不单行。
　　温父故去，温母悲痛欲绝。二人长相厮守几十年光阴，举案齐眉，如今突然身边突然没了那个慈眉善目的丈夫，她几乎日夜痛哭，再加上原本便体弱多病，三日的功夫，便病倒了。
　　柳予安来看她时，她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是有气无力的。

　　“温夫人怎么样了？”柳予安随手拽了一个丫鬟过来。
　　“很是不好呢，”那丫鬟皱着眉头，“夫人吃不下去东西，只能喂些糖水粥。不仅高烧不退，夫人还总说心口疼，人瘦下去好多了。”
　　柳予安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她下去。

　　柳予安第一次没有横冲直撞地摔进温离房间。他站在门前，小心翼翼地伸手叩门。
　　“谁？”那声音嘶哑得完全不像温离。
　　其实温离怎会不知道是谁。
　　“我……阿温……”柳予安低声唤他，眉眼皱在一起。他试探地推开门，走进屋，不料温离扑上来紧紧抱住他，几乎要将他死死揉碎。
　　他任他抱着。
　　他衣上仍是淡淡的梅香。

　　“母亲这次熬不过去了。”温离眼底满是血丝，定是这几日守在母亲榻前照顾，几乎没怎么歇息。
　　良久，只有一声长叹。

　　六日后，温母溘然长逝。
　　下葬时，柳予安悄悄看着温离消瘦下去的面颊，想起温父温母的慈祥良善，微微红了眼眶。
　　“你看啊，”温离轻轻一笑，空洞而悲凉，“他们都走了……”
　　温离，何故要为他起名温离？

　　柳予安初次耳闻“温离”二字，便不喜欢这名字，似是命中便注定了要别离一世似的。他只唤他“阿温”，却从未叫过他“阿离”。

　　“无论如何我不会走，”柳予安垂下头，“还有我啊。”
　　温离，你还有我啊。

　　温酒不解离人泪，惟愿折柳予君安。
　　他这一世，也许就是为别离而活；
　　他这一世，也许就是为护他安好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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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草宫内。
　　影妃一身白底灰纹的袍裙，与后宫中其他嫔妃的花红柳绿、锦绣霓裳相比，看着像只瘦瘦小小的灰野鸡。
　　她背对殿门而立，看不见面色，日光洒进来，竟能瞧见影妃发髻两边有缕缕华发。
　　皇后、慧贵妃、烁妃其实都比她年长，只是人家要么颇受宠爱，要么母仪天下，平日里众人恭维讨好，待遇也与她大大不同。因而就连皇后娘娘那一头长发也仍是漆黑如墨，她鬓边却已生了白发。

　　影妃后头是一个瘦长的人影，灰蒙蒙的脸，细瘦得如同竹竿。
　　那人居然是郑奎，皇上绝密的心腹，郑奎。
　　“娘娘，”郑奎恭恭敬敬地行礼，他本就生得丑陋，脸上虽是笑意，却说不出的古怪。
　　“可还好么？”影妃讲话与她平日里一般口吻，平平淡淡，声儿也不大。
　　“娘娘放心，这三殿下和娘娘的事，小的最是看重了。”
　　“比陛下的事还看重么？”依旧是不冷不热的语气，却平添几分凌厉。
　　郑奎微微一笑：“娘娘是糊涂了……三殿下，不正是陛下么？”

　　好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影妃点点头：“退下吧。”
　　“是。”郑奎一甩暗灰色的衣袍，幽幽地顺着一道暗门出去了。
　　秋草宫常年无人问津，谁又会想到，在秋草宫影妃娘娘的寝殿内，竟还有这般玄机。

　　影妃缓缓转身，脸上竟是无比恐怖的神情。
　　细长的眉眼吊起，鼻翼皱着，嘴角以奇怪的角度扬着。
　　这是一张毒辣而冰冷的脸，甚至带着一丝狂喜的怪异笑容。
　　谁曾见过比木头还平顺愚钝的影妃娘娘，露出这般神情过？
　　影妃缓缓撩起左边衣袖，光洁的腕上有一片秋叶大小的伤疤——看着像是用刀子生生搁下了一块皮去。显然这伤疤是用过药想要去除的，颜色极淡，或许是因为疤痕太大，并未完全消去，凹凸不平的皮肉看着有些骇人。
　　“呵呵……”影妃从喉咙中挤出阴森的笑，右手使劲摩挲着疤痕，直至狰狞的伤疤两边都泛起红痕。
　　秋草宫内，雾锁重楼。

　　“母妃。”三皇子突然踏进秋草宫，“儿臣拜见母妃。”平平淡淡，极其敷衍。
　　这位三皇子，压根没把他烂在宫里的母妃放在心上。
　　影妃心底冷哼，面上却微微一笑，迎上前去：“钟儿，钟儿来了……钟儿怎么瘦了？”
　　梁钟本就心烦意乱，怎会听她唠叨，几下子甩开她：“母妃就只关心我黑了白了、涨了几斤几两肉是不是！”
　　影妃懵懵地看着儿子，怔怔地点头。
　　梁钟只觉得肺都快气炸了：他怎么有这么愚钝的母妃！
　　殊不知，影妃是做戏做得如痴如醉，天衣无缝。
　　“母妃啊，”梁钟无奈地软下语气，像是哄孩子一般哄她，“你可知最近那慧贵妃又在父皇那里吹枕边风，说什么后宫夫人都如何如何议论我，叫父皇好生怀疑。”
　　“啊？”影妃一惊。
　　“母妃，您好歹也得会讨父皇欢心呐，都说母凭子贵，可我如今蒸蒸日上，眼见着就要熬到那病秧子死了，您却不争气呀！”
　　影妃含泪听他数落，不住点头。
　　呵，慧贵妃？儿子啊，你知不知道，母妃下一个要为你除去的储君路上的高山，便正是那宠冠六宫的慧贵妃了。
　　儿子，你便放心地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剩下的，母妃会一手，为你料理妥当。

　　三皇子一顿数落，便急急忙忙要回府。
　　影妃唠唠叨叨地嘱咐他，又挨他不耐烦说了两句。她不恼，依旧是温和地笑着。
　　影妃笑起来，唇瓣下头露出一块朱砂记。
　　那块朱砂斑不过半个小指甲盖大小，颜色与唇色一般，又长在唇瓣内侧，如若不是这一笑，嘴角上扬，任谁也不会注意。

作者有话说

　　温酒不解离人泪，惟愿折柳予君安。
他这一世，也许就是为别离而活；
他这一世，也许就是为护他安好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