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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林城中学(4) 是记忆的错 ...

  •   四十分钟前。

      陆离手中柔软的衣袖布料被迅速抽离,好友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无论她怎么努力,也都听不清。

      嗡。

      持续性耳鸣。

      鼓膜的震动转换成神经信号,却传不到大脑,陆离什么也听不到,即便是耳鸣声都好像成了远古的记忆,甚至眼前原本的几道光线也慢慢被浓厚的墨色吞噬。

      幽深寂静的走廊里仿佛伸出一双无形的手,拖拽着陆离的灵魂,向深渊深处坠去。那感觉好像是她10岁的时候第一次落水,清晰的结构瞬间就昏黄一片,浑浊得跟做梦一样。

      或许真的是做梦呢?

      只要闭上眼,再睁开就是第二天。

      “阿离,我们回家好不好?”
      王振远宽厚的手掌哄孩子一样轻拍着陆离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到陆离早已冷汗淋漓的背上,但她依旧在那看不到底的深渊中,破布娃娃一样不停下落。

      意识也开始出现偏差。

      莫名的画面,错位一般被大脑的海马体编载入记忆库。

      陆离斜倚在学校后山的歪脖子枣树上,拍了拍满是泥污的手后,抬起半挽着袖子的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动作娴熟,如果忽略她那身满是乌黑血迹的蓝白校服的话,活脱是一个勤劳的庄稼人。

      她刚杀了人,正在埋尸。

      或者说分尸。

      混合了淤泥和血肉的铁锹倒在地上,质量不太好的锹头因为劈砍人骨多了几个豁口,挖开的土坑里是看不清面目的人头,隐约在模糊的面目上还留着一个深长的铁锹印记。

      应该买工兵铲的。她想。

      不过,事发突然,她并没有想到竟然真的要沦落到用学校植树节淘汰下来的农具。

      “都怪你的刀质量太差。”
      她踢了一脚身边没了脑袋的躯体,那是她还没来得及切割的另一名舍友。

      这是她第二次杀人,准备依旧不充分。

      第一次是在白天的时候,手边只有一只没了墨的英雄牌钢笔,笔尖有点秃,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扎进了王洛细长紧致的脖颈儿。

      好看的小姑娘圆瞪着那双能让人沉进去的桃花眼,陆离第一次知道人的眼睛竟然真的会说话。

      “真是聒噪。”
      她嘀咕着,甩了甩刚拔出来的钢笔,没有半点迟疑的扎进了那对儿会说话的眼珠子。

      再一个起落。

      眼前的脸上只剩下两个带着血的窟窿。

      女孩捂着脖子,试图呼喊,熟悉的冰冷触感再次降临,破坏了声带。

      “诶,帮我倒杯水。”

      “陆离,你几天没洗澡了!臭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情书是陆离写的吧。”

      “诶,从来都没见过你爸妈,你该不是垃圾桶里捡的吧。”

      “啊,又是你外婆来开家长会啊,年纪那么大,小心别摔死。”

      “哈哈哈哈哈哈!”

      女孩子银铃般的嗓音伴随着声带的损坏,一齐没了声响。

      世界彻底安静了。

      其实也没那么安静,王洛捂着止不住往外涌的鲜血,还能轻微的挪动身体来制造声响,不过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能清楚的看到死亡的轮廓。

      越来越清晰。

      “咔嚓。”

      第一声比较大的动静来自王洛肤质细腻光滑的修长双腿。

      剁骨刀卡在膝关节处的疼痛,让她的灵魂短暂的感受到了生命最后的一丝气息。

      要死了吧。

      “咔嚓。”

      第二声来自于耻骨,王洛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是灵魂并没有得到解脱。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将她的灵魂深深按在身体上。

      承受着每一次断骨切肤之痛。

      她似乎是有些营养不良,骨头都脆软得很,很轻易就能用从食堂里偷出的剁骨刀给分成细碎的尸块。

      陆离把尸体上的肉块都剔除下来之后,终于是停了手,坐在床沿上轻轻抚摸着王洛被血浸得粘腻的长发。

      “安分点,你痛,我也累。”

      之后又是一声不发的收拾残局。

      平静得好像在打扫聚会之后的厨余垃圾一样,把血迹已干的肉块收拾在一边,切不碎的骨骼用黑色垃圾袋装起来……

      然后清理血迹。

      花了一整个下午才勉强把寝室收拾干净。

      “幸好周六学校放假,寝室也没什么人。”
      这是陆离的第二句话,依旧是对王洛说的。

      她知道她还在。

      或者,就是陆离将王洛的灵魂囚禁在身体里,一次又一次的经历着分尸之痛。

      往复不断。

      陆离抱着王洛脑袋的时候,李菲出现在门口,她刚在老师那儿补完课,从楼下的宿舍顺了个苹果,边走边削皮,到门口的时候苹果刚削好。

      “苹果挺好吃的,”陆离费劲的铲断李菲的两只胳膊后,实在是手累,便就地蹲下,用手指戳了戳坑里的头,“刀就很危险了。”

      十月初一的上弦月散发着阴冷的微光,陆离又靠着树歇了一会儿,直到远处街头烧纸钱的火光彻底熄了,她才拿起铁锹,继续手头上的活儿。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间正式进入到双休的第二天,活儿才干完。

      林城初级中学是寄宿制学校,双休的假只放到星期天下午,傍晚的时候学生大多都要回校上晚自习。

      留给陆离的时间不多了。

      王洛的脑袋虽然被她塞在枕头里,暂时发现不了,但因为李菲的突然回来,陆离还没来得及把人类特征明显的手脚给藏好,现在就大剌剌的被盖在被子里。

      万一寝室阿姨检查卫生……

      “你这家伙真是讨厌,早不回晚不回……”
      陆离越想越气,在填好土的坑上恨恨的跺了几脚。

      至少应该等她把手脚塞到行李箱里的。

      林城在江北,是个不大不小的地级市,经济不算滞后也谈不上发达,新闻却不知道为什么,跟入春之后的杂草一样,疯狂的发芽生长。

      一天的功夫,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成了《少女离奇失踪》。

      虽然报纸很快就被撤了,但新闻却不胫而走。

      “那个疯了的女生一直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娃娃,时哭时笑,还时常说什么‘洛洛,给你倒的水’‘洛洛,你别生气’之类的话,别人想看她那个娃娃的时候,她就突然变了个人似得,一把往怀里藏,谁也不给看。”

      “巧的是失踪的女生里面,有一个名字就带了个‘洛’字。”

      女生寝室刚熄灯,正是小姑娘们茶话会的好时候。
      寝室长头上顶着被子,用偷藏的小手电给自己打光,加上刻意压低的语调,原本就扑朔迷离的新闻,又被她这么一讲,让人听了背后直发凉。

      “据说,她那个娃娃会自己长头发。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寝室长看着大家明明害怕还要硬撑着听的样子,兴致高涨,原本就道听途说的二手消息,又揉进去几个恐怖故事。

      十四五岁的小女生正是胆小又爱听鬼故事的年纪,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还要把捂着耳朵的手松开点缝来偷听几句。

      “因为什么啊?”
      “我们猜不到。”
      “快说快说,一会儿查寝的老师就来了。”
      ……
      小姑娘们七嘴八舌,远处查寝老师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也暗暗配合着她们的话。

      “因为啊,”寝室长又压低里几分声音,手电筒也凑得更近,她睡在角落的下铺,大家刚好都盯着她的脸,幽暗的光映得她的脸煞白,很有几分港产鬼片的味道,“洛儿的头在里面!”

      “啊!”伴随着她的话落,小姑娘们控制不住惊呼出声,甚至不管查寝老师近在咫尺的脚步声,三两下就爬起来要夺门而出。

      “你在说我的故事吗?”

      轻轻浅浅的女声,似远似近的从头顶上飘下来,寝室长还在吐槽舍友们胆子小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倒垂在她面前的一张脸。

      面容姣好,眼睛那里却是两个血窟窿。

      ——————————————————

      “啊!”
      尖厉的叫喊声在幽静的走廊里尤其清晰。

      骚乱随即而生。

      “小李,你怎么了,喂!”
      “别,别过来……”
      “我的手,怎,怎么没有知觉了……”
      ……

      “阿离!”
      王振远只觉得心底深处有什么正在瓦解,意识残留的最后一刻,拼尽全力猛得将陆离往大门的方向推去。这一推,陆离踉跄着向后倒去,灵魂立刻摆脱了混沌桎梏,但眼前却还残留杀人分尸的场景。

      是他们回来了吧……

      “也好。”陆离嘴角挂着一抹笑,慢慢爬起身,背着出口的方向迎着深渊而立,“本就是我的错,要找就来找我吧。”

      洛洛。

      还有李菲。

      这世界上的事十之八九不能尽如人意,陆离以为自己站出来就能阻止骚乱的现场,但这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我该怎么做你们才肯放过无辜的人?”

      骚乱并没有因为陆离的祈求而稍微有半点好的改变,甚至越来越严重,隔着她四五米的地方,几个小时前还把酒言欢的同窗好友,现在已经开始互相啃食对方的脸,上演一场活生生的行尸走肉场景。

      “我该怎么做?”陆离跪坐在地上,月色卧在手边,圈出一片清冷的微光,她看到自己的指甲里满是血污,如同杀人时一样,封存的记忆如同咆哮的山洪,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情绪。

      为什么?

      为什么杀人?

      王洛的人缘很好,好到所有人眼中只有她,好到就连陆离的青梅竹马都喜欢她,好到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是可爱的……

      她该死。

      他们都该死。

      不。

      不对。

      是我的错。

      是我该死。

      陆离处在理智崩溃的边缘,身体慢腾腾站起来,眼睛盯着王振远腰间的工具刀,那是前几天自己送给他的周年礼物。

      只要我死了,一切就会结束。

      他也就没事了吧……

      陆离晃悠悠走了几步,王振远宽阔的背就在身前,她伸手就可以环抱住他的腰,像往常一样。

      他腰间的工具刀也触手可及。

      死吧。

      去死吧。

      如果我死了可以……

      “死亡不会给你任何心理安慰,”
      脑海里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碎了陆离一心的向死而生的期望,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语调没什么起伏,和雪一样冷清。

      “你凭什么这么说?”
      陆离握着磨砂黑的工具刀,却找不到声音的源头,刀刃锋利,却没有一个已知的目标。

      除了她自己。

      那声音也只响起一次,嘶吼声也听不清了,就像多了一道屏障,把她整个人从原地剥离。

      空气里再没有多余的声音

      “凭什么?凭我是你。”陆离眼神从空洞变清明,眼底的软弱一扫而尽,

      “这次轮到我来接管这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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