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家虎女》赤水三株树

8、秦少约 是个标致人

　　广夏王李俨的生母徐氏出身不显，只是洛都皇宫中一个品级低微的宫人，生下李俨后封为美人，不久故去。
　　皇后贺若氏久居后位而无子，便将李俨抱到身边，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
　　贺若氏是皇帝龙潜时娶的正妻，出身大邺开国勋贵世家，与皇帝感情深厚，家中父兄也是朝中重臣，十分得皇帝信任。
　　李俨长在贺若皇后膝下，视贺若皇后为亲母，贺若皇后也对李俨爱重非常，倾力培养，母子两在宫中斗赢了当时得宠的贵妃，地位逐渐稳固。
　　很长一段时间里，李俨都是贺若氏默认并力推的皇储人选，随着李俨逐渐长大，又有贺若氏的支持，皇帝对李俨也越来越看重。

　　可是就在这时，年近四十的贺若皇后忽然有孕，并且生下一个嫡子。
　　贺若皇后年轻时小产伤身，长久无法孕育子息，虽位居中宫，与皇帝感情也在，但对她而言无子是终身憾事。她一直认为，正是因为自己年轻时无法生育没有孩子，所以皇帝才偏宠多子的贵妃，后来又宠幸其他嫔妃，以至有一段时间，她与皇帝的感情几乎破裂，日子异常艰难。
　　因此贺若皇后对亲子珍重非常，虽有已有养育十几年的养子在前，但难以不对亲子偏爱。

　　不过当时，皇后和贺若氏还没有完全放弃膝下长成的皇子。毕竟一个孩子长大还要经过长久岁月，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何况，贺若皇后生下的这个孩子身体并不十分康健，从出生就病痛不断。

　　对李俨而言，他在宫中的地位从那个孩子出生时就发生改变，并且变化越来越大。
　　贺若皇后在孩子身上花了全部心血，在她倾力照顾下，孩子的身体虽然没有完全变得强壮，却也逐渐能养活下来，而且他的聪明才智也逐渐显露，三岁时就能识字，五岁能吟诗，七岁已经能作简单的文章。
　　贺若皇后欣喜无比，皇帝本就对这个嫡长子十分疼爱，随着孩子长大，这种疼爱也变成无人能逾越的偏爱，贺若氏的期望也渐渐从李俨身上转移到嫡子身上。

　　李俨从太子候选人变成未来太子的绊脚石，境况可说天旋地覆，他养在贺若皇后膝下，十分清楚贺若皇后手段和她背后的贺若氏，为了自保，也为了自己将来有个出路，李俨在嫡子长成前就自请出京就藩。
　　当时情形究竟怎么样无人知道，知道的人也不会细说，李俨上表自请，很快被封为广夏王，出镇北地。
　　北地并不是个好去处，贫瘠荒凉不说，还常年被戎族及各部侵袭，上一任出镇北地的藩王是皇帝的叔叔，在与戎族作战时受袭不治。
　　广夏王请旨时，大邺尚有富庶温暖的地方无藩王统领，但是最后广夏王还是来了北地。而且当年广夏王刚就藩的时候，王妃和世子都被留在洛都，几年之后广夏王一再请旨，王妃和世子才获准离都。
　　广夏王离都不久，贺若皇后所生嫡子被封为太子。

　　其实当年贺若皇后对广夏王也有过母子情义，王妃崔蘅漪就是贺若皇后亲自为广夏王选的妻子。崔蘅漪出身世族名门，品貌端秀，便是作太子妃作皇后也合适，而且，崔蘅漪的母亲正是贺若皇后的亲姊妹。
　　太子出生的时候李俨和崔蘅漪婚期将近，贺若皇后没有取消这门亲事，还是让李俨娶了崔家嫡女。
　　这些年李俨对崔王妃也十分敬重，每年往洛都贡贺时总会以夫妻两的名义另外备礼物送给皇帝、皇后和太子，并捎上问安的书信。

　　或许皇帝也念着李俨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觉得对儿子有亏欠，广夏王妃到北地一年，李峣出生，彼时正是边疆情势最危及的几年，戎族来犯，琛州几座城池险些不保。广夏王率军守住了琛州和燕州，皇帝下旨嘉赏广夏王，破格封李峣为常宁郡王，享郡王实封。
　　这样一来，广夏王府就多了一位郡王，一府封两王，广夏王的地位远超皇帝已经封王的其他几个儿子，仅次于太子。

　　这样的地位对于曾经有望议储的广夏王而言不见得太好。那几年李俨与贺若皇后和贺若氏关系才见缓和，刚有军功，在北地勉强站住脚，这时儿子先封了郡王，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过了不久，李峣便被送到桑沃崔家抚养，王府里对外都说是因为李峣出生时身体弱，王妃怕他在北地不好养活，所以送回桑沃娘家。但是映娘到王府几个月，从来没见过李峣身体不好，也从没见过他吃药。

　　广夏王府的几个郎君，世子李峄自小拜名士为师，文才不俗，后来也随广夏王在军中历练过几回，广夏王与北戎作战，世子常在苻阳为后方统筹；二郎李峘自幼被广夏王带到军中，如今已经可以领兵；三郎李峷也于去年被广夏王带营中。唯有李峣常年不在琛州，从来没有沾过一点军武之事，也没有人说过李峣竟然习武，所以映娘看到他拔刀的动作才惊讶——李峣看上去比她这个半路获得技能并且几月不练的人还熟练。

　　崔家家学渊源声名远播，崔家的名望有一半由此而来。李峣从小受崔道衍教导，在崔家长大，又是这样俊朗斯文的品貌，自然便给人如崔家门风一般文雅淡泊的印象，他不学武，不在北地，不曾入军中，也就不会立下军功，当然他也不需要军功，他已经有王爵在身，父亲是王，有尊贵的地位，还有出身高贵无比的母族，即使不事庶务，李峣也能富贵闲适一辈子。他完全可以像他的舅舅一样，不慕名利，不管俗事。
　　但是如果李峣也像兄长们一样在军中，有朝一日立下军功，那么朝廷就要封赏他，他已经是郡王，再往上就是国王，和李俨一样，有封地，可镇一方。

　　一府父子两位国王，可谓盛极，不说皇帝，贺若氏会怎么想，太子会怎么想。贺若氏在朝多年得势不衰，广夏王辛苦多年经营北地，好容易有今日的地位，肯定不会让任何因素影响他今日维系与贺若氏的平衡以及王府的稳定。
　　一个只论诗书酒画的闲散郡王便是李峣在广夏王府最合适的位置。李峣大概自己也清楚，所以未和广夏王多辩。

　　正月十五，王府设梅花宴，宴请苻阳城中各大族子弟和文士。花园里热闹了一天，夜里映娘手上多了一盏兔子花灯和几支梅花，都是李峣送来的，王府几位娘子都有，李豫斓的灯是嫦娥奔月灯。

　　为迎接琥阳公主归省，洛都派了鸿胪寺少卿齐焕之和一众官员到苻阳，赶在公主回来前大半个月来到苻阳城。
　　世子代表王府招待一众朝廷官员，将他们送到苻阳平溪里的馆舍安顿。这群官吏大部分属鸿胪寺，还有尚书省礼部的一部分吏员，协助鸿胪寺奉礼郎主持公主省亲各项礼仪，有几位秘书省令史，负责相应文书。
　　总领秘书省吏员的是秘书省主书令史，名叫秦少约，出身沛西秦氏，秦氏门第不如崔氏、郑氏这样的高门显赫，却也是大世族，而且，秦少约的祖母也姓贺若，可以称崔蘅漪一声表姑母。

　　秘书省的官职最清贵，历来是给众世家子弟历练官资用的，秦少约据说文辞极佳，很得皇帝喜爱，若不是秘书著作郎的位子已经有人，他就是著作郎的不二人选，之后直接进中书省。
　　这次朝廷派秘书省来北地专门为琥阳公主归省作赋文，秦少约是自请来的，起初皇帝不允，后来不知怎么允了。主书令史只有八品，朝廷派来苻阳的官员中品级最高的自然是鸿胪寺少卿齐焕之，但因秦少约得皇帝青眼，秦氏又与贺若氏有亲，而秘书省官属特殊，常有机会到皇帝面前侍奉，齐焕之对秦少约十分客气，半点不以品级压人。

　　来到苻阳第一天，秦少约见过广夏王，进王府拜见王妃崔蘅漪。
　　因是亲人相见，崔蘅漪把子女们都叫到正房。秦少约未及弱冠，身量修长，丫鬟打帘引他入堂中时，映娘听到好几声屏息声。连李豫云这样平日眼高于顶的姑娘那也忍不住在灯影后偷看，然后露在灯光下半面脸蛋渐渐泛红。
　　王妃赞道：“好个标致人物。”
　　秦少约朝崔蘅漪行礼，抬起头时，明亮的烛光映在他白皙的面容，琉璃珠子一样的眸子略含笑意，眼尾一抹光华，先于东风带来满室浓丽春光。
　　他生得确实俊美，相略有些男生女相，行止做派却不失英气，这是个贵族男士也流行以粉敷面的时代，秦少约只是样貌好，完全不会让人联想到脂粉气。
　　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世家教养出的矜贵典雅，这种特质映娘在李峣身上也看到过。秦少约与映娘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就像北地寒风之于南方柔水，天然就是不同的，但他有的又不仅仅是水的温润，似乎还有别的，映娘看到他，不知怎么就想起十五的时候李峣送给她那株带雪的红梅。

　　秦少约唤崔蘅漪表姑母，与众人一一见礼，看到站在李豫斓身后的映娘，问道：“这位是……”他嗓音低沉，轻声相问，如带韵一般绵长悦耳。
　　崔蘅漪笑道：“这是映娘，也是你的妹妹。”
　　秦少约微微讶异，映娘今天还穿着男式的圆领衫子，这又是一个认错的。

　　秦少约道：“我知道了，这位一定是皇上封的奉护副尉。”说着他拱了拱手，映娘忙也向他拱手。
　　映娘被接入王府的事不是什么秘密，苻阳城里都知道，但秦少约毕竟是从洛都来的，想必来之前专门了解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