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家虎女》赤水三株树

6、红粉 才不和他抢

　　映娘才不和他抢，看都看到了，抢又有什么用。
　　李峣迅速在纸面上扫了一眼，倒没有笑，皱眉不说话，映娘心想看吧看吧，谁让你看，丑到了吧。
　　似乎感受到映娘的目光，李峣抬头，朝她微微一笑。他生的俊秀，眉眼轮廓精雕细琢，两弯睫毛又浓又密，实在好看，平日举止斯文有礼，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疏离感，但他是个温和的人，这么微微一笑，容色就如晴光照雪般明亮温暖。
　　就冲着李峣这张脸，映娘也大度地不和他计较，继续低头写自己的。

　　李峣在书架前转转，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本书放在桌上，桌子是长桌，够两个人并排站，李峣也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照着书本上的字写起来。
　　映娘本不想看他，但李峣立在那里，光姿势气度就让让人难以忽略，他如修竹挺拔，玉白的指尖握笔沉稳，起运行云流水毫不拖沓，而且李峣的字也很好看，映娘虽不懂字，但能欣赏美。
　　李峣写了几个字，抬头看映娘，蘸墨又在纸上写下相同的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写完再次抬头看映娘。

　　映娘懂了，李峣在教她写字，那本书是开蒙识字用的，内容简单，还有一些字词注解。映娘不认识繁体字，可以根据上下文猜测，但前提是要懂得上下文的意思。李豫斓给她的帖子写的是一篇文章，那是李豫斓小时候练字用的，不算难懂，但和映娘以前熟悉的行文还是有差别，映娘认起来很吃力。
　　她一边写一边认，其实也只是依样画葫芦囫囵乱写，李峣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下笔艰涩。

　　映娘心中生暖，又有点感激，还有点不好意思，倒不是因为被人识破，就是为李峣的细心和心意。
　　坐在窗前的李豫斓也注意到李峣的动作，李峣写字时，她抬头细瞧，待李峣写完，她也看出李峣的用意，惊讶道：“映娘，你不识字？”
　　映娘略有些尴尬，但想想自己现在的状况和文盲的确差不多，于是道：“确实不太识……”
　　李豫斓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啊……”映娘纠结了一下，道：“也不是完全不认得，能看懂一些，这不是在认嘛。”见李豫斓面露凝色，映娘坦率道：“我怕给郡主丢脸么，以后郡王和郡主多教教我。”
　　李峣道：“你叫哥哥我就教你。”
　　映娘张张口实在没叫出来，她忽然发现李峣其实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文秀安静。李豫斓的目光落在李峣写的几个大字上，闻言抬眼道：“是了，你也不嫌弃拗口，早和你说过从今要叫哥哥姐姐，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最后映娘还是放下前世的年龄包袱改口叫了。
　　李峣抽走映娘手上的笔，说：“字也不是一天就能学完的，天色不早了，去正房用晚饭吧。”
　　映娘抱着李峣的字，说：“四哥哥，这些我可以拿走吗？”既然叫了，她也不逞口舌上的强，大大方方换了称呼。
　　李峣道：“随你的意，你若还想学，吃了晚饭我可以再教你。”

　　崔蘅漪见他们三人相携而来十分高兴，又问这一日上课学了什么，午饭用了什么。晚饭后广夏王和世子都来了。
　　广夏王李俨正当壮年，容貌谈不上顶顶优秀，然他镇守北疆多年，身上早已经具有一方王者的威严气势，精敛深沉。但平时他的威仪总是沉淀内敛的，不穿甲衣的时候，李俨看上去不像个会上战场杀敌的藩王，更像一个富贵闲人。
　　李俨背着手走在前面，世子李峄随后，李俨一进屋就笑呵呵道：“来得不巧啦，竟没讨到王妃一顿饭。”
　　崔蘅漪嗔怪道：“合府里谁还能饿着大王不成。”
　　李俨道：“话虽如此，可哪里也比不上王妃这儿。”
　　李俨随意靠坐在软榻上，对屋里行礼的子女们说：“行了行了，都起来。”
　　他问了李峣和李豫斓最近的生活课业，映娘在正院住下第一日已经见过李俨，李俨目光专向她，还是多问了她几句在王府生活是否习惯，然后李俨又和李峣说了最近名士们新出的文章和论调。李俨喜欢与文士结交，论起文思清道来侃侃而谈，李峣对答如流，李俨满意地直点头。

　　李俨和世子这时来正院肯定有事要谈，李峣躬身道：“阿父，我还要带妹妹们写字，我们先下去了。”
　　李俨道：“写字好，写字怡情，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即使在边地也不能落了学问，回头仔细你皇祖父要写信问你，快去吧，作兄长多提点弟妹们。”

　　李俨和李峄在正房里待了很久，李峣和李豫斓都在映娘这边看书写字，映娘写累了，抬头发现李峣望着正房的方向，他也没看太久，只是偶尔目光在那停留。
　　当晚李俨没有留在正房，李俨离开后，李峄还在王妃屋里，崔蘅漪把孩子们都叫过去。
　　映娘有点好奇广夏王到底和王妃说了什么，李峣和李豫斓都是能沉得住气的性格，没有半点好奇的得样子，映娘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小厨房里做了宵夜，崔蘅漪偏要李峄用过了再走。
　　崔蘅漪说：“不是我要拘着你，你如今大了，我也管不到你，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睡我都不知道，只是在我眼前得听我的。”
　　当着弟妹们的面被王妃这样说，李峄脸上有些讪讪的，只道：“儿再大也不敢不听阿娘的，其实儿周围侍奉的人都极其妥帖。”
　　“你啊，拿话哄我罢了。”崔蘅漪心疼道：“旁的也罢了，别一心只扑在公务上，闲暇时多保养自身。”
　　李峄道：“阿父令我坐镇苻阳，我自当尽心。”顿了顿又道：“阿娘放心，我省得的。”
　　崔蘅漪道：“罢了，来年郑家娘子进门，让你娘子管你。”

　　李峄的脸唰的红了。
　　旁边的阿绫等人都忍不住笑，李豫斓道：“阿娘，郑家姐姐要过来了么，什么时候？”
　　崔蘅漪道：“你阿父已经派人去郑家商定日子，最早明年开春郑家就会将她送来。”
　　李峄道：“阿娘……”
　　崔蘅漪也忍不住笑起来：“快吃吧。”
　　映娘不明所以，但知道他们在说的是好事，当晚回去小嫦才向她解释，原来李峄早年就与信虞郑氏的姑娘定亲，郑家姑娘比李峄小三岁，本来前年该过门，只是正遇上郑娘子的祖母过世，郑娘子自幼与祖母最亲，遵孝道为祖母守丧，这才推迟婚期。
　　小嫦说郑家与崔家一样是世家高门，还是王妃娘家牵线才为世子定了这门亲事，不仅世子，广夏王府的二郎和三郎都定亲了，等世子妃过门，下面的弟弟才好娶亲，连李峣也定亲了，定的是陶仙宴氏，门第和崔氏、郑氏相当。

　　映娘不禁称奇，没想到李峣小小年纪居然也定亲了。
　　小嫦见怪不怪道：“郡王年纪可不小了，像咱们小郡王这样的出身和身份，这般样貌人品，又在家学渊源的崔家长大，不知多少人家争着结亲。”
　　天气凉了，小嫦贴心地为映娘拢了汤婆子，放下床榻边的帷幔，说：“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上学。”

　　正房里，豆点烛光睡眼朦胧，崔蘅漪松散头发斜靠在软榻上，阿绫将一方狐皮裘盖在她身上，细细与她说起李豫斓和映娘白天念书的事。
　　“果真这样？”崔蘅漪在软枕上撑起身子，满头青丝徜在狐裘上。
　　“是薰儿说的，”阿绫道：“容娘子不好意思告郡主，却被郡王看出来。”
　　“哈，这孩子。”崔蘅漪道：“她性子倒是好的，就是也太小心些，瞧着还有点怕生似的。”
　　阿绫说：“容娘子其实很懂事。”
　　崔蘅漪让映娘住在正院，又让阿绫去交映娘规矩，未尝没有看映娘品格为人的意思。后来崔蘅漪越发喜欢映娘，才让她和李豫斓一起。
　　“郡主知道后有些懊悔，郡王看出来了，郡主却没察觉。”阿绫又说。
　　崔蘅漪道：“大娘什么都好，只是平日人人都敬她是郡主，有些事她未必能去细想，现下多了个人，或许她能多察觉体谅人些。”
　　阿绫道：“是了，奴听说晚饭后郡主和郡王、容娘子都在房里温书写字，郡主极愿意教容娘子，更见和睦了。”
　　崔蘅漪躺下轻轻舒口气来，说：“如此最好。”她翻了个身，又道：“四郎是个细致孩子，这些年他不在我身边，也竟慢慢这样长大了。”
　　阿绫道：“奴瞧着郡王很有从前咱们崔家郎君的样子呢。”阿绫是崔蘅漪陪嫁，父母都是崔家家生子，崔氏素有门风，门中子弟文质彬彬，君子端方。
　　崔蘅漪叹道：“是么。”

　　接下来一段日子映娘都和李豫斓上学读书。李豫斓还没说亲，王妃已经在相看人家，她挑选老练的管家娘子教李豫斓管家，有时午后，管家娘子会带李豫斓巡视库房，或到城中王府名下的店铺查看，映娘也能沾光陪着李豫斓出门。
　　十一月末王妃开了一次赏菊宴，邀请琛州、燕州当地官员以及大族人家的夫人娘子们到王府赏菊，尉侧妃胎像逐渐稳固，王妃便也让她出来走走。
　　当日侧妃尉胭娘身着一袭水红长裙，云鬓轻挽，发间装饰宝石珠花，明艳动人，她最近养足了元气，身体康健，又还没显怀，在席间健步穿行，说说笑笑的，本地许多夫人们原就是尉胭娘的手帕交，她一到宴上，众人纷纷围着她恭喜，好不热闹。

　　崔蘅漪忙着与几位将军夫人说话，一点儿也不在意尉胭娘出风头，只是嘱咐几个得力的媳妇跟好尉胭娘。
　　映娘还是跟在李豫斓身边，她的新衣服做好了，小嫦特意给她换了一套颜色鲜亮的翻领束袖袍子，打扮得精神体面，和李豫斓姐妹接待赴宴的小娘子们。
　　映娘本来对这些闺阁活动还挺感兴趣的，鬓影衣香，巧笑倩兮，想来应该十分动人悦目。这些小娘子中很多人的父亲原来与容将军是同僚，都认得小映娘，容将军故去后，她们许久没见过映娘，忍不住围上来探问，听说映娘什么都不记得了，小娘子们难免惋惜，一个个围着映娘自我介绍，用可怜或探究的目光看着映娘，又有些人见映娘如今跟在郡主身边，也不知从前到底有什么情义，拉着映娘叙旧情。
　　映娘倒没把她们的可怜放在心上，只是人一多有些招架不住，她连姓氏和模样都对不上人，头大得很，红粉堆，胭脂阵，也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李豫斓看出映娘的窘况，她也在应付客人，无暇顾及映娘，她也不喜欢许多人借映娘往她身边凑，干脆随意派个差让映娘取东西，好让映娘出去躲一阵。
　　映娘感激地看李豫斓一眼，脚底抹油溜出去了。

　　李豫斓故意让映娘出来透气，映娘也不忙着走，往花园里逛了一圈，停在水边踢石子玩。李峣和辛戍经过水廊，沿水廊远远走来。
　　今日王妃宴请女客，李峣本不用作陪，但是那些夫人们都好奇这位不常出现的小郡王，于是崔蘅漪让李峣到席上见了见人，映娘刚才出来的时候经过王妃她们所在的花厅，见一群人夫人围着李峣夸赞，李峣面不改色温和应对着，她暗自佩服。
　　这会儿见李峣快步出来，映娘忽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她站在水边蹦跶两下，朝李峣招手，李峣看见了。
　　映娘还想打招呼，听到几声娇笑声从花园里传来，不知是不是那些小姑娘们又挪出来赏花了，没等李峣从水廊下来，映娘绕过旁边的树丛躲走。
　　不一会一群衣衫绚烂的少女也走到水边附近的花圃。李峣也不好再往前，干脆折入旁边的洞门从廊后另一条路走，隔着花窗，李峣看到映娘穿过树丛越走越远。
　　“映娘走那么快”李峣道：“像是不想和其他娘子们顽。”
　　辛戍说：“听小嫦姐姐说映娘不记得从前的事，人也忘了，平时在上学只和郡主一处，大概人多起来不自在吧。”
　　李峣见映娘的背影走远，与辛戍从廊后的芭蕉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