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家虎女》赤水三株树

5、上学 他的余光一

　　正院主屋里，静宜郡主李豫斓先到了。
　　郡主比映娘大两岁，皮肤白皙，修眉俊眼，她自小受崔氏傅母教导，言行举止全然世家贵女的做派，加之她性格有些冷清，总是淡淡的，映娘进来，她只向映娘点点头。郡主不热络，但是映娘觉得郡主待人还是很好的，还给自己送衣服穿。
　　正好李峣也进屋来，映娘忙向李峣和李豫斓道谢。
　　李豫斓只说：“不必客气。”
　　李峣上下多打量映娘两眼。

　　崔蘅漪从里屋出来，过了一会儿世子李峄也来了，世子也是高大俊朗，虽着武服，身上却透着和李峣相似的斯文气质，他与弟妹们见礼，给王妃请安，看见映娘，李峄打趣说：“像是多了个小兄弟。”
　　崔蘅漪噗呲一笑，捏着映娘的脸蛋道：“比你兄弟可人疼多了。”说着为映娘理平衣襟。
　　正院没有日日让姬妾和庶子女请安的习惯，世子来了，崔蘅漪便吩咐用早饭。

　　丫鬟们提食盒鱼贯而入，屋里寂静无声，只有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王妃母子四人吃相都极其文雅，映娘和阿绫学了几天，也时刻小心翼翼的，尽量轻拿轻放。
　　小嫦给映娘夹了一块菊花糕，映娘托起小碟接了，手肘不小心碰到案上盛奶羹的小碗，映娘双手托着小碟，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反而因为着急手抖，小碟子也快托不住。
　　她正着急，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小碗推向食案里，又顺托住她的手肘帮她保持平衡。映娘平平稳稳放下小碟，李峣不着痕迹地收回手。
　　小嫦刚才转身，没看到这一幕。食不言寝不语，席上无半点人声，映娘知道李峣的余光肯定能看到，低头对李峣作了个口型——“谢谢”，果真李峣低垂的睫羽动了动。

　　众人用过早饭，世子还要到苻阳府处理事务，先向王妃告退。
　　李峣和李豫斓都要上学，映娘今日起也要去学堂。
　　映娘进府作女卫，王妃却不让映娘和普通侍卫一样值守，以映娘陪伴郡主的名义，让她和郡主一起上学。映娘想上学，很珍惜王妃这份好意。
　　三人出了正院到外面菊花圃边，李峣往左边一条小路走，李豫斓带着那映娘走右边。
　　映娘奇怪道：“小郡王不与我们一起吗？”
　　侍奉李豫斓读书的丫鬟薰儿答道：“娘子们上女学，和郎君们不一样，而且郡王也有崔家那边选的老师教导，与家里也不一样。”
　　“哦。”
　　李豫斓说：“走吧。”

　　王府女学设在后院西北的裹绣阁，穿过花园再过一道石桥就是了，裹绣阁周围草木繁盛，深秋时节，数树红黄相间，像晚霞当空。
　　王府女学虽是为李豫斓姐妹办的，一些北地官员也会送来家里的女孩来附学，李豫云的座位附近也有两个着武服的女卫，她们都是尉氏手下将领家的女儿，进府陪侍李豫云。和映娘不同，她们不住在王府里，但也和李豫云一同上学。
　　女卫似乎认识从前的小映娘，见映娘和李豫斓进来，先向郡主问安，转而和映娘打招呼。
　　映娘没有小映娘的记忆，只能一脸茫然。
　　穿蓝色圆领袍子的女孩道：“你是真不认得我们了？”
　　映娘摇摇头，那女孩啧啧叹息，转身去和另一个女卫小声说话。
　　李豫香也过来，好奇地看了映娘两眼，李豫云则眼神都不给映娘一个。

　　尉侧妃因映娘被王妃落面子，李豫云又还记得那天映娘绞她的鞭子，心里不太痛快，她略与郡主说了两句话，转身回自己的坐席，李豫香见李豫云这般态度，也没有开口。
　　“等等，”李豫斓拉着映娘的手往前推了推，对李豫云和李豫香说：“这是映娘妹妹，从今以后大家要好好相处。”
　　郡主发话，李豫云不敢不敢应，梗着脖子叫了映娘一声妹妹，李豫香这才上来与映娘见礼。

　　郡主的坐席在最前面，映娘的坐席被安排在郡主近旁，整个教室里最好也最引人注目的一块位置，映娘坐下后倍感压力，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李豫斓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映娘立即坐直，按阿绫教她的姿势挺直腰背放平双手，李豫斓才翻开桌前书卷。

　　女师父王夫人三十五岁上下，是崔氏的远房表亲。王氏早年丧夫唯有一子，母家无所依靠，投奔了王妃来，她在闺中时颇有才名，崔蘅漪托她教女孩们读书写字。
　　王夫人先检查众人的课业，李豫斓陪王妃去佛寺两个月，也是带着课业去的。王夫人看了李豫斓呈上的习字和文章，满意又骄傲地微笑点头。
　　接着王夫人又点了几人背诵一篇文章，略作点评，才开始讲新篇章。
　　女学里的课主要是让女孩子们识文断字陶冶性情明白事理，王夫人声音低柔，讲起诗文典故缓缓道来，十分赏心悦目。
　　讲了两篇诗文，王夫人上众人抄写背诵。
　　映娘也对着书本抄起来，书上的繁体字她原本不认识，刚才听王夫人讲过，已暗自记住了，只是用毛笔写起来太难。

　　费力抄完一整篇，映娘自己也觉得观感不好，正庆幸这么丑的字只有自己看到，听王夫人在耳边“咦”了一声。
　　原来王夫人一直站在她身后，郡主听见，也转头过来瞧，看到映娘的字，李豫斓愣了一下。

　　王夫人没说什么，默默走开，李豫斓看了映娘一眼，虽然她看谁都是冷冷的样子，但映娘确定自己在这一眼中感觉到更深的凉意，忍不住缩起脖子。
　　待纸张上的墨迹干透，映娘飞快收起纸卷，实在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字。
　　王夫人又带女孩子们弹琴下棋画画，课堂比较自由，各人可以选自己想学的自己练习，李豫斓擅琴，坐在靠窗的一处独自抚琴，李豫云与自己的女卫下棋，还有人摆了宣纸在长桌上画画。
　　王夫人不时穿行在女孩们中间指点两句。
　　映娘一样都不会，但李豫斓喜欢琴，王夫人便让人摆了张琴教映娘弹，半个早上下来，映娘学会认弦音和琴谱。

　　裹绣阁的课只上半天，到中午各人就各自散了。
　　李豫斓拍了拍映娘的肩膀，让映娘随她回自己住的小院，又对薰儿说：“去正院里和小嫦说一声，说映娘中午在我这儿用午饭。”
　　王妃今日出门作客去了，正院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媳妇丫头留守。
　　李豫斓住郁盈小筑，离正院很近，正院小角门出来经过夹道就到郁盈小筑。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径领映娘到书房，伸手对映娘道：“早上写的字拿来让我瞧瞧。”
　　映娘抱着手里的布包不撒手，像被老师提问答不出问题的学生。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写得特别难看。
　　“拿来罢，再不拿来我可要打你手心了。”
　　打手心多羞耻啊，李豫斓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被个小姑娘打手心，映娘万万不能接受的。想自己是魂穿都经历过一回的人，什么没见过，难道还怕丢人，映娘解开报复拿出那两张鬼画符。

　　原来李豫斓生母是广夏王身边的宫女，不大得宠，跟随广夏王多年，生李豫斓时难产而死。崔蘅漪可怜李豫斓没有母亲，将她抱养膝下。
　　崔蘅漪当李豫斓亲女儿一样对待，李豫斓满周岁时，崔蘅漪以王府的名义为她请封郡主，又细心教导她。
　　但广夏王对李豫斓这个女儿却没有多宠爱，只因王妃养她，稍看重几分。
　　李豫斓品性随崔蘅漪，自然是没什么说的，只有一点，她小小年纪就太聪明懂事。小时候广夏王宠爱两个侧妃生的姑娘，李豫斓心里羡慕却从未说出口，后来她自持身份和长姐的尊重，没有妒忌两个庶妹，但对她们也亲近不起来，她性格淡然得近乎孤傲，在琛州也没几个交好的闺中好友。
　　崔蘅漪担心她清高太过，将来出嫁不易与妯娌相处，虽有王府和崔氏作后盾没人敢欺负她，但日子过着终究只有自己知道冷暖。崔蘅漪让李豫斓照顾映娘，别的不说，只想李豫斓多和同龄姑娘相处，或许性子能扭转些。

　　王妃发话，李豫斓自然没有什么怨言，她将映娘当自己妹妹一般待，妹妹学得不好，当姐姐的自然要管教。
　　李豫斓道：“当世女子，即使是名门出身，也不能光有身份无才无学，越是有出身，越是要有与出身相符的学识，如此才能与姓氏家族相匹配。你虽出身将门，身上却有封号，来日还不知会怎么样，就算以后领兵当将军，也不能不通文辞。”
　　映娘很是虚心地低下头，她刚才听同学说过，李豫斓写得一笔好字，连京城洛都都流传着静宜郡主的才名。
　　作为李豫斓的跟班，映娘写出狗爬一样的字，实在太跌份了。
　　技艺不精，映娘没有什么可辩驳的，她说：“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多练习写字。”
　　李豫斓对映娘的态度颇为满意，她从书架拿了一副字帖在桌上摊开，说：“这是我小时候习字用的，你也照着练吧。”

　　李豫斓下午一半时间学女红，一半时间用来看书，映娘写了一下午字。
　　李峣踏进临幽小筑的时候，李豫斓靠在窗下读书，映娘苦哈哈地提笔书写，眉毛都皱起来。
　　“四哥哥来了。”李豫斓起来迎接。
　　李峣说：“你坐吧，没别的事，听说你留映娘在这儿一块念书，阿娘让我来看看。”
　　“阿娘回来了？”
　　李峣点头。
　　李豫斓吩咐丫头们上茶，又继续靠在窗前。
　　李峣走到映娘身后，映娘的羞耻之心又跑出来，翻过纸张不想让李峣看，李峣比她快，从桌上抽走一张纸，还冲她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