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家虎女》赤水三株树

24、夜迷 正是怕什么

　　又过了两三日，苻阳府内才公布广夏王已经离城的事，即便如此，也只有苻阳府内部分官员知道李俨已经不在苻阳。
　　映娘接触不到军务，好奇地问李峣，李峣道：“西戎可能想在入冬之前攻下留城，阿父是带人去支援大哥。”
　　“可是这样一来苻阳城的兵力岂不是减少许多？”
　　李峣道：“所以今日起城卫内营也要到城墙上值守，与外营和外面军营轮流交换。”即使守苻阳的士兵变少，防备也不能松懈。
　　映娘点点头，真正轮换的时候才知道，军营中平日只负责后方杂务的女卫营也上了城门。小小惊讶之后她也平复了，战事当前，军中自然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人手。
　　广夏王不在，城中由广夏王一位幕僚和王妃商议主事，李峣和李峷两兄弟辅佐，王妃还请了出身将门的尉侧妃参谋，事关一城安危，尉侧妃当仁不让。

　　映娘和李峣夜巡，苻阳城兵力空虚，不怕其他，只怕西戎绕到后方。映娘不懂广夏王的作战计划，但也知道后方空虚是十分冒险的，所以城上铆足了劲要作出一副兵力仍在，广夏王仍然在城中的样子，虚虚实实，好让西戎即使派了探子也探不出究竟。
　　李峣不涉外城防务，对城内守备更加用心，连王府都不回，困了只到苻阳府的值房稍歇息。

　　巡完一轮，他们到城门下的小班房休息，冷夜漫长，映娘守在火盆边一不小心打起盹儿来，李峣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去隔壁睡一会儿。”
　　映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不了，我就眯一下，待会儿不是还要巡视么。”
　　李峣递来一杯热茶，映娘抱着茶杯暖手，说：“要不你陪我聊一聊，说话就不困了。”
　　李峣道：“我听说你哥哥打算过了年接你家里去？”
　　“听我哥说的？”映娘道：“他说过了年再去和大王王妃说明。”
　　李峣微微而笑：“容校尉告诉我大哥了。”
　　“我嫂子也要过门了，”说起这个，映娘难免想世子的婚事，“不过回去了也还得来王府上学，家里没人教我。”
　　映娘一点也不想当个文盲，王府闺学还是挺有意思的。
　　“只怕你想偷懒豫斓也不会放过你。”
　　映娘用暖手捂着脸笑了笑，又说：“当然也还要留在内卫营的，继续给四哥当副使。”
　　跳跃的烛光在李峣的眼角漾开温柔的笑意，他稍有迟疑，开口道：“我……”

　　“郡王、副都使不好了，城内着火了！”
　　顺着通报城卫所指的方向看去，城西似乎有哪处着火，映娘和李峣对视一眼，都有不好的预感。正是怕什么来什么，城楼上鼓声阵阵，士兵们传报道：“发现城外西戎军！”

　　李峣走出班房，映娘听着鼓声心里紧张，在城下休息的士兵纷纷拿上武器上城楼上。
　　李峷和广夏王的幕僚都在上面，李峣回望了一眼，说：“我们到着火的地方看看。”
　　他们骑马往城西赶去，看着像是民房着火，还没到城西，城南方向又有一处冒起火光，接着第三处第四处。

　　城墙上的鼓声越发急促，士兵来报城外出现西戎军，正在袭击城外的壁垒，目前不清楚数量。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峣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西戎已经进犯到苻阳，那么燕州北部还有留城的状况就不好说了，广夏王本就为了支援留城才离开苻阳，昨日军报传来留城尚安，可是军报从留城传来有一定延迟，若是留城还守得住，这些西戎人又怎么轻易来到苻阳。

　　天色浓黑似墨，一点星子也看不见，四散的滚滚浓烟笼罩在苻阳城上空，空气里的气味也呛人，大火在夜色中夺目，加之城门的鼓声，很容易引起恐慌。
　　外敌不详，内敌扑朔，一时危机四伏。
　　李峣对左右道：“传令各里坊天亮前守好坊门，任何人无故不得擅自出入。杨队正，你带着你的人去各着火处支援救火，查看是否有可疑的人。苏队正，你带人分别去城中的粮仓、城府机要处以及平民聚集的里坊把守，若遇到行迹鬼祟的人即刻抓住，必要时可射杀。”
　　两位队正领命，但是这样一来，李峣身边只剩下亲卫几人，老杨道：“小郡王你……”
　　“你们去了就是，我另有安排。”
　　两位队正离去后，映娘问：“四哥，我们接下来要去鹏华门那边么？”
　　李峣眸光微闪，道：“你倒机灵。”
　　“我猜的，”映娘说：“郑副督使不是在那附近巡视么，内营哪里还有可以派遣的人。”
　　李峣点头。
　　“可是为什么要去那边？”
　　两人骑马前行，李峣问映娘：“西戎奸躲过城内的追查潜伏多日，今晚忽然出现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与外面的西戎人里应外合，扰乱城中。”映娘说：“而且……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大王不在城中？”
　　李峣说：“留城危急，阿父先后调遣了几次兵力又亲自前往支援，大军动向并非无迹可寻，再者城中奸细若是有心探查，或许也能寻到蛛丝马迹。”
　　“可是他们怎么与外面的西戎人联系？”
　　“我也不知，但一定有办法。”李峣说：“他们费尽心机里应外合，单是一时扰乱苻阳，攻取人心，何必这般费力。”
　　映娘脑海中一个激灵，说：“他们要从城内瓦解苻阳的防守。”目下城中火光四起，北门隐隐有喊杀声与交兵的嘈杂声。
　　映娘问：“那为何是鹏华门？”
　　“因为苻阳西北有山，不易行军，从西北向南的端瑞门方向要经过山谷和修筑在山上的壁垒，容易被发现，而鹏华门只要越过苻水暗渡转移兵力。”李峣眼中闪过一道极快的光华，说：“北门防守最强，鹏华门相对较弱，若是我，一定会选择鹏华门。”
　　“原来如此。”映娘说：“那咱们快点。”

　　他们在鹏华门附近遇到郑承柏，郑承柏正打算去救火，李峣让他分一半人和他们上城门，郑承柏听说有西戎奸细，自己也不去救火了，只跟着李峣上城墙。
　　守在鹏华门的是城卫外营正使公孙义，他哥哥公孙简也是军中一员将领，此次随李峘去了燕州北部，公孙义在军中也算属于李峘一系，李峣上城楼，公孙义忙迎上来。

　　“小郡王怎么亲自来了。”公孙义长得高瘦，留着小撮山羊胡子，据说枪使得好。
　　李峣将推测与公孙义说了，公孙义道：“竟然有这样的事！”
　　“公孙正使务必要防范，不若先清查城墙上下及附近的防备，看是否有可疑之人。”
　　“多谢郡王提醒，只是这儿可能快要打起来了，郡王还是快下到下面暂且躲避，不然一会儿乱箭飞来，下官怕无法护住郡王。”公孙义说。
　　北门那边战火燃起，进攻颇为猛烈，鹏华门虽然还未遭攻击，门外已经出现西戎人，公孙义在城墙上紧盯着。
　　郑承柏皱眉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怀疑郡王。”
　　公孙义道：“万万不敢，郡王提醒，下官自当留意，只是这时如何能重新整肃防备！”
　　正说着，门下聚集的西戎人推着木车倾倒石头填埋城墙前的战壕，一个个西戎开始爬过战壕，城墙上的士兵朝下射箭，西戎也向城墙上投石射箭掩护。
　　公孙义推着李峣道：“城墙上危险，请郡王先到城下避一避。”
　　李峣道：“郑副使带人留在城墙帮公孙正使布防。映娘和其他人跟我来。”
　　公孙义要指挥防御，此时也顾不了许多。

　　“来不及了，奸细到底在哪儿？”映娘和辛戍护着李峣下城门。
　　李峣说：“一定在附近，西戎人已在下面集结，此时鹏华门若乱了，便是最好的时机。”
　　映娘向远处眺望，忽然看到城下武器库附近有两个人影与旁人背道而驰，一闪进入黑暗里，映娘说：“在那！”
　　她大步窜到堆放的木头和石头后面，奔着追上去。
　　巷道里有些黑，而且岔路多，因城上出现状况，所有人都在往城门方向跑，一两个乱窜的人一时没人注意。

　　映娘寻着那两人的身影追去，很快到城墙下，发现居然还有三个人，他们正准备借用绳索，攀上一角的角楼。
　　映娘随手捡了块石头掷过去，砸到爬在半空的人。那人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没有松开，又接着向上爬。其他奸细发现映娘，忙上来阻拦。
　　两个人围上来，一人横腿向下一扫一人跃起从上挥刀，两厢夹击，映娘不得不后退，并抽出独钓挡住上面人的刀锋，西戎奸细力气极大，震得映娘虎口发麻，另一个西戎奸细又摔出爪勾，勾尖黑亮，能抓下一层皮肉来。
　　映娘一人招架不住，幸好辛戍他们也赶来帮映娘抵御，映娘便握住悬着的绳子，道：“上面还有一个，我去追。”
　　她翻上城墙，正见那西戎奸细手上拿着瓦罐向角楼投掷，他腰间还缠着数个差不多大小的瓦罐，瓦罐落在角楼窗户上炸裂开，似乎是什么油脂，西戎奸细见映娘追来，忙拿出火折子丢出去，映娘来不及抢，火苗忽地窜起来。
　　难怪城里的火着得那样快。

　　西戎奸细并未留恋，转身就跑，映娘见他腰间还有罐子，怕他还要烧别处，不顾乱石和乱箭追出去，奸细只管逃跑，连映娘手上的刀也不躲，映娘转而向他腰间挂着的陶罐削去。
　　奸细大叫一声，忽而合身朝映娘撞来，映娘在力气上最吃亏，哪里敌得过对方的蛮力，当即被撞跌在城墙上，奸细要来抓映娘的脖子，风声呼哨而过，一支箭穿过奸细的手掌，奸细呼痛。
　　是李峣，他也上了城墙，张着弓站在火光里。
　　奸细拔出箭又转身跑了，映娘爬起来追上去，专攻奸细腰间，乱中果然削下几个罐子，油脂泼得满地都是，李峣一面追上一面放箭，城墙另一边也有士兵赶来。
　　那奸细忽然转身，映娘以为他要故技重施，忙刹住脚步，却见奸细握着陶罐往自己身上一拍，陶罐碎裂，油脂尽数撒到他身上。

　　映娘忽然有非常不好的预感，然而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她不及多想更来不及出手，奸细已掏出另一个火折子将自己身上点燃，然后纵身向城门下一跃，临空时，他还扯了映娘的肩膀，映娘眼见到那个人一下变成一个火人，自己整个向城墙外倾斜，快要跌出城墙的时候，背后被人拉了一把，左肩上的衣料刺啦撕开，肩头一凉，好在到底没摔下去。

　　下面一声巨响，那个奸细砸到城下屋顶上，早在落地前已被射死。
　　李峣脱下自己的外衣批到映娘身上，“你怎么样？”
　　映娘有些回不过神，一会儿才说“我没事。”

　　城墙上火光一起，城下的西戎人仿佛收到什么信号似的，门外号角连声。
　　“是西戎蛮子！”
　　“怎么会这么多！”
　　天上乱世飞落，城墙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李峣护着映娘的头下城墙。

　　那一夜鹏华门守城之战相当辛苦，西戎人强攻北门时又将兵力调到鹏华门下，若是苻阳兵力充足，各个城门固若金汤，不管哪里被攻都可以调派人手防御，可是为了应付战事，苻阳大部分兵力已被调走，城中守兵就显得捉襟见肘。
　　鹏华门上忽然起火，差点被西戎人夺上城墙，城中看到城门着火了，还以为西戎人已经攻进苻阳。
　　奸细的计划被发现得及时，城墙上的火势很快控制住，北门也抽调了部分人支援。
　　这一战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傍晚，鹏华门数次告急，西戎也下极大的决心，直到天色又将变暗，实在拿不下鹏华门，西戎人才鸣金撤退。

　　城外西戎战阵排列，苻阳城中谁也出不去。
　　城内卫当晚在城中寻搜，又找到三名放火的奸细，这些人在被抓到之前都自尽而亡，映娘本来以为他们都是那次西戎王子来的时候才混入苻阳，但后来找哈托指认，他只在西戎王子的随从中见过其中一个，而且他们数量也不少，应当不是一次混进来，不知他们混入苻阳多久，行事非常小心，一直住在城外或者城中外族聚集的地方，将所有线索都抹杀干净。有的长相和外族人并不相似，或许是北地边民。

　　此后苻阳足足受困大半个月，苻阳通往燕州和北部的路被封锁，为了给外面送去消息，传信兵不得不从山里另外找路，但是山路比官道难走得多，用时也更长，在苻阳得到回信之前，城外的西戎人四处传播琛燕军已经战败、留城已经失守的消息，期间数次攻城，城中军民坚守不出，连王妃都换上武服到城门上慰劳众将士。
　　二十日后，边境的消息才辗转传回苻阳，广夏王率领的援军受阻，还未到留城便被偷袭，困在燕州北，而李峘所率领的骑兵队也受伏击，伤亡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