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家虎女》赤水三株树

25、满城哀 北风与哀痛

　　城中严守城门，并召集城中壮丁都到城墙上轮守，又撑了半个月，西戎人频频攻击，天越来越冷，人们从城墙上浇水，城墙和城下结冰，西戎人无法攀爬。城中节衣缩食，连王府平时的用餐都改成一饼一汤，所有碳火节省下来供应城墙上。李峷和李峣兄弟日夜在城中主持防备，连王府都没回过。
　　幸好城里的奸细似乎都在那个晚上被除尽，此后城内一切稳定。
　　苻阳城经过多年经营加固，与当年广夏王刚到琛州时不可同日而语，尽管兵力少，还是抗住了西戎的进攻。
　　终于有一日，城外的西戎兵开始撤退，城中担心有诈，依然不开城门，只将探子放出去探报，直到城外几百里内都不见西戎人的踪影，苻阳终于又和燕州北的琛燕军取得联系。
　　原来广夏王假装被困在燕州，实际上躲过了西戎人的耳目，绕到西戎军后方营帐，解了留城之危。
　　而后广夏王又以留城为依托追袭奔逃的西戎军，琛燕军斩获首级一万之众，围困苻阳的西戎人与后方失去联系，而苻阳久攻不下，无法支撑，只能撤退。
　　从苻阳退走的西戎人又遇到李峘率领的骑兵，被追击出燕州数十里外。

　　在北地进入严冬时，西戎人这一年反扑琛燕的计划终于失败，消息传到苻阳，军民欢腾，这时苻阳城才打开城门，派人到城外打扫战场。
　　广夏王还留在边境扫除西戎残余势力。南边的物资运到城中，王妃惦记着还在路上的郑家娘子，忙派人去迎接郑家。因为北地的战事，郑家送亲的队伍停在了婴州。

　　映娘随李峣在城门上守了几十天，特别是西戎人进攻的时候，精神高度紧张，好几次一连几天没合眼，她和李峣都瘦了一圈，危机解除，映娘倒头睡了个天昏地暗，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外面天昏沉沉的，不知是晨是昏。

　　她是被一阵嘈杂惊醒的，头脑里还昏昏沉沉，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在被窝里挣扎了片刻才发现没有做梦，外面人声嗡嗡地响，仔细听似乎有人在哭。
　　谁敢在正院里喧哗。
　　映娘爬起来。小嫦撩开锦帐，一脸哀戚，脸上还挂着泪痕。
　　“出事了，”小嫦抽泣着，帮映娘拿来外衣，“快到主屋去。”
　　“怎么？”
　　小嫦的泪珠滚在锦被上，“世子……没了……”

　　世子在支援李峘的骑兵时遇袭，在北地的风雪里殒命。
　　李峘追击西戎人深入草原，因不慎反被西戎围困，虽则如此，琛燕军大胜利之势已定，西戎至少在一年内无法威胁琛燕。广夏王留在留城稳定边境局势，派世子前去支援骑兵，打算将仍然顽抗的西戎军留下，不让他们再回西戎。
　　李峄带领四千人离开留城向北进发，遇到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琛燕军在北地又丰富的行军经验，但仍抵不过风雪。军队向北行径艰难，这时却忽然出现另一支西戎骑兵，李峄所带的四千人就地设障防卫，却不知为何队伍中忽生哗乱，防御从队伍后瓦解。琛燕军溃散，在风雪中奔逃，迷失方向，被逼入一片冰湖中。
　　琛燕军在冷凝的湖水中挣扎，最终只有三百人活着回到留城。李峄虽被亲卫救出，然而他被西戎人所伤又被寒气侵袭，上岸没多久就发起高热，未到留城人就去了。
　　李峘虽然没有等到支援，却找到机会突袭成功，平安回到留城。

　　李峘回来报信，跪在正院主屋前，撑着刀头也抬不起来，王妃听到这个消息后昏死过去。

　　世子回到苻阳那天，满城素白，短短几日间王妃形容消瘦，她站在寒风里哭得凄楚，靠周夫人和阿绫扶着才能勉强站住，在她身后，李峣满面哀容，却撑着没有哭，人前他都是肃穆的样子。王妃已然乱了心魂，王府无人能主事，李峣便接过担子，将为世子置办丧仪的事打点妥当。
　　前一天夜里，李峣安慰王妃睡下后，默默在正院外冷风中站了良久，映娘本是出去给他送一件落下的东西，见他站在树下，肩膀微微颤抖，手在袖中似握得很紧，只是没出一点声，映娘便不觉在门内也默默地看了他许久，最后决定不打扰他。

　　李豫斓伏在李峣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尉侧妃抹着泪劝慰王妃，徐侧妃脸色煞白，似乎随时可以迎风而倒，李峷低着头不语。
　　映娘与世子不算熟悉，平时很少见他，但是映娘心里也很难过的，看到王妃他们这样伤心，她更不好受。而且哀伤的不仅仅是王妃，还有沉在湖中三千军士的家人，以及许多在此战中失去亲人的人们。
　　他们都与王妃一样，再翘首以盼，也盼不回离去的人。

　　远远可见琛燕军向苻阳城门行来，白幡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北风呼啸的时候，才看到白幡下将士们玄色铁衣。
　　广夏王走在最前面，见到王妃，他轻声唤着王妃的闺名，王妃却只盯着后面黑沉沉的棺木，哀痛之下，她再一次昏过去。

　　这一年冬天王府都笼罩在哀愁里，凄风阵阵中素白满眼，片雪伴随着牵引游魂的白幡在风中狂舞，呼号的北风与哀痛的哭声揉在一起，成为人们心头挥之不去的阴云。
　　王妃哀思过重，撑到世子下葬后就病倒了，她整个人的神采去了大半，连朝廷派来悼念的官员都无法应付。
　　李豫斓忧心母亲，从自己住处搬来正院陪伴王妃，李峣也每日都回正院。
　　世子过世的消息传回的时候，郑家送亲的队伍刚进入琛州地界，王府退还了郑家先送来的嫁妆，并派人护送郑娘子折返，修书郑家，让郑娘子另择良配，听说郑娘子也大病一场。原本眼见的喜事只能这般惨淡收场，直至春暖花开，王妃的身体才渐渐有起色。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日子总要过下去，战事过去后，苻阳城的街道又慢慢变得热闹起来。
　　苻阳府没了世子主事，广夏王从幕僚中选了一个得力精明的人料理苻阳城事物，出征的琛燕军陆续回防，一切又恢复原来的秩序。
　　只是心上留下伤口，一时间是难以抹去的，只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世子逝去给王妃极大打击，不仅是身体上的。表面上王妃已经慢慢恢复神气，不会在人前表现出一点儿悲伤，井井有条地管起王府，但旁人看不见的时候，她偶尔还是会露出些许哀戚的眼神。
　　春天的时候，王妃屋中整理一些压箱底的物件出来晾晒，不知谁翻出了一只装旧物的箱子，里面都是世子、李峣和李豫斓小时候玩过的小玩意儿，王妃看到愣愣许久，阿绫暗自用眼神责怪把东西翻出来的小丫头，王妃却说：“没事，这些东西也许久没拿出来了。”
　　一个下午王妃神情都有些郁郁的，直到晚饭后大家聚在一处说话，王妃的心情才好转些。

　　世子逝去的余波未消，又到暮时节，一日映娘和李豫斓从学中回来，广夏王来正院，她们还没进屋就听到王妃与广夏王争吵的声音。
　　映娘和李豫斓都在对方脸上看到震惊。王妃温婉守礼，平日就算对待一个粗使的小丫头也平和温柔，在广夏王面前意见相左时也不过略辨几句，即使世子去世时再伤心难过，她也没有失态过。王妃怎么会与人争吵，而且，还是与广夏王争吵。
　　映娘两人面面相觑，阿绫和屋里侍奉的人都退出来，屋里正尴尬，阿绫对李豫斓道：“眼下大王在呢，郡主不用进去请安，先带映娘顽一会儿，等王妃得空了再过来。”
　　这情形，她们也没有往里面凑的道理，李豫斓点点头，拉映娘离开，到院门外却见李峣正过来。
　　“阿父过来了是么。”
　　“是，”李豫斓说：“但是……”
　　李峣步履匆匆，略向两人点点头，在主屋门口未请人通报就进去了。

　　回到住处，李豫斓遣身边的丫鬟去外院打听。世子不再后，李峣和李豫斓兄妹似乎一夜之间成熟许多，也许伤痛总是摧折人也永远推着人成长，像关于广夏王的事，从前李豫斓或许谨守作女儿的本分，父母不说便不会过问，但是现在她却不会等。
　　李峣虽然依旧温文尔雅的模样，眼中神情似乎更沉静，气质也变得深敛。

　　一盏茶的功夫，李豫斓派出去的小丫头溜回来。
　　“郡主。”
　　“如何？”
　　“奴去找了在书房里洒扫的小幺儿，说是这两日朝中有文书和旨意下来，但是小幺进不了书房不知到底是什么。今天早上郡王去过书房，他听到大王和郡王似乎在说什么‘洛都’‘伴驾’‘入学’之类的……”
　　李豫斓凝眉思量片刻，忽而站起身来，碰翻了案上的茶杯，但她看也不看，急匆匆往门外走。
　　映娘忙问：“怎么了？”
　　薰儿也忙伸手扶住茶杯，“郡主要去哪儿？”
　　“我去阿娘那。”
　　映娘奇怪，“等等，不是……”
　　“阿父要把四哥送回洛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