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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作真 长得好看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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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少约来过王府,府里许多小丫头被他的容貌风姿倾倒,最近都恋恋不忘,听说他和府里两位郎君调查絮胡草,话题不免绕在他身上。映娘听说秦少约不仅长得好,温文谦雅,是个极好相处的翩翩郎君,他好不好相处不知道,但肯定不太好对付。
李峘兄弟两与秦少约查絮胡草也有一段日子,据说秦少约很少有异议,上次问映娘问题的时候秦少约也未多说,似乎只是随李峘兄弟应付而已,然此时发难却精狠,可见绝非内无沟壑。
“人证、物证都在,尉弦的供词与木图诃的供词也对得上,他本人也认罪。”李峘的手指按在腰间佩刀的刀鞘上轻轻摩挲,盯着秦少约那张容貌艳极的脸,慢慢道:“就凭你一句话的怀疑,不能作数。”
他的态度倒像是在威胁秦少约,秦少约不在意他的威胁,甚至唇边一直带着一抹淡笑,他说:“凭我一句话自然不能作数,但是尉佐将的供词有疑处,李将军既然不能按实查问,我只能禀报齐少卿,将尉弦带回洛都。”
“秘书省何时兼起大理寺辖权。”
“秘书省自然担不起,回到洛都总会有人能担起。”
“你……”
李峘摸着刀柄几乎按捺不住,李峷忙上前隔开两人,道:“二哥先别急,秦书令史也是想查清真相,大家目的一样何必动肝火,坐下来慢慢谈。”
秦少约倒真的退后了,说:“没错,大家目的一致,都是想查出真相而已。”
李峘冷冷扯了个笑容,“哼”了一声。
映娘几乎可以肯定,尉弦也好,这个庄园也罢,都是李峘他们准备好给秦少约查的“证据”,或许有真有假真假参半,查起来相应肯定能对上,但细处总有破绽。
广夏王府一手遮天,要在苻阳准备一套证据遮掩太容易了。至于为什么要遮掩……映娘的心跳又快起来,越发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想或许是对的。
大费周章作一个假象,自然是为了掩盖更重要的真相。
在木图诃商队里发现的絮胡草足以供养十数匹踏金骝,这个数量不多也不少,十数匹战马,可以组建一支力量不容小觑的骑兵,沙场驰骋间,骑兵的战斗力世人皆知。
十数匹战马不足以成军,就算上报朝廷,朝中也不能因为多出几匹马给镇守一方的藩王治罪,必须要遮掩,只能是因为这些战马一旦被查,可能牵扯出其他关联更广的东西。
发现这些絮胡草的秦少约在洛都的皇帝面前受重视,与贺若氏和王妃崔氏都是亲戚,不能等闲待之,更不能阻止他查。只能让他“查出”一个结果,一个对王府损害不大或与王府无关的结果,让他把这个结果带回洛都,这样才能避免洛都对广夏王府生疑。
只可惜秦少约似乎不想按照广夏王府准备好的套路走,而且他心思敏锐能挑出破绽,根本不好糊弄,映娘甚至隐隐觉得,也许他正等着今天,等着王府给他一个假象。
要是没证据倒也罢了,要是秦少约真把尉弦带回洛都,迟早能审出问题来,尉弦像是一把能使王府自伤的刀,递到秦少约面前。
映娘进来后李峣一句话都没说过,此时才略为抬起眼,像是刚打了个盹儿。
李峷继续劝道:“秦表哥也别生气,还可以慢慢查,苻阳上下无不希望能早日得出真相。”
“是么,”秦少约略沉吟,却不理李峷,对尉弦道:“尉弦,你可知私自贩运这些踏金骝怎么治罪?”
尉弦此时脸色已经非常不好,吞吞吐吐道:“不、末将不知。”
“当然是死罪,不仅你会死,还会累及你的家人和亲族。”
尉弦缩着肩膀伏在地上,身上的肌肉微微抖动,秦少约缓缓道:“等到了洛都,你就会被按律治罪,若是你能将功补过……”
“秦少约你什么意思!”李峘终于忍不住。
秦少约对自己的侍从道:“把尉弦押回平溪里。”他的两名侍从像影子一样悄没声息,上前一左一右挟住尉弦。
要真让秦少约把尉弦带回平溪里住所,那事情可真就难办了,李峘再生气也知道绝对不能让他这么做,大声道:“来人!”
外面全是李峘亲卫,一拥进入厅堂,各个披甲带刀的。
李峷着急起来,道:“二哥等等,别激动。”
李峘一把挡开他,“你走开。”心想难道还让这个小白脸在苻阳撒野了。
秦少约无所惧色,渐渐退到自己随从身侧。如果不是事关广夏王府,映娘肯定要赞一声秦少约的勇气。
可是没有如果,她不能站着看戏,李峣走到秦少约面前,像有意无意将秦少约挡在身后,对李峘说:“二哥别冲动。”
李峘冷笑:“你又凑什么热闹,躲开。”
秦少约动了动,越发往李峣身后藏,似乎想借李峣为庇护,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映娘紧张地摸着独钓。
李峘的笑容更冷了,目光来回在李峣和秦少约身上转,道:“四郎难道要帮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退开。”
李峣还未开口,秦少约却道:“郡王面前将军也要动武么?”
李峘道:“少胡搅蛮缠!”便让亲卫围上前。
李峣退后,还顺手想把旁边的映娘也拉到身后,可是映娘已经蹿到他面前,其余女卫也跟上映娘。映娘手腕转动,用独钓把旁边一个士兵正要拔刀的手给摁了回去。
“请将军自重,郡王面前谁敢胡来。”
李峘心中已十分不快,几欲亲自把秦少约拿下,道:“你个小丫头又来捣什么乱,起开。”
映娘瞧着他道:“将军在和谁说话?”
李峘一愣,才想起映娘是代表王妃来的,一旦动刀岂不等于在王妃面前无礼,他心有不甘却不能冒犯代表嫡母的女卫,只能让亲卫稍退开。
李峷擦着汗道:“大家有话好说,来人,快上茶,没看到二哥他们说了半天话口渴吗。”仆从端茶在厅堂里穿梭,气氛稍缓和下来。
映娘将独钓别在腰间,李峣眼中略带赞许浅浅一笑,映娘朝他努努嘴,心想还是王妃料事如神,还好把她们派来了,却见秦少约在李峣身后似笑非笑看着她。
她心里早把秦少约这个挑拨离间拉人垫背的家伙骂了一遍,长得好看就了不起么,毫不客气斜了秦少约一眼。
她退回李峣身后,发现辛戍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门外匆匆跑进一个人,悄悄在李峷耳边说了几句话,李峷脸色大变。
李峘道:“又怎么了?”
李峷瞪着眼有点说不出话来,“没、没什么……”
原来李峷带来的人还在庄园里搜查,庄园虽有作假,戏依然要做足,像是账本之类其他印证和人证都要从庄园搜出来。他们今日押着尉弦过来,就是为了让尉弦指认一一察验。
“支支吾吾藏着什么不能说?”李峘狐疑。
秦少约也露出疑色。
李峣轻缓道:“可是搜出了什么新线索?”
不料这句话却好像一个棒喝打在李峷头上,“没有,绝对没有!”李峷立刻否认,但是他的态度已经出卖他。
秦少约道:“三郎知情不报?”一面说着一面给自己的侍从使眼色。秦少约的侍从眼疾手快,抓住给李峷报信的人。
“你们查到了什么?”
那人不敢背主,不断拿眼瞧李峷,李峷却慌得双手紧握,偷偷看着李峘,那人被逼迫,只能磕头道:“没什么,什么也没有。”
秦少约目中神色一闪,轻声道:“再不说可要用刑了。”
李峘看不惯秦少约,正欲开口,秦少约却冷眼扫过屋内众人,说:“今日本是为调查才到此处,广夏王府再三阻挠,莫非王府不想我查下去?若是如此,我即可禀明齐少卿,待公主省亲之事完毕,自回禀陛下,请陛下另外派人来查。”
李峘极其不喜秦少约自持朝廷特使的身份,张口闭口就要回去禀报,对地上的人:“你说,到底查到了什么?”
李峷道:“二哥……”
“闭嘴,让他说,究竟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人惶惶道:“小的们在庄园里搜到……搜到了将军的印信。”
屋中瞬息安静,映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只她,屋里的人多半都以为自己听错,秦少约满眼不解。
李峘大怒,挥刀就向那侍从砍去:“一派胡言!”
秦少约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被李峘推开。李峣轻喝道:“二哥!”
映娘离得最近,侧身用独钓架住李峘的刀,然而李峘的力气极大,映娘招架不住,虎口发麻,独钓险些脱手,被李峘的刀锋逼至头顶。
冷光闪过,李峣中从辛戍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掷向李峘,李峘不得不挡,“铛”的一下将匕首削在地上,映娘头上的压力骤减。
李峘目光扫过李峷,李峷缩在椅子上道:“不是我二哥,真的不是。”
这时李峣端立在坐席前,正色说:“二哥你冷静些。”
“这贱奴信口污蔑主人,我杀不得么?”
“你要在秦书令史面前杀人么?”
李峘一时气上头,很快也回神,他不满秦少约是一回事,但万万不能当着洛都来的人面杀人。他目光变得很冷,慢慢从李峷的侍从、李峷和秦少约身上掠过,最后定在李峣身上。秦少约先是疑惑,而后眸光微闪,也暗暗看着李峣。
李峣面色不改,让人将找到的印信呈上来,果然是李峘的印信,这回李峘却不气了,神色复杂难辨。
找出这枚印信,这件事却不好再往下查,或者说,在座的人都不能继续查。李峘身有嫌疑不说,李峷和李峣都是李峘的兄弟,秦少约虽是朝廷派来的,但他只是个八品主书令史,而李峘已封五品将军,他能查尉弦这个边关小佐将,却查不得广夏王之子、游勇将军,便是世子在这也没法处置。
李峘此时完全清醒过来,当即自解兵器,让亲卫将他和尉弦都押回苻阳府等候禀报广夏王。如此,秦少约自然也不能将尉弦带走。一枚印信小小印信被搜出来,却能阻止秦少约继续追查。
后来映娘与其他女卫被李峣遣回王府,之后的事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五日后广夏王回来,亲自提了李峘、尉弦和木图诃审问,上下严查,最后查出的幕后主使是李峘。李峘授意尉弦买卖踏金骝,事发后借地位之危推尉弦出来顶罪。
李峘的身份地位做起这件事更不着痕迹,似乎更能解释为什么一直没人发现,至于动机,李峘手头自然不缺银钱,但是他的花用通通要经过王府,不便他自己结交朋友在外挥霍,因此动了赚私钱的念头。
广夏王震怒,让李峘交出所有卖踏金骝所得金银,并以军法处置李峘,先打了李峘几十大棍,又将李峘所领军中相关之人统统罚了个遍,再亲自上书陈述李峘罪状,又将自己教子无方,治军不严的罪过一一罗列,自请削了李峘的将军封号,罚俸三年,请齐少卿亲自带回洛都呈给皇帝。
如此作为,至少让齐焕之和与他同来的朝廷官员大多信服,齐焕之还劝过广夏王不要过于自责,而秦少约自那天离开山庄后再未涉及此事,甚至未在齐焕之面前说过调查之事。
三个月后朝廷的责罚下来,依照广夏王自请处罚,不过没有太责怪广夏王,只是勒令他整肃军纪,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这些都是后话。
狩猎结束,祁侓格王子和公主也将要回北戎,尽管依依不舍,春深时节,琥阳公主还是乘上了北去的马车。
洛都来的官员们也启程回都,广夏王亲自在王府摆送行宴为齐焕之他们送行。秦少约到内院向王妃辞行,王妃勉励一番,又准备了一些礼物,让秦少约带给洛都的家人。
前院宴会将罢,王妃让李峣送秦少约出去,正院外面的紫玉兰开得极盛,夜来幽香浮动,秦少约站在灯火映照的花树前,白皙的肤色浮光朦胧,像幻化出来的精魅一般摄人心魂。
“听闻常宁郡王颇有崔先生风姿,不事俗务,看来传言未必为真。”秦少约说。他方才向王妃辞行,言辞与往常一样,似乎那天在庄园里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他不曾差点捏住王府的把柄,只是随鸿胪寺而来,与王妃有亲戚关系的普通官员,王妃自然不会拂小辈面子,客客气气与他说话。
映娘帮两人提着灯笼出来,心里很是佩服秦少约沉得住气。
李峣微笑着颔首道:“大概传言在人耳朵里总会添上几分臆测。”
“不错,”秦少约赞同道:“我就是自以为是臆测太过,没提防郡王背后一手。广夏王有子如郡王,实乃幸事。”
李峣道:“秦书令史急智,令人佩服。”
两个长相俊美却各有千秋的少年分立在花树下,互不相让,两人相互一揖,秦少约由仆妇引着离开正院。
映娘与李峣站在正院门口目送秦少约离去。
“这位秦书令史真是个难缠的人。”映娘啧啧道。
李峣闻言一笑,说:“你知道?”
“李峘……你二哥他们不是着了他的道么,要是那天尉弦被他带走,即便是大王回来也很办吧。怎么就让他发现那批絮胡草呢,会不会是他有意探查的。”映娘说着说着,发现李峣颇认真地看着她,“看我干什么,我哪里说错了。”
李峣说:“映娘,你很聪明。”
被夸了,映娘心里当然是高兴的,她说:“可是我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
李峣说:“我也不明白,不过你说得对,不能让他带尉弦走。”
所以你才让辛戍偷了李峘的印信放在山庄里?映娘有点想问是不是他做的,但想想觉得不用再问。
“可是,秦少约会不会向人乱说?”映娘有些担心,比如他向皇帝和皇后打小报告什么的,听说秦少约在皇帝面前很有几分面子,万一他到皇帝面前说出来,岂不会让皇帝生疑。
“不会,他没有证据,”李峣说:“而且也已经没有机会找证据。他不会作无畏的纠缠,也知道在人前该怎么说话。”
那天从庄园回城后秦少约再没提起这件事,不管他是否有心,他都没有证据,即使他说了皇帝又会相信多少,只要查不到广夏王府私屯军备的实证,说什么都没用,所以后来他选择闭口不谈。
正房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春夜的东风却令人有些发凉,映娘忍不住问道:“那些絮胡草真的只是……”广夏王回城当日,世子也回到城中,相比于广夏王,似乎没多少人注意到世子曾出城又悄悄回来。
李峣微微摇头,夜风吹动他的袍带与长袖,花瓣零星而落,他遥望夜幕繁星,说:“北地情况复杂,要安镇此处并非如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王府对抗北地各部,又不能让朝廷有芥蒂,诸多安排非一窥能得知。”
他不接触琛燕军务,大概无从得知广夏王在琛州和燕州的布置,但是维护广夏王府是他的本能和为人子之责,所以意识到李峘和李峷可能低估秦少约,李峣决定下山跟着兄长。
第二日一早广夏王带儿子们送齐焕之他们出城,回府后广夏王把李峄、李峷、李峣都叫去书房,李峘前几日受了军棍还在养伤。到下午人世子一瘸一拐从书房里退出来,半个时辰后李峷被仆从抬回青绦居,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李峣没有出来。崔蘅漪心神不宁,却没有让人去书房查看,映娘自己担心,趁着下午没事,偷偷摸到前院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