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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所愿 不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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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峘受了军棍被抬回尉胭娘的住处照顾。
尉胭娘怀孕七个月有余,因近日忙于管家,孕相又有些不大好,哪里知道儿子又受罚,在外人面前她还强撑着,回到千芳院里不得不歪在榻上修养。
虽然这样,她还是命人将受伤的李峘抬到自己住的屋子里,亲自指挥丫鬟仆妇照顾,一屋子里娘俩一个有孕有个受伤,仆妇们不得不提起一百二十个心。
李峘小时候长在广夏王身边,大了也有自己的住处,周围从来没有围着那么多仆妇,如今受伤趴在榻上动弹不得,任由丫头媳妇们摆弄来摆弄去,他浑身不自在,奈何拗不过生母,只能郁闷地在待着。
广夏王打了儿子,其实父子俩都知道内里究竟。李峘是李俨一手带大的儿子,岂有不心疼的道理,借着到千芳院看望有孕的尉胭娘,李俨到李峣住的屋子里。
“阿父……哎哟……”李峘挣扎想起身,又不要丫鬟们扶,疼得龇牙咧嘴。
李俨道:“行了,就趴那吧,咱们父子见面还讲那些个虚礼。”
丫鬟们退出去,李俨坐到李峘榻边,李峘背后和后股受伤,只能趴着,侧头与李俨说话:“阿父,他们都走了?”
“今早到城外送了,事后怎么处置,害得看他们回洛都后。”李俨眯着悠悠道。
看见李峘背后的伤处,李俨心有不忍,问道:“你的伤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李峣闷声道:“行刑的人懂得分寸,没什么大碍,只是要养一阵。”
“嗯,”李俨道:“儿郎们受这点伤不算什么,在你娘这好好养。”
李峘默不作声,李俨皱眉道:“还觉得委屈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对阿父讲。”
李峘在外能领军作战,威风凛凛,实则也只是少年而已,他从小到大受李俨喜爱,与父亲的感情怕是连世子都比不上,有外家支持,又随父亲立过战功,在广夏王所率琛燕军中小有威望,一路到大,从来没被如此当众责罚。
李峘说:“也没什么,就是有点憋屈,这点伤不算什么,在战场上也就罢了,因为这个……太丢人。”
“你也还知道丢人。那还不是因为你自己疏忽,轻视了秦少约。”
“谁知他一个小小的主书令史竟有如此心机。”
“还不知悔改!”李俨道:“秦少约何止八品主书令史,他可是秦氏宗子,这般年纪就得你皇祖父赏识,非池中之物。朝中派来的人有哪个是好糊弄的,你却自恃地利和强兵而掉以轻心。”
虽然不甘,李峘也不得不承认,他低头道:“孩儿知错了,下次绝不敢再犯。”
李俨这才满意道:“嗯,今日这军棍是你该领的,受了罚不要紧,重要的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李俨离开千芳院,尉胭娘挺着肚子到儿子房中,道:“你阿父和你说了什么?”
李峘郁闷道:“阿父训了我一顿。”
“他终究是疼你的,”尉胭娘不能久站,由丫鬟扶着坐下,看丫鬟帮李峘换药,心疼起来,“伤得太重了,这会子好好养养,别再想外面的事了,你为王府才受了这遭罪,你阿父心里都知道。三郎今日也受了罚,你阿父可会去瞧他?”
李峘眉头皱了皱,尉胭娘以为是丫鬟手重了,责备丫鬟,李峘却说:“无碍,赶紧上完药出去,我不习惯她们在我房里。”
尉胭娘说:“你受了伤不能没人照顾。”转眼见李峘手上有一道红痕,已经结痂,还是红红的,她道:“这又是什么,怎么没上药。”
丫鬟忙捧起李峘的手背,李峘不耐烦道;“还不是四郎弄得……嘶,他这回太不讲情面,居然玩这一手。”说着有些气闷,终究是他自己的疏忽,怨不得旁人。
“小郡王今日被叫到书房里,现在还没出来呢,你阿父心里明镜似的,不会让你白吃亏。”
“可是平日里看着四郎不像这样,倒是咱们看走眼了。”
“哎哟,平日你才见过他几回,崔家养大的能是个好相与的。”尉胭娘轻轻抚着肚子,她的面容虽因身体疲惫有些憔悴,柳叶眉轻轻挑起时,还是难掩妩媚,她道:“不过要我说你倒对小郡王尊重些,上面还有世子,左右郡王的头衔在身头上,谁也争不了,他也不用争。倒是三郎那边……上回我没注意竟让徐氏钻了空子,这回三郎出了大篓子,倒让大王看看她生的是什么好儿子……”
李峘不爱听她唠叨,但见娘亲辛苦还念着自己,不忍反驳,只喃喃应付道:“是啊,有世子在,谁也争不了,他也不用与谁争。”
……
书房是王府重地,广夏王平日起居之所,没有广夏王传唤示下,一般人不能随意出入书房,映娘虽是王妃身边的女卫,也在“一般人”里,没有传唤进不了书房大门。
书房外院墙四角和小门都有人把守,好在是在府中,巡视不如外面森严,映娘在书房外墙靠近内院假山的一侧寻到个缝隙,仗着身体娇小钻进去,蹬着山石爬上书房外墙,见李峣挺跪在书房外的石砖上。
院子里没有其他人,虽是春深时节,地上还是凉的,李峣不知跪了多久,又被太阳晒着,脸色有些发白。他挺着腰一动不动,微微垂着头,像一座石像,只有腰间垂下玉佩系着的流苏随风细摆。两只蝴蝶绕着飞过他头顶,又扑闪翅膀飞远。映娘心想,他这个样若是王妃看见,不知有多心疼。
她偷偷来看李峣,不敢插手广夏王和李峣父子之间的事,本打算看看就走,这时广夏王从千芳院回到书房。
李俨身边另有一队随从护卫,他一回来,书房四周的戒备变得更严,随从护卫各在值位站好,假山一侧的院墙也站了人,映娘一时出不去,只能缩在墙头和假山的缝隙不让人发现。
李俨没有让任何随从跟他进院中,背着手走到李峣面前,沉声道:“头抬起来?”
大概真的跪了许久,李峣唇色都有些发白,他抬头道:“阿父。”
“你二哥没伤着筋骨,几十棍子也够他吃的,这几个月恐怕都不能好好活动。”李俨说:“你三哥也用了家法。比起你的哥哥们,我只罚你跪在这儿反省,已算是纵容。你自小不在家中,阿父对你疏于管教,也有责任。今后阿父也不能事事都管着你,所以这一回你得长记性。”
“我明白。”李峣说。
“明白?”李俨冷笑一声,“我瞧你未必明白,要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这脾气跟你那舅舅学得……啧。”
“阿父,这事与舅舅无关,况且舅舅教我读书写字,又是长辈,不应该迁怒于他。”
李俨道:“行了行了,你反倒对我说教。你舅舅是长辈,难道我不是你阿父,你倒敬着你舅舅,却不知听你父亲的话。”
李峣动了动苍白的唇,道:“儿子不敢。”
“你不敢?我看你也只是嘴上不敢。”
“二郎性子知道,未必肯听你多言,他大意出错该当罚他。但是你既然看出他和三郎大意,为何不派人来禀报我和你大哥,便是告诉你母亲也好,何以自作主张下山,还让人偷二郎的印信放在山庄里。”
李峣垂眼道:“我当时并不确定秦少约的意图。阿父和大哥都在城外,派人传信恐怕传报不及,阿娘在山上陪着姑姑,若惊动阿娘很可能也惊动姑姑,所以才……”
“狡辩!”李俨斥道:“不告诉我和你大哥,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让你管,自然更不可能告诉你母亲,你母亲也不会让你插手。我平日嘱咐你小心谨慎,你可有听进去!背后栽给二郎,不顾念兄弟情义,你的孝悌之义都学到哪去了,怕是回到桑沃也要让你那个舅舅蒙羞。”
李峣抿着唇未置一语,脊背始终挺直,仿佛能抗住山倾海倒。
李俨道:“怎么,还不服,可见没有想明白。你这脾气要是从前为父可以不管你,要是将来……罢了,想不明白就在这跪到想明白为止。”
李俨拂袖而去,他离开书房,跟着他的侍从也走了,映娘听脚步声走远,又爬出墙头。李峣还是一个人跪在院子里,映娘心有不忍,不管怎么样,李峣阻止了秦少约,可是广夏王还要罚他。
她犹豫要不要回去禀报王妃,让王妃想办法带李峣回去,李峣忽然抬头,视线与她撞个正着,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和一截墙头遥遥相望。
映娘有点尴尬,这么被发现,李峣大概也能猜到她偷听了,李俨罚跪都不肯让人看见,她偷听会不会很折李峣面子。
李峣朝她一笑,那笑容虽然浅淡得像细雨没入水中一丝涟漪,但确实是笑了,他向她摆摆手,让她快回去。
若是没被李峣看见,映娘说不准就这样回去找王妃解救李峣了,可是既然看见了,她没法掉头走。动作比想法更快,映娘顺着围墙滑到院子里,确定四周没人才走向李峣。
“快回去,不怕人发现么。”李峣温声道。
映娘说:“怕的,但是发现就发现了,大不了打我一顿,报到大王那里。我来看你,待会儿就走。”
“这有什么好看的。”
映娘一时语塞,是啊,来看他被父亲训斥,被罚跪地么,或许李峣也未必想让人看见吧,他平日在人前都不染纤尘的样子,再怎么,他也是堂堂常宁郡王。映娘有点后悔自己下来太快了,怎么就不多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但是来都已经来了,难道还爬回墙上去?
她想离李峣近一些,干脆盘腿坐到他身侧,想了想,说:“其实我觉得你的做法也没什么不对,大王和祁侓格王子进山里狩猎,又不是随便在城外跑跑,世子也不知道在哪儿,城里传信出去未必赶得及嘛。推给二郎也是……无奈之举,尉氏是他外祖家,原来尉弦也是他授意的,在他身上没有破绽。而且这苻阳城里,二郎能调兵,三郎身边也有自己的人,你手上什么都没有,怎么和他们比……”她的立场自然偏向王妃的孩子,满以为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
李峣忍不住笑起来,半垂着眼睑,长睫像极了画中水墨勾勒,原本俊美的面颊因这妙笔秀色更显精致,眼角的笑意更有些意味深长,他的唇也找回几分血色。
“你在安慰我。”李峣笑着说,低低声音像被东风吹到映娘耳边,有些温暖。
映娘低头道:“就事论事嘛。”
“谢谢你,不过我并不觉得受屈。阿父他……对我有所期望。我的确逞一时之气,有些鲁莽,若非这样,这件事或许可以做得更圆满些。至于二哥……我有不妥之处,而且像你说的,我手中什么也没有,当时是想给二哥一些颜色瞧瞧。”
“啊?”映娘完全不知道李峣竟然是这样想,果然他表面上看着安静淡然,实际上却不是,人哪能没有爱恨贪嗔。
“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这一次哥哥们都受罚了,连大哥都有防范不严的过失,我又怎能独免。我不后悔,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没什么可说的。”
李峣还是往常那样平静的模样,坦然承认,也坦然接受。他是有自己的脾性的,也有自己的担当,不避也不怨,不为自己找别的理由。即使跪得身子隐隐有些发抖,仍然直挺着脊梁
“我知道。”映娘说:“不过我还是陪你一会儿吧。”她心中轻轻放下,对李峣展颜而笑,他既坦然,映娘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笑映在李峣眼里是什么模样,此时夕阳西斜,在她眼里撒下碎光,东风轻拂,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悠荡,还带着点婴儿肥的面颊红红的,比天边晚霞那一抹颜色更好看,少女的笑容干净而简单,不见一点隐藏和阴霾。
“不了。”李峣忽然说。
“嗯?”
李峣撑着腿站起来,他跪得久了,双腿麻木,有些不利索,映娘忙扶他。
“咱们回去。”
“可是……”
“阿父说想明白就能走。”李峣说:“这儿有点冷,一会儿太阳落山了更冷,走吧。”
映娘指着大门,“可是我……”是从墙后翻进来的……
李峣只拉着她往大门走,两人出了书房,外面值守的护卫只向李峣问安,并没对映娘的出现表示惊讶。映娘想他们多半早知道她偷偷溜进去,因有广夏王的命令,他们不能擅自闯入,她随李峣出来,他们也不拦。
映娘扶李峣走了一小段,遇上手里提着个食盒的世子,“四郎你出来了,我正要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