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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尽兴 终究是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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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峣退下来,轻轻拍了拍映娘的肩膀,映娘和辛戍忙跟上去,到围障外,映娘才看出李峣这是要逃席。
“大王居然肯放你出来。”映娘不可思议,今天李峣可给广夏王长面子了,简直万众瞩目,把那祁侓格王子说得一愣一愣的。
“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李峣说:“为何不肯放?”
映娘有点不相信,李峣朝她笑笑,把小枣红的缰绳递给她,“走吧,说好的,带你骑马去。”
三人沿着苻水往上游走,地势越发开阔,四境无边,山影和天际都在远处,小枣红撒开蹄子在平地上狂奔,畅快极了,映娘自己也很畅快,像在与风竞速,两边的景色迅速向后移动。
李峣一直跟在映娘不远处,映娘心思一动想甩开李峣,可惜技不如人,几次拉开距离都没甩掉,最后总是被李峣不近不远的跟着。最可气的是她甩得费力,李峣跟得从容,有时还云淡风轻地对她笑,后来映娘放弃了。
跑累了,三人到一片松树林下休息。
映娘还是有些好奇,问李峣:“你到底怎么和大王说的?”
李峣说:“我告诉阿父要带你出来骑马,阿父允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映娘虽不重要,一般时候广夏王还真不会拂映娘的面子。
广夏王想要儿子在文士云集的春游宴上撑场面,李峣撑了,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李峣提前走,说不定在别人眼里还成了疏狂风度有个性什么的。李峣拿映娘作借口离席,不伤大雅恰到好处,广夏王轻易就应允了。
过午映娘觉得肚子饿,拿出早上带的糕点,转头却看见李峣和辛戍拿着绑了匕首的木棍往河边浅滩走。
映娘心下大奇。李峣脱了鞋袜撩起袍子将裤腿整齐折好,转身见映娘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在看什么?”
“你你你……你要下水吗?”
李峣微微一笑,与辛戍顺着河滩走到浅水里。
映娘真是大开眼界了,李峣不说平时就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侍奉他的人没有几十也有十几,崔氏家生子都是规矩极严做事又极其利索的,主人动一动都知道察言观色,哪轮的到他做这些事。
映娘也脱了鞋袜,李峣道:“水里凉,你别……”
他还没说完映娘已经跳到水里。
水里的确挺凉的,映娘直吸气。
李峣说:“快上去,别下来了。”
映娘说:“我不……嘶,你们下水为什么我不能?”
李峣好声道:“快上去罢。”
映娘见李峣偏着头似乎有些局促,心下奇怪,走近问道:“你怎么不看我?”
李峣面颊多了一抹薄红,如朝日霞光一般淡淡的,那边辛戍也低下头,映娘忽而明白过来,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男子面前脱鞋袜似乎不太妥,第一次见面时他们都不知她是女孩,现在却不同。
真是麻烦呀。映娘想着,她拉开了好几大步,说:“我走远一些,不让你们看见就是了。”
辛戍忍不住笑出声,被李峣提醒才止住,李峣眼眸动了动,挣扎了一会儿才迎上映娘的视线说:“水里太凉了,你身体才刚好没多久,不想又生病吧。况且你又不会捉鱼,不如到林子里捡一些柴火,待会儿有用。”
映娘被说服了,她本来也只是看好玩才跟下水的,而且她的确不会捉鱼,也不想妨碍李峣和辛戍。李峣平日对她肯定没什么偏见的,但是这里的环境毕竟和她从前的时空不同。
李峣不但叉了鱼还杀了鱼,和辛戍搭土灶生火,用木签串起鱼在火上烤,还用辛戍带的粉末调味,一样样做起来有条不紊。
鱼烤好送到映娘手里,映娘还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并且有些惭愧——她只打了下手而已。
李峣在水边洗了手,用丝帕擦拭,映娘被烤鱼的香味吸引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还带着碳火香。
“怎么样?”李峣问。
映娘点点头,由衷地说:“佩服啊!”
辛戍说:“这算什么,从前咱们在桑沃时常和崔郎君上山,山里还有山菌野菇,熬汤可香了。”
李峣也拿了一条鱼斯文地吃起来。
三人吃完收拾干净,李峣却也不着急回去,靠着树干看天上的白云,十分怯意,映娘也望着天边飘过的云朵,心情愈发开阔。
她舒服地靠着树干伸懒腰,不禁感叹道:“这时候要是有酒就好了。”
辛戍又忍不住笑了:“容娘子爽健得很,居然想起酒来。”
李峣说:“你还小,不能多喝。”
映娘听出点话里的意思来,试探道:“你们的意思是也不是没有酒了?”
辛戍朗声而笑,却不敢多说话。
映娘凑到李峣跟前,轻轻拽他胳膊,说:“四哥,就当尽兴嘛。”
李峣让辛戍从马背上的包袱翻出两个皮囊,说:“只当给你驱驱方才的寒气。”
酒是春宴上的北戎酒,有点烈性,喝进去全身暖洋洋的,冬天的时映娘候缩在被子里,万万想不到北地的春光也能这般晴好温暖,她发了一会儿呆,李峣问她:“在想什么,可是醉了?”
映娘随口答道:“想家。”
话出口她才觉得好像有歧义,她是在想家,不过想的是上辈子的家,想她生活过四季如春的南方,当然也只是想想,反正回不去了。在这里她有兄长记挂,广夏王府里王妃待她好,郡主也很好,李峣更不用说。可能是因为刚见面的时候错认了她有点愧疚,加之李峣品性好,这些天明里暗里没少照顾她,映娘都看在眼里。除了刚入府那时诸事不懂被糊弄过一回,身边人从没亏待过她。
这么说好像有点不识抬举。
映娘随即摇头道:“没有,其实我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什么也不想。”
李峣却不赞同。
映娘奇怪,李峣说:“你还记得你自己。”他眼中没有映娘常见的悲悯,也不是在安慰映娘,带着几分笃定地陈述。
谁还能忘了自己不成,但映娘有时真的不知道怎么才算自己,她不是从前的小映娘,续了小映娘的命活下去,同时也为自己活下去,前不可追后不能知,有时无所适从。她从没有多余的心情伤春悲秋,不知李峣怎么看出来了。
说起来映娘借了李峣的光才能出来放风,跑马烤鱼对她来说比陪小女孩们放风筝有意思多了,还得感谢李峣为了离席找借口顺手把她提溜出来。
李峣也比刚才宴会上随性许多,虽不失平时温文模样,但那个会拔出独钓的李峣,会溜出宴会野游的李峣,终究和平日在人前有所不同。
映娘不觉盯着李峣看了一会儿,李峣喝了一口酒,眼中有些水汽,“看什么?”
“啊,”映娘道:“没什么,我觉得你说得很对……那个,你刚才和人说的什么‘纵心而已’真的有用吗?”
李峣眼拭了拭唇边的酒渍,随意道:“我故意说给祁侓格王子听的。”
“啊?”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大底有用罢,都是先贤留下的道理。”
他们又在树林里待了大半个时辰才骑马回到王妃所在那片桃花林,欢宴一直到午后渐渐散罢。
李峷回到王府直接往徐侧妃住的青绦居去,王府里有规矩,子女长到七八岁时就各划院子居住,不与生母住在一起,李峷随广夏王入营后,徐馥婉见到儿子的机会更少,李峷回来,徐馥婉上前嘘寒问暖,又命人准备吃食。
李峷却闷闷不乐,徐馥婉问他出了什么事,李峷将宴游时发生的事告诉徐馥婉。
“他习崔氏家学,难道我就不是拜名士为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未免太目中无人。”
李峷长得像母亲,一样清秀的眉眼样貌,衣冠装点一番也是不输人的品貌。徐馥婉颇受广夏王宠爱,李峷也得广夏王重视,自小金尊玉贵地养着。李峷自知在名分上越不过世子,武艺上比不过二哥李峘,便在文才上狠下功夫,他肯努力,广夏王自然请老师悉心教导。
这些年李峷也算学有所成,在琛州燕州结交了一批大族子弟,平日以文会友论书作画,在琛燕也传出些雅名。
他知道李峣在崔氏就学,有崔氏学望加身,出身的舅家都是别人羡慕不来的。小时候李峷就有些羡慕嫉妒,但是李峣常年不在家,广夏王对他用心栽培,李峷也未觉得有什么。
这几个月李峣都在琛州,并且似乎以后要在琛州常住,李峷渐渐觉察出不同。文士们都仰慕崔氏学望,平日聚会话题不时围绕崔氏,不可避免联系到在崔家长大的常宁郡王,广夏王平日也因此对李峣颇重视,让李峷觉得自己在兄弟间失去了优势。
到今日春宴,李峣当众驳了李峷的说辞,座上有朝廷官员和祁侓格王子,还有那么多北地文士,若不是秦少约来搭话,李峷真不知自己的面子如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