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诗痕

6、一条瘦狗 不经烦事，

　　不经烦事，日子就总是平缓而轻快地流逝。
　　这依旧是一个平淡的晚上。
　　星光璀璨，月辉圣洁。
　　然而，今晚却没有客人。
　　我倒也难得忙里偷闲。
　　从答谢沈局长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谈不上长，也谈不上短。甚至对于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来说，如果不是有特别的好感，便不会对一些人或是一些事过多的记忆。
　　我之所以尤为地提起这件事。是因为，一件小事，很容易让人遐想的小事，在三天前，就这么慢吞吞，却又凛冽地压在了我的身上。
　　三天前，是我的生日。
　　三十四岁的生日。
　　已经三年没有过生日了。
　　自从三十岁的生日他提起过离婚开始，我已经对生日形成了一种自然的恐惧。
　　然而，就在三天前，一束大红大红的玫瑰花，被郑重其事地交到我的手上。
　　“薛老板，生日快乐！”送花的人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男士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他看起来，身材挺拔，相貌英俊，声音富有磁性。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男士笑了笑：“薛老板不要误会，这份礼物当然是－－沈局长的心意。薛老板之前的几个生日，沈局长就有想过，只是害怕太过于冒昧。今次因受了薛老板的宴请。故而，沈局长窃以为同薛老板算是朋友。沈局长原本想亲自过来给薛老板过生日，只是临时有紧急事情需要处理。这才让我代劳。蛋糕一会儿就会送过来，我先走了，薛老板留步。”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这么长的一段话说话，又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掉。晚风扬起了他的西装，灯光拉长了他的身影。
　　他走后没有多久，快递小哥果然把蛋糕送来了。这是一个异常小巧的蛋糕。然而，从包装，到奶油，到点缀，无一不是精致完美。
　　想必是很值钱的吧。
　　这个男人倒是很聪明，知道如果留在这里，我一定会退回去。现在，就只剩下我，蛋糕也就只属于我。
　　我不是那种矫情的女人。
　　事实上，如果一个人的内心坦坦荡荡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矫情。
　　我虽然算不上坦荡，但我也不至于太过于矫情。
　　我请他吃饭，他送我玫瑰、蛋糕。
　　这么算来，我还是欠他的。
　　这个男人……
　　不论他在打什么主意，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总不至于扔掉？
　　关上灯，点起蜡烛。
　　吹蜡烛之前，是不是应该许下一个心愿？
　　我双手合十，眼睛紧闭。
　　想了好久好久。
　　我发现，我竟然没有一个愿望。
　　没有愿望，我只好朗声说：“祝天下所有的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祝天下所有的可怜人都能幸福。”
　　心怀天下的人，难道不是无欲无求的人吗？
　　吹灭了蜡烛，打开电灯。
　　我的眼泪突然地流了出来。
　　我终究还是无法忘却过去，忘却那个夺走了我几乎所有第一次的男人。
　　然而，我还是，含着泪，一口，一口地，将蛋糕吃了下去。
　　四年来，第一次，过了一个生日。
　　吃了一个蛋糕。
　　一个不太熟悉的男人送来的，还有一束花。
　　他是一个局长。
　　我不是一个傻子，我知道一个男人这么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
　　接受？拒绝？
　　说句真心话，我没有想过。
　　也不敢去想。
　　这么多年过去了，偶尔身体思念起曾经，我的心也会不由得思念起曾经。但对于重新组织一个家庭，重新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我真的没有想过。不会想，更不敢想。
　　吃完蛋糕，我才猛然觉得，由不得我不想了。
　　这件事，一直困惑我到现在。
　　沈局长却也没有出现。
　　一件事，少了当事人，往往会变得复杂起来。
　　就像当时那个蛋糕，如果是小林交给我，我大可以说我不能吃甜食或者其他什么借口把蛋糕还给他。又或者吃蛋糕的时候沈局长就坐在我的对面，我也可以含蓄地拒绝他。然而，当我一个人坐在这里胡思乱想时，这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出现过。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刺骨的那种。
　　我究竟该如何处理？
　　也就在我完全不知所措的时候，一条狗，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我的入夜。
　　它看起来那么瘦。就像是一具骨架上披着一层皮。
　　狗身上的毛剩不了几根。露在外面的皮肤显现出的是一种刺眼的惨白。
　　狗嘴不断地喷着气，仿佛每走一步，它的生命力就会被抽走一分。
　　四只细小短腿，似乎被掏空了般。
　　它一步一步地走向我。
　　我有点害怕地抬起了脚。
　　它顿了顿。抬起头。
　　一对滴溜溜乱转的黑眼珠。
　　滴出水来了。
　　真漂亮。我的心里由衷的赞叹。
　　若单看这双眼睛，这是一只名贵的犬。它的高傲，尽在它那双澄澈的眼睛之中。
　　它停了下来。
　　在我把脚抬起来的时候，它就停了下来。
　　真是一只聪明的狗。
　　它是不是已经察觉出来我对它这个不速之客的提防？
　　然而，它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一人一狗，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空气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贴近狗肚子的地方的空气，似乎在凹陷。
　　“咕噜噜”一声脆响。是从狗肚子里传来的。
　　它是不是饿了？
　　它一定是饿了。要不然，它怎么会这么瘦？又怎么会这么狼狈？它原本应该是只名贵的犬，作为宠物，受到主人如同对待自己孩子般的照顾。
　　它怎么会这般狼狈。
　　我不差一碗饭，也不舍得一碗饭。
　　可是，对这只陌生开路的狗，我有着天然的恐惧。
　　我从来都是害怕狗的。
　　可我，又如何忍心？
　　我的内心深处，正做着斗争。
　　可是……
　　一双眼睛，恳求的眼睛，饥饿的眼睛……
　　我的心渐渐融化……
　　我猛地站了起来……
　　它，那只狗，竟然，往后退。
　　它，怕我？
　　我尽量轻步地朝厨房走去。
　　待我端出一碗肉汤同肉骨头的饭走出来，那只狗，竟然在我的门外站立着。
　　防备，不舍……
　　我说不出一只狗流露而出的感觉，我的心很软，却无法给我勇气。
　　我将碗搁在离狗五尺远的地方，然后迅速后退。
　　狗先是抽着鼻子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望着我。我离得它远远的，随时做好逃离的准备。
　　狗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
　　许是太过于饥饿。它朝搁在地上的饭菜走过去。
　　它先是用鼻子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终于，它狼吞虎咽起来。
　　一大碗饭，不一会儿的功夫，被它风卷残云，一扫而光。
　　应是饿的太久了。
　　狗显然并不满足，它伸出舌头，舔净了碗底，又舔尽了碗边，做到如此，似乎还是不够，更长地伸着舌头，更深地探寻着碗底。
　　至始至终，它没有抬起头望我一眼。
　　我把它理解为一条狗的尊严。
　　终于，它后退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碗。一步，一步，它后退着。不舍，痴迷，流连……
　　“啪”地一声，我几乎可以听得见那一声脆响。
　　一股来自于女人原始的，身心的温柔，融化了我。
　　“等等，狗狗。”
　　我颤抖着，轻轻地，唤出了那一句。
　　狗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震。
　　它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希冀。
　　死就死吧。
　　勇敢，坚强，一往无前。
　　我大步地走向那只碗。
　　狗退到门边的时候，蹲在了地上。
　　它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没有想到，它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弱，竟然一口气吃了三大碗肉汤饭。事实上，第三碗吃完，它仍没有满足的感觉。
　　它不舍地舔着碗底。
　　我害怕撑坏了它。虽然很想，却强忍着没有再给它添饭。
　　这一次，它抬起了头。望着我。像一个找妈妈要零用钱的小朋友。
　　我摇摇头。
　　“不许，晚上再给你好不好？”
　　显然，它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它转过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外的时候，它突然转回头，望向我。
　　“汪！”
　　它朝我叫了一声。
　　然后，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消失在夜色里。
　　我望着铺天盖地的黑暗里，路灯孤零零地，想以一己之力照亮这个世界。
　　收回目光时，一口凉气打在了我的胸口。
　　桌子上，还放着，吃剩下的，四分之三的蛋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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