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诗痕

15、泪世之画 曙光，在东

　　曙光，在东方闪现。
　　被黑夜统治了整个晚上的苍茫大地，正蠢蠢欲动。
　　一个男人，落魄的男人，笔直地站着。他目视前方，眼神凝固。
　　凌乱的长发遮住了他半张脸，瘦削的下巴，胡子拉碴。
　　他的胳膊下，夹着一张画板。
　　这个男人，有一股艺术家的气质。
　　就像现在，他仅仅这么一站，高度的集中力与密集的沧桑感，让他看起来是如此的与众不同。这个男人，沧桑得让人心碎。
　　他在回顾着笔触下留给他的深深的震撼。
　　他原本是要来入夜吃一碗面的。
　　有点搞不懂，不知道为何，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给他最深记忆的，竟然是一家饭店，这家饭店里的一碗面。
　　“长英，我要加醋。”女友将面推到他的面前，撒娇。
　　他扳起她的小脸微微一笑：“可不许吃醋啦，每次我画那些模特，你都要好几天不理我。这醋已经吃得太多了。”
　　说起这些模特，她就来气。于是，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挣脱开他的手：“那些女的，一个个搔首弄姿的，看起来就不是好女人，你还一脸色眯眯地看着她们。”
　　“哪有？”他解释：“我那是集中注意力。画画嘛！你知道的，我爱的，只有你。”
　　“不听。”她捂住耳朵：“花言巧语。反正以后你再这么色眯眯地看着她们，我就挖掉你的双眼。”
　　她最喜欢吃的，就是面。
　　她喜欢往面里倒很多很多的醋。他担心她吃太多的醋会对身体不好，所以每次吃面的时候他都会阻止。他一阻止，他两个就会小小地吵闹一番。
　　吵完了，闹完了，面也就吃完了。
　　吃完了面的她，就像是一只欢快的鸟儿围着他转。
　　她总会无比幸福的依偎在他的怀里，然后问他：“遇见我是不是很幸运？养活我，一顿一碗面就够了。”
　　他打趣：“你那么能吃，我可养不起。”
　　作为一个画家，他是失败的。
　　他画了很多很多的画，可是，没有一幅画可以买得出去。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去饭店做零工，不得不画一些少儿不宜的漫画。
　　他觉得他过得耻辱，却又不得不这样做下去。
　　他还有她。
　　她是他的精神，他是她的倚靠。
　　“长英，不要放弃，你会成功的，我们会幸福的。”
　　他每每看着她洗完盘子红肿的双手，都会有种潸然泪下的感觉。可是，他没有流泪。他不可以流泪，流泪就意味着认输，认输了，就真的完了。
　　他望着合上门的入夜，内心突然有种失落。他胡思乱想着，眼睛在苍茫的夜色中寻找着什么。
　　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团黑影跃入了他的眼睛。
　　他快步走过去，突然发现，那团禁止不动的黑影竟然动了起来。
　　他选择静观其变。
　　他在一边静静地站着。
　　然后，一声漫长而凄凉的“咳”，划破了黑夜，划破了沉寂，划破了双耳，落在了他的心头。
　　他定睛看过去，透过路灯微弱的光芒。
　　他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蹒跚的，老人的身影。
　　他快步朝老人走过去，直觉告诉他，老人需要他的帮助。
　　走近老人，才发现，原来除了老人，还有一只狗。
　　这只狗静静地躺在地上，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死掉了。
　　老人察觉出他走了过来，本能地在地上移动，想要离他远一些。
　　他尽量温柔地对老人说：“老人家，您好，我叫穆长英，您怎么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大街上呢？这狗是您的吗？它怎么了？”
　　反应到一下子问了太多的问题，他走向老人，伸出手：“老人家，我先把您扶起来吧。”
　　“你！”老人家惊恐地叫了起来：“站住！”
　　穆长英被这声吼给唬住了。
　　他有点自责自己的鲁莽吓到了老人。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老人看着不再靠近的男人，放低声音，略带抱歉地说：“我可以自己起来，我很脏，会弄脏您的衣服。”
　　他这才发现，坐在地上的老人已经是白发苍苍，枯瘦如柴。阵阵恶臭从老人家的身上传来，显然，老人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洗过澡了。
　　可是，这又有什么呢？
　　弄脏的衣服可以再洗，弄脏的心该如何对待？
　　他语气更加平和：“老人家，没事的，让我扶您起来吧。”他没有贸然地朝老人走过去，他害怕伤害到老人。
　　老人很固执，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然后自己一点点地撑着地爬起来。
　　人老了，不中用了。老人的心中充满了悲哀。可是，又有什么呢？世界将他抛弃，他却不会抛弃自己。既然世人见他如毒虫猛兽，那他又何必接受世人的怜悯呢？
　　虽然辛苦，老人还是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就朝着躺在地上的狗走过去。
　　一边走，一边轻声地喊：“兄弟，你没事吧？老兄过来看你了。”
　　穆长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无法相信一个老人，会称呼一只狗为兄弟。
　　除非……
　　除非是他的大脑出了问题。
　　他震惊而悲哀地望着老人，一时之间，竟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老人朝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老人的身体十分佝偻，步履蹒跚。
　　老人每往前走一步，都几乎抽干了他仅剩的生命力。
　　终于，短短几步路的路程，老人在用了漫长的时间之后，终于，总算是走到了狗的身边。老人缓慢地，缓慢地蹲下身子。
　　他枯瘦的手搭在狗的身上，滚烫的热泪，从老人的眼中涌出来。
　　老人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哭声，寂静的夜晚，一位悲伤的老人，眼泪缓缓。
　　他看得痴了。
　　他鬼使神差地坐在了地上，支起画板，借着微弱的路灯光。他突然有一股冲动，一股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冲动。
　　他终于，在画了无数张他女友肖像画之后，决定动笔，将这一刻凝固下来。
　　沙沙的声音，在画纸上响起。
　　他看到老人吃力地将狗抱起，然后佝偻着背，拖着沉重的步子，蹒跚远去。
　　于是，他的画中，便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
　　一个老人，静静地跪在地上，地上躺着一只狗。他的眼泪仿佛两条河流，涓涓流淌。然后，就是老人佝偻着背，将狗抱起。一人一狗在画纸上逐渐变小，直至消失。老人满眼的泪水，随风迸出。星星点点的泪珠溅裂成了漫天的星辰。背景是黑色，凝固而深重的黑色。路边一盏路灯，灯泡碎成粉末，灯光畸形地四射。在画布的左上角，一只眼睛，只有一只眼睛，很大很大的眼睛，流出血液。
　　不知道画了多久，当画完成之后，曙光已经在东方闪动。穆长英的心中沉甸甸的，仿佛那儿搁放着一块千斤的巨石。
　　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老人与狗早就消失不见。当他低下头，凝视着那滴血的独眼的时候，心里面突然有某些东西破裂了一般。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眶滑落，融进了红色的颜料，化作了画布上的那道血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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