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诗痕

14、老人与狗 你相信一只

　　你相信一只狗的感情吗？
　　反正，我信。
　　我信一只狗的感情，在很多时候，要比许多人的感情要更深，也更真实。
　　这个黑影，这个颤巍巍的黑影，就是那只狗。
　　瘦得仿佛只是一张皮贴在骨头上的狗，可是，眼睛明亮得却像是星辰。
　　它一步一步地朝着入夜走去，每走一步，都是那么的缓慢，那么的艰难。
　　它看起来更饿了。
　　不知道这么多天，它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可？
　　它是因为饿，才想到曾经给它香喷喷食物的女人吗？
　　终于，它无比艰难地走到了入夜的门前。
　　沉重的门，横亘在它的眼前。它抬起头，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暂停营业。
　　可是，一只狗怎么可能认得人类的字？
　　它不认识，所以，一股似乎是失落的感觉从它的心头升起。
　　它如此的饥饿，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它的肚子里面跑出来。
　　它迈着沉重的步子……
　　它的头撞向了铁门，铁门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声音。
　　它用它仅剩的一丝力气，朝着那被隔绝了的屋内，轻轻地“汪”了一声。
　　然后，它警惕地转过了身。
　　一只狗，无论多么饥饿，也无法阻止它天生的警觉。
　　它转过身，就看到了路灯下的那个黑影。
　　孤单，落寞，苍凉，悲伤。
　　还有一些佝偻，有一些蹒跚。
　　那个身影，看起来甚至比不过风中残烛的它。
　　可是，它还是朝着那个身影吠了出来。
　　“汪……汪……”
　　于是，一声苍老，僵硬，划破了浓重的黑，撕裂了凝固的冷，传进了一只狗的耳朵里。
　　“畜生！”
　　一只狗当然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当然，既然身为一只狗，这词的含义究竟是好还是坏，都与它无关。
　　它只在乎，它的领土，它的安全，是否遭受到了威胁。
　　所以，虽然不明所以，它继续朝着那个黑影。
　　“汪……汪……”
　　每吠一声，它都感觉身体被抽空了一般。它觉得，它的肺似乎要爆炸了。它的身体抖得厉害，它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它的身边就是一道铁门。它本可以倚靠在铁门上。这样，它倒是可以存下不少的力气。可是，它没有，它以一只狗的尊严，坚定地站着，与那道黑影对立着。
　　“咳……”
　　凄厉的咳嗽声，在这个夜晚显得狰狞而可怖。
　　对于一只狗来说，这声咳嗽声倒成了战斗的信号。
　　它很累了，它很痛苦，它只想躺在地上大睡一觉。睡着之后，它就可以忘记饥饿，忘记冰冷的世界，忘记，它的主人。
　　可是，它不能。一只狗，要想活下去，就必须随时保持警觉，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它不再是曾经的幸运儿，集万千宠爱于一声的宠物狗。
　　现在的它，要随时警惕狂暴的人类，和它一样饥饿的流浪狗。就算是睡觉，也得睁开一只眼睛警惕着周围。
　　由最开始温室里的花朵，到现在风雨摧残的败叶，没有人知道，这只狗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悲惨。
　　那个影子没有停下来。他虽然蹒跚，虽然佝偻，可他却坚定地朝着一只狗走过去。他搞不懂，为什么生儿养女几十年，最后到老，见不到儿子看不到女儿不说，大晚上地在外面捡破烂，还被一只狗吠。
　　老人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走向狗，并不是想和狗战斗。无论如何，到了他这把年纪，他都是无心也无力参与战斗的。他走向这只狗，只是想好好地看看它，记住它的样子。他要把它当作自己的朋友。
　　毕竟，多少年了。再也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作对手，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经过行色匆匆的人群，他经常可以听得见年轻的母亲对小儿女说：“快让开，你看看那捡破烂的身上有多脏，离他远点。”
　　脏吗？他趴在河边。一边喝着河水，一边看着水中的倒影。
　　是的。是有些年头没有洗了。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错误，他身上的外套，原本是天蓝色的。
　　现在呢？紫色？黑色？深褐色？
　　已经分不清楚了。
　　有一次，他想坐公交。走到公交门口，就听见坐在公交上的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掩着鼻子说：“师傅，快开车，别让他上了，臭死了！”
　　他没有等公交车飞快地将他甩开，而是，转身离开。用他佝偻的背，蹒跚的脚步，留给这个世界一个决绝的背影。
　　真的很臭吗？他不知道。不知道是鼻子坏掉了闻不到味道，还是闻得久了习惯了。但无论如何，他选择离开，用他作为一个人的最后的尊严。
　　从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考虑过做公交，也尽量不再出现有人的地方。
　　作为一个人，他还活着。作为一个人，其实他已经死了。
　　没有想到，尽然还有一个活的东西，把他这样一个没用的老头子当成了对手。
　　他骂了它一句“畜生”，事实上，是叫了它一声“兄弟”。
　　现在，他要走到他的兄弟的身边。他想看一看它，然后记住它的样子。
　　只是，他很累，很饿，也很冷。奇怪的是，这个晚上并不冷。可他却觉得冰冷刺骨。然而，他不愿意停下来。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
　　他，还不能死。
　　在没有见到儿子女儿之前，它还不能死。
　　“汪……汪……”
　　越来越微弱的吠声，正不停地消耗着它的生命。它眼睁睁地看着老人一步一步地朝它走过来。却没有任何办法。
　　它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发出一声响亮的警告。
　　它甚至连保持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摇摇欲坠，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在黑色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终于，在老人的人将要搭上它的身体的时候，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然后，它摔倒在了地上。
　　老人呆了。他不敢相信地望着自己悬空的手和倒在地上的狗。他不敢相信，他唯一的朋友，就在他的眼皮子地下遽然离去。
　　老人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站起来，他朝前扑过去，然后摔倒在地上。他紧握在手中的蛇皮袋口松开了，里面装着的饮料瓶，哗啦啦地滚满了一地。
　　他在闭上眼睛之前，脑海里面，想到的不是他的儿子，也不是他的女儿，更不是他不堪的一生。他想到的，仅仅只是一只狗，一只刚刚见过面，然后还朝着他不停地吠的一只狗。
　　然后，老人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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