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诗痕

13、妈妈说过 妈妈说过，

　　妈妈说过，一个人，只要帮助过你，无论帮助是大是小，你都要心存感激，至死不忘。
　　这是第二个晚上了。
　　小男孩坐在紧闭大门的入夜门口。
　　他一点也不在意地上是不是脏。
　　他的眼睛望向黑夜。一只眼睛，看到的是永恒的黑。另一只眼睛，看到的是贵气的金光暴涨。
　　他忘不了那个姐姐。
　　更忘不了那个晚上，众人嘲笑那个姐姐的声音。
　　可是，没有办法，他必须拿走那笔钱。
　　他的右手，还在隐隐作疼。
　　他不能再失去他的右手啦。
　　失去左手的那天，他疼得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也没有吃饭。也是在那一天，他的好朋友，被主人卖掉肾脏的小男孩，因为伤口感染，在大喊大叫三个夜晚之后，死去了。
　　他忘不了那个小男孩暴突的双眼，伸长的舌头。那种不瞑目的死法，现在想来，他仍旧胆战心惊。可是，没有办法。
　　多少个夜晚，他听到隔壁房间，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的哭声和男人的笑声。他想用手捂住耳朵，可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他越是想捂住，越是听得清楚。可是，没有办法。
　　主人在折断他左手的那天，曾那样冷着脸对他说：“若是再要不到钱，就折断你的右手。”
　　他哭着说：“不要，不要折断我的右手，我已经没有了左眼，现在，又没有左手，主人，求求你，不要再折断我的右手。”
　　他跪在地上，忍着扎心的同，用仅剩的一只手，抱住主人的大腿。
　　主人则一脚将他踹开，恶狠狠地说：“那就给我去要钱！”
　　说完，主人一甩手，转身离开。
　　离开之前，主人还扔下冷冰冰的一句话：“小子，你该感谢上苍，这些孩子中间，你还是最幸运的！”
　　最幸运的吗？
　　被挖掉肾脏的，被挖掉心脏的，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大着肚子的时候，被一个大汉压在床上。女孩一边哭，一边挣扎，男人则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在女孩的脸上，嘴里面还骂骂咧咧的。那天，鲜红的血液渗透了床单，渗透了床板，也渗透了床下的土地。
　　当男人离开，他看到女孩睁大的眼睛，以及血泊中一堆血肉模糊的肉坨。女孩躺在床上不到三天，就死掉了。死掉之前，她的眼睛，肾脏，心脏，都被挖走了。
　　他亲耳听见主人冷酷而张狂的话：“死丫头，死的这么早，老子还没挣够呢。”
　　说完这些话，主人还恶狠狠地朝着女孩尸体上吐了一口唾沫。
　　许是见过了太多悲惨的事情，不到八岁的他，看起来沧桑而衰老。他每天都过着似乎看破红尘般的生活。
　　可惜，他成不了佛。他只是一个恶汉子的挣钱工具。他的身边每天都会来一些新人，也都会有一些旧人死去。他，和他的朋友们，每天行走在阳光下，可他们的人生只有黑暗。
　　所以，他更喜欢夜。
　　既然人生看不到阳光，那么，仅剩的一只眼，也就不要再看到阳光了吧。
　　既然要破碎，他宁愿破碎得彻底。
　　他甚至想过弄瞎自己的右眼，这样，他的世界包括他的人生就只有漫长的黑。
　　可是，他不能。
　　他不能弄瞎这仅剩的一只眼，甚而，他要努力地保住这只眼睛。
　　不是用这只眼睛去寻找光明，而是，用这只眼睛去寻找，那逐渐模糊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的影像。
　　“孩子啊，一个人，只要帮助过你，无论帮助是大是小，你都要心存感激，至死不忘。”一个女人，抱着他，并用那双温柔的大手抚摸着他的小脑袋。
　　他印象中，她的眼睛温柔而充满爱。她的唇一起一合，然后，就有很多的声音从里面跑出来。他听过她说的太多的话，可是记住的，就只有那一句。而他之所以能够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句话，正是因为不久前这家饭店的老板，那个和他妈妈拥有一样温柔眼睛的女人。
　　那个女人给了他一百块钱。那么多的人嘲笑她，她也不管。她给他饭吃的时候，他差一点忍不住接过来。可是想到，若是吃了饭，这个女人就未必会给钱。所以，她忍住饥肠辘辘的感觉，终于，那个女人，给了他钱，一给，就是一百。这可是他们从来没有一下子获得过这么多的巨款啊。
　　他拿回去，递给主人。第一次，他看见了主人的笑容。那个光头，用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头：“独眼，干得好！加油干，你会很有前途的。”
　　前途？前途是什么？他不懂，也不想懂。
　　这么多的时光，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情。在大人面前，你不要耍任何心眼，也不要有任何眼泪。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笑，最好是傻笑。
　　所以，在主人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抬起头，望着他的主人，傻笑着。
　　主人心情大好，难得地对他多说了几句话：“独眼，你该改名字了，叫傻子吧？哈哈哈……”
　　主人张狂而得意地笑着。
　　他也笑着，前所未有的傻笑。
　　主人转身离开的时候，还不忘补了句：“傻子！”
　　傻子？是吗？也许，是！
　　是傻子又如何？聪明有什么用？在这样的环境中，在这样的世界里，他能做些什么呢？
　　看着自己身边的朋友一个个地死去，而自己，也不知道能够活到哪一天。
　　不知道能否有命活到见到母亲的那天？
　　如果能够再次见到，也许就是死，也没有什么遗憾的吧？
　　他呆呆地坐在入夜的大门前，独眼望着眼前凌乱的金光。
　　昨晚，他也来到这里，也是像这样，坐了好久好久，可是，这个店门没有开，那个女人也没有出现。
　　今晚，他依旧来到这里，依旧这样坐着。店门没有开，女人也没有再出现。
　　他突然有一点担心。
　　她会不会出事呢？
　　见过了太多的死亡，此情此景，难免让他想到了死。
　　这么好的人，也会死得这么突然吗？
　　那只右眼，仅剩的一只眼睛，突然滚出滚热的液体。
　　是泪吗？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流过眼泪啦。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着夜色走去。
　　其实，他在这里等着，只是想对那个姐姐说一声谢谢的。
　　可是，为什么她不在呢？
　　主人说过两天就要换到另一座城市。
　　待到搬走，这声谢谢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妈妈说过：“一个人，只要帮助过你，无论帮助是大是小，你都要心存感激，至死不忘。”
　　妈妈？
　　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抱着小小的他模糊的影像。他的眼泪，便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泻而下。
　　哭吧，独眼！
　　认真地哭！狠狠地哭！
　　也许，过了今天，你将会死去你的右手，失去你的右眼，甚至你的肾脏，你的心脏，还有……你的生命，都会消失。
　　“啊……”深夜之中，回荡着一个孩子凄厉的回声。
　　夜色笼罩了孩子的身影，不远处，一个黑影，正颤巍巍地，朝着入夜，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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