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深海》Bezzi

2、船

　　苏利耶宿在我的房子里，比我还像主人，不过我很喜欢他喧宾夺主的无赖。此前我独居此处，时常会有喘不过气的惶恐。他每天铺开黄纸用昨夜烧烬的木炭画着船的图谱，哪怕只是来了半点灵感也要跟我唧唧喳喳地聊，沾满碳灰的手毫不在意地蹭在自己的脸上、衣服上，至于蹭在我的身上——想通衣服总会洗干净、脸颊也总会洗干净，我便也不在意他兴致来了的手舞足蹈、将碳灰乱蹭。之前我一整天不动嗓子说一句话也是常事，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去镇上买东西，手指指向要买的东西，老板会很快说出价格，我只需把钱递去，也没有必须说话的空隙。
　　“最下面一层是仓库和设备室，中间是居室，靠近甲板的一层可以用来种植蔬果和粮食，当然甲板要是可以开合的……”
　　这会是堪比幼时父亲所述神话中的维摩那光辉之舟吧。
　　依据图纸制作初版模型时，我总是回忆起幼时我和大哥读经的往事。
　　“维摩那是什么颜色的？”这种傻问题一般是我对大哥提的。
　　大哥读经很仔细，如果父亲给的经书有答案，他准知道：“是光辉的颜色，经书上这样说。”
　　“光辉又是什么颜色？”
　　“或许是……宝石的棱角透光的颜色？”
　　我知道大哥没办法回答“光辉是什么颜色”，或者说我明知道这种问题该打住、纠缠维摩那的颜色没有意义，但我只是期待大哥被难住而微微苦恼的模样。
　　金黄的斜阳照在苏利耶的图纸上，光辉的颜色不就是这个吗。
　　苏利耶拉着我去了渔师家，说是找内行商量船的事。还以为内行是村里那位经验老到的渔师，没想到苏利耶挥手示意的是渔师的女儿——那位海女。他可和海女混得真熟，才来我这里几天……
　　“这是我堂哥阿修罗，唔……是木匠，没有什么木工活儿能难倒他！就是要一晚上建一栋房子也难不倒他！”
　　“看，阿修罗做的船模型。”
　　苏利耶心思在和海女聊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在看渔师家的渔船构造，没有吧，他看上了年龄靓丽的海女？
　　渔师家的船和苏利耶的设计大相径庭，渔师船的草棚船满足不了他远航的憧憬，他要的船或许需要以某位国王的游舫为底稿，再改装上水军专用战船的机动性。我想破头恐怕也发明不出这种东西满足苏利耶，“创造”一向是大哥的专长。我还记得大哥刚刚元服那阵就开始担任忍宗房屋修缮的总负责人，他似乎一晚上就清楚了该怎么去山里剥桧木的皮、怎么打磨桧木钉、怎么采集茅草铺屋顶，第二年大胆舍弃修补茅草屋顶，发明了陶片铺设房顶的耐用方法。那样优秀的大哥在做总指挥，我却只能跟在忍宗小孩堆里去收拾房顶剥下来的旧茅草。珠玉在侧，心中不止生出觉我形秽的纯真赞叹，难道一点嫉妒也没有吗？说一丝嫉妒也没有是骗人的。
　　我曾一度，非常、非常嫉妒大哥，嫉妒得自己心生愧疚。大哥什么都没做错，反倒要承受我暗地里的嫉妒，这可不公平，我的理智制止了嫉妒的滋长，但它始终被掩埋在我的内心深处吧。
　　夺得忍宗继承人身份的那刻，我的确有一丝阴暗的快感，在大哥难以置信的愤恨映衬下，快感尤甚。
　　女人特有的刺耳尖叫划破我的晃神：“呀——妖魔——！”她指着苏利耶，一步一步退后，又忽然停住，眼神决绝，满脸牺牲性命也无妨的无畏，冲上前夺走了海女。
　　“妈妈！”尖叫的女人是海女的母亲。
　　尖叫引来了渔师家的邻居，邻居们持斧头、锄把瑟瑟发抖地指着我们。
　　苏利耶——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绝不是妖魔……但解释是无用的，大筒木一族的独有犄角和苏利耶的仙人眼白瞳，的确不是寻常人类所有之物；解释无用，她们无论如何都听不进解释，一旦将苏利耶与“妖魔”的概念等同，便脑袋像磐石般定型，固执得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们都行走在同一片土地上，心意却无法相通，即使身负查克拉也无济于事。大哥与我、甘奈与我、忍宗众人与我，我们之间哪个心意相通了呢？
　　不要紧吗？苏利耶？海女用阳光般夺目的开朗脸颊吸引着全村的青年，包括借宿在此的苏利耶，如今他却因异族的容貌被厌恶。不光是苏利耶，恐怕自此之后我们再也无法安身在这村子。我倒是不在意，我没有什么人际关系的牵绊，去别处用木遁造一栋遮风避雨的木屋也轻而易举，但苏利耶对人类的纯白印象被划上一笔尖锐的黑，虽然这一笔划在苏利耶心上，但我也不好受，这份钝痛并非初次凿向我。
　　“我是妖魔……妖魔啊……”，苏利耶呢喃着不详的词形单影只地走在前方，“因为这幅大筒木的容貌，便不由分说被人类当做灾厄的妖魔。无论我去哪一座村庄，都是一样的吧，阿修罗？我听说大哥……我是说因陀罗，他那一双别致艳丽的仙人眼……还是……当我没有提起过这事吧。”
　　苏利耶转向我，他眼中噙着的泪珠让我措手不及：“阿修罗，我们要离开了吗？”恍然间我想起甘奈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天真的幼童时期孩子像苏利耶这般，学步时跌倒、被坏心眼的大人捉弄，毫无杂念的心之素地受到了任何伤害便立刻以泪水回报，以求甘奈和我的拥抱。
　　我对苏利耶点头，但别抱歉、愧疚、流泪，这并不是你的错，将神子视为妖魔是人类因痴愚犯下的罪。揽过苏利耶低垂流泪的头，用手背帮他抹掉努力噙住却仍一颗颗滚落的泪，是咸到发苦的泪，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第一次流泪。
　　“去海上吧。”
　　请将你的手心给我，苏利耶。
　　巨木从我们房子的四壁伸展，渐长渐宽，将自体包裹为出航的海船。
　　从图纸画稿堆中起身，苏利耶仍不放开我的手，或许是查克拉的链接作用太强吧……
　　“涨潮时是起航时。”
　　“不用等那么久，阿修罗，不用等那样久——”
　　苏利耶微笑着，窗外的天空以可见的速度变昏暗，弯月比平日明亮许多，将房间内照得亮堂。我听见了海的潮骚，脚下渐渐摇晃，海水涌潮将船托起。待船飘进了海，弯月才退出了天幕、日光重新回归。
　　我自认知晓大筒木一族的威能，如父亲曾完全掌握的阴阳之力，从前据忍宗老人说父亲还掌握“六道”轮回之力，但他从未在我面前使用过，我猜想一半是人类的谣传幻想罢了，但绝没有想到过，日月交替也是纯正的大筒木一族所能玩弄的。或许只是我缺乏神子的自觉，远没有神明的任性……苏利耶、因陀罗、父亲、叔父、祖母，月引潮汐、决裂离家、封印母亲、无限月读，这么看来我和大哥还是一家里最为温和近人的。
　　从手心感受到的苏利耶查克拉，兴奋雀跃着，船的摇晃阻止不了他的足音，他在船的甲板上奔跑，浪潮激起的水花扑在他脸上闪着宝石似的碎光。
　　“阿修罗！——这是真正的海啊！”
　　苏利耶已经很快忘记了方才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