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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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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你爱一个人十分,却只能表达出一分,还不如你爱他一分,表达出十分。
——廖一梅《恋爱的犀牛》
(二)
成雨从噩梦之中醒来,指尖抽动,触感似乎已经不是那冰凉的岩壁青苔。周围混混沌沌的灰暗让她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这一觉仿佛经过了很久远的时间,脑海中只有片断的记忆碎片,无法连成一条清晰的线索。
她觉得自己有点古怪。不经意地一低头,那双手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那肉乎乎的指节曾经无数次被她自嘲……她竟然变回了成雨?
“醒了?”是一个成熟女人慵懒的声音。成雨回头,借着走廊撒进来的昏暗的光,她看到门口一个剪影似的女人,颀长的脖子微微扬起,身段单薄却带着一段袅娜的风韵,身上是高领紧身的黑色长裙,宛如一枝孤傲张狂的黑色玫瑰。
“我在哪里?你是谁?”
她警惕地看着陌生的周围,昏迷以前的恐怖记忆开始鲜活起来,那胶条一圈圈缠绕在脸上恐怖的窒息感似乎还残留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让她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大口地呼吸着。
“冷静一点,你现在很安全。 “女人慢慢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按回了床上,轻轻扒了扒她的眼皮,眯着眼仔细看着。
“灵魂刚刚换回来就不要随便动来动去的……”
“许墨呢?” 成雨想到当时自己浑身的伤,现在再看手臂身上竟然连一点划伤都没有,才意识到那些伤都在许墨的身体上。
“医院。”
听了这句话,成雨甩开了女人的手转身要下床,却没等两只脚跨到地上,眼前就一阵阵发黑,头晕目眩起来。周围的一切似乎自动旋转了起来,她连忙伸手抓紧了床沿。恍惚之间空气里面突然弥漫了一阵冰凉的消毒水的味道,眼前看到了一个白色的房间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有些激动地比划着在说着什么。胸前剧烈的刺痛,随着每次呼吸一阵阵地袭来。“……到底怎么了?” 她努力地凝了凝神,手捂住胸口小口地喘着气,眼前的一切真实得可怕,连打着点滴的手背上轻微的麻痒都能够感觉。她觉得混乱而愤怒,手脚无意识地开始踢打起来。
突然嘴里被灌入了什么,舌尖上一股苦涩清凉的味道。仿佛是谁从头顶猛然浇落了一瓢冰水,把她从那晃如真实的幻觉里拉回到现实。慢慢的眼前才恢复了昏暗的房间内景,随即消失的还有胸口的刺痛和莫名的愤怒。迷茫的眼眸渐渐聚焦。
眼前变成了个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那个女人被护在身后,用一条白色的手帕按在她的手腕上,雪白的手帕上渗出点点鲜红的血迹。成雨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床沿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渣子。
“我……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们两个人的灵魂交换了太久,已经开始出现缠绕了。“
”什么意思?刚刚我看到的是许墨眼前的景象对不对?那种痛是他现在的情况,对不对?”成雨有些激动,她只是单纯的一个想法,要到他的身边。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忽然觉得全身无力虚软,她想到刚刚被灌入嘴里的药液。
女人冰凉的手掌覆在了她的眼皮上,“放松吧……再睡一会儿吧。”
“不,不——我想见他……”她勉强挣扎着,慌乱之间一手按在了玻璃渣子上,手掌微微的刺痛似乎让她清醒了一些,便索性摸了一块碎片在掌心划开了一道,尖锐的碎片刺入皮肉,温热的血液从掌心的皱褶蔓延,流成一张鲜红的蛛网,再顺着手腕滴落到床单上。她一把抓住了女人瘦弱的手臂,用尽了能用的力气说道:
“让我好起来,我要去见他!”
仿佛只是几秒钟的时间,旁边的男人捏住了她的手腕,逆着一扳便逼得她松开那女人,再一扬手就把她甩到了床的另外一边。
那女人皱眉按了按被捏痛的手腕,冷眼地望着伏在床尾依然努力反抗着镇静药的女孩,眼里的愠怒竟慢慢平息了下来,嘴角似乎反而浮起了一抹孤冷的笑意:“不识好歹的丫头,照我十年前的性子,现在就该直接把你丢到海里去喂鱼的。不过……这么烈的性子,倒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可惜脑子太笨,阿瑞斯怎么看上这样一个没用的丫头?”
“夫人,去包扎一下吧。”男人皱眉看着她手腕上那帕子越来越明显的血渍。
“嗯,走吧。”那女人懒懒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对着成雨说:“想好起来就乖乖听话,管家先生会再给你端一碗药过来,好好的喝了睡一觉。还有,没事别乱划伤自己,你能够感觉到他的痛,他也可以。”
“等一下!”
“又怎么了?”
“阿瑞斯是谁?”
叶夫人听了嗤地冷笑了一声:“你连这个也不知道,也值得刚才那么夸张的反应?等你好了,当面去问他吧。“
说着,也不再逗留,扶着那管家的手离开,留下成雨在一片黑暗之中。
(三)
躺在病床上最难忍受的其实并不是侵入四肢百骸里疼痛,而是涌上心头一层比一层深的却毫无来由的恐惧,他知道,那是她被折磨时的感受,被困在这个□□里,现在重演一遍又一遍。
叶夫人也警告过他如果强行用药物实现灵魂交换,有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危险的后果,但他还是坚持这样做了。在看到她被送回来,脸上粘住的胶带厚到已经凝成最后一刻她惊恐的神态,那犹如恐怖面具的胶带层连着大部分的头发被取下来的时候,他几乎无法抑制心里狂涌的自责和愤怒。
那个意外让他重新看到了世界的美好,本以为可以轻尝辄止的快乐,时间久了竟然成了习惯,便误以为自己有可能再次触到那份不曾拥有的平凡幸福。
尽管理智不断告诉自己,即便与BS断绝了关系,过去还是会如鬼魅一样一直缠绕着自己,孑然一身才是保护她最好的方法。但是他开始留恋跟她的每次晚餐,留恋她的笑,在意她的泪,又产生了那种要把她留在身边的想法,不惜任何的方式,甚至不惜放慢仪器的修理进度,冒着伤害她的危险。
爱情对于他,就像鲜血之于吸血鬼,一旦尝过那滚烫的味道便再也无法抗拒了。归根结底,他的爱还是自私的。
然后命运又再次以残酷的方式提醒他,虽然他是那个强大的阿瑞斯,支配着无上的力量,却永远不配获得爱。他的才华是祝福也是诅咒,伤害着身边的人,他的父母如此,悠然如此,现在,成雨也是如此。
在什么都没有开始的时候结束,很讽刺,却似乎是个最好的结局。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他想,以她的性格会因为他擅自的决定而生气吧,她炸毛的样子有点可爱,凶巴巴却让人害怕不起来。可惜叶夫人的船上并没有信号……
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范子航推门进来,他拧着眉,满脸的胡渣。
“小子,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还好。”
“小雨呢,怎么这么几天都不见她人影呢?”
“她临时有事要出一趟远门。”
“远门?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去出远门……”范子航有些生气,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的女孩,人不在却连个电话也没有。但是又怕多说了许墨会刺心,这些话全都咽到了肚子里。
“算了,说正事。那个绑架你的人,你真的没有任何印象吗?任何线索都可以,或者什么特殊的声音,气味……”
“没有。”
“小墨,我们在发现你的那个山头封锁搜查了整整五天,恨不得把耗子洞都一个个都掏一遍,还是没有这个凶徒的踪迹。从弹道看,凶徒一共开了七枪,除了三枪近距离杀死了三个受害人,在被警车追赶的时候发了四枪,只有一枪虚发,其他三发两发中前轮,一发正中司机的眉心。在野外作案,竟然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根据我的判断,这人是个专业的杀手。”
范子航摸了摸下巴,敲着床边的柜子,一字一顿地继续分析:“但是疑点就在这里,这样一个专业的杀手,手里明显还有子弹的情况下,你身上的伤都是近距离暴力撞击的结果,最后用的胶带和窒息的手法更是一个非常个人的手段,完全与专业行刑式谋杀截然相反。犯罪心理学上往往代表着凶徒对受害人强烈的愤怒。”
“最后,也是这个案子最大的一个疑点,他为了绑架你不惜杀了四个人,里面还有两个警察,最后甚至已经把胶带缠住你的口鼻,完全可以杀死你,但是最后却还是选择放了你……你真的没再最后跟他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
“这个人为了绑架我不惜冲关卡,杀警察,你觉得他会因为我突然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就这么轻易的……”
许墨的话突然停住,听得范子航一阵惊喜,忙问道:“小墨,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没有,只是伤口突然有一点痛。”
“哎……你这小子说话怎么大喘气的,害我空欢喜一场。”范子航有些烦躁,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倒出了一根,叼在嘴里拢着点火的一秒又突然瞥到到头顶的烟雾探测器。重重叹了口气,索性站起身,跺了跺脚。
“现在小雨也不在,你身边也没有一个可靠能照顾你的人,我天天忙得头打后脑勺,以前觉得你小子脑瓜聪明,好像什么事情都可以照顾自己……”他背过身,轻咳了两声,“唉……反正在抓到这个凶徒之前,你出院以后就先暂时搬去我家里住着,让你范大嫂给你煮点好吃的,这里病号餐难吃死了……”
“范大哥,我不……”
“别急着拒绝!你再考虑考虑。好了,我也不能多呆,好好休息……别总想着工作,多吃点水果!”
“想到什么事情马上打电话给我!”
许墨微笑一一答应着,目送着范子航离开。刚刚脑海里面闪过的一个念头让他有些不安,如果那个凶徒最后是发现了眼前的许墨里是一个女孩的灵魂,有可能因为她无辜受牵连而大发慈悲饶过她吗?
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说这个人不会滥杀无辜,前面的四条人命足以反驳。既然已经杀了四人,为什么要冒着漏下罪证的危险救下一个活口?而且,灵魂转换这样离奇的事情,一个对许墨如此痛恨的人应该也很难轻易相信。让这个凶徒在最后一瞬间改变主意的唯一的可能,虽然也是最不可能的可能:
成雨对他而言很重要,这种重要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愤怒。那么,这人将会是同时跟成雨和自己有密切关系的人。
他想也许该联系一下成斐了。
(四)
被困在这艘诡异的船上,成雨抱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概念。她想回到许墨的身边,就得快些好起来,眼前唯一的选项,就是要乖乖顺着这个脾气古怪的叶夫人的意思。
比如在甲板上做着夫人布置要求的恢复训练。虽然成雨一边做,一边心里会暗暗吐槽,这种用额头顶球的训练跟海洋世界训练海豹海狮一样,真的只是个巧合吗?如果一个是巧合,那么昨天的平衡球呢……
叶夫人是从来不会向她解释什么的,不过倒是常常强调一句话:“你死了或者疯了没关系,但不可以败坏我的名声。”
从小出来打工赚钱养家,成雨深谙伸手不打笑面人的道理。跟叶夫人的认识并没有开好头,但是也不妨碍她努力改善这种关系,好让自己快点得到自由。
叶夫人很不像是电视剧里面常常描述的贵妇人,她自己坐拥这么大一艘船,而且似乎已经时间不短,富有应该是肯定的。但在她身上成雨却并没有闻到什么金钱的气息,每次出现总是一身紧身黑色长裙,除了红唇全身也没有别的装饰,映着她白皙得近乎过分的肌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优雅,美丽得一丝不苟。
“丫头,你现在是在讨好我吗?“一天的晚餐,叶夫人突然说道。
“是啊。”成雨倒也不回避。
“哼……”叶夫人轻笑,抿了一口红酒,拿着餐巾角印了印唇边,“多笨的人才会这么轻易的承认?”
“既然已经被你看出来了,我就没必要在否认了吧。而且,我说的也是实话,你确实应该是我见到过最有才华的女人了。我看你书柜里面的书,有一半是名字我念得出来的,一半湿念不出来的。念得出来的书名的一半我也不知道书名是什么意思。”成雨笑了笑,回答得很坦然。
“巧舌如簧。”叶夫人微笑。“你这么用力的奉承,不就是为了早点去见他?你爱他是吗?那个许墨。”
“我……嗯……不是这样的。”
叶夫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讶,手指轻轻滑过优美细长下颌,脸微微一扬,嘲讽道:“你之前那要生要死的样子,我有还以为你们已经爱得死去活来了?”
之前刚刚醒来,心里混乱而恐惧,所以才会反应这么激烈。这些天成雨渐渐平静了下来,偶尔能够感觉他的感受,□□伤口的痛楚,他眼里回归黑白的世界,食物的淡而无味。还有一种缠绵的思念,她分不清楚那思念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只是每每袭上心头,嘴角都会尝到一点苦涩。心中那份思念越浓,反而越变得深沉,像是流水一遍遍蚀刻着内心,却不再轻易地露在外。
“其实没有。我们只是因为之前那场意外才有交集,现在细算起来勉强是朋友吧。”成雨的声音略略一沉,眼光里有些黯然,“叶夫人,也许你又要笑我蠢了。对于他,我觉得,太轻易说爱会是唐突了。”
“确实很蠢。”
叶夫人眉头蹙了蹙,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心肠,眼里那种饶有兴致也瞬间消散,刀叉并拢搁在盘子上的时候发出铿锵的声音。
“夫人,你……再吃一点。”管家中津走了过来,看着几乎原封不动的牛排,劝了一句。
“不吃了,被蠢货气饱了。”叶夫人说这句话明显带着气,却没看着成雨,只是冷冷地盯着餐桌的某个角落。
“医生说……”
“我的话不想说第二遍。”叶夫人的声音微微提高,有几秒钟她的眼光落在了中津先生骨节分明的手上,仿佛是在气那双手迟迟不离开自己的眼前。中津先生没有再坚持,而是默默把盘子撤了。
“你不配爱他,确实如此。但是如果你觉得是因为‘他太美好,你配不上他’,你还是趁早离开吧。”叶夫人从来说话都是淡淡的,时而带着几分骄傲和矜持,这次却仿佛是动了气,她的话尖锐而犀利,直直地戳在成雨的心上。
“好像天上的月亮,世间又有什么配得上它的好。为什么最后伴着它的就只有一只兔子?因为世人爱它都只是仰脸艳羡它的光明和美好,真正熬得住月亮上的苦寒,亲眼看过月亮上的伤痕累累的表面,最后留下来的也只有这只兔子。阿瑞斯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你配不上他,不是配不上他的好,若是好那么谁都配得上。真正要配得上的是他的坏,你要是能熬得住他高大背后的阴暗,亲眼见过他手中的鲜血不眨一眼,才算是有说爱他的资格。卑微地仰脸看他,摇尾乞怜又算是什么?”
成雨低着头,咬了咬唇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叶夫人的话尖锐而犀利,却似乎并非没有道理。对于许墨,她确实真的只有一厢情愿的恋慕,她仿佛根本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小川那些话仍然在耳边,那个跟她青梅竹马,总爱调皮捣蛋的男孩变成现在的样子,原因真的是许墨吗?内心熟知小川的脾性,却还是忍不住偏袒和保护许墨……
叶夫人冷眼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哼了一声,刚刚的怒气倒是慢慢平静了下来:“笨是笨,蠢是蠢,看你的样子倒是懂了。是放弃还是继续走下去是你的决定……”
“我会努力让自己真正的配得上他,但是我不会现在放弃,因为……我喜欢他。”成雨知道自己的回答也完全是逞一时之勇,却还是忍不住冲口而出。
“哼,要当笨蛋随便你,我也不在乎。”
叶夫人笑了笑,又恢复了从容自得的优雅。
(五)
病床上,许墨翻看着成斐留下的一串名单,利用给成雨惊喜的借口要套到她朋友的名单一点都不难。然后就突然就听到她说的那句话——
“因为……我喜欢他。”
偶尔能够感受到她的心情真是件神奇的事情,许墨能想象到她说这句话时候一脸英勇无畏的样子,刚刚还是紧绷的心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要离开她可真是难办了……”他枕着手躺了下来,皱着眉默默地感受着从她心里传来的暖意,嘴角却是一直不觉地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