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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逆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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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由,不是不能获得,但需要万分的坚强和一点点运气。
——廖一梅《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
(二)
那怪物换过来就觉得自己受骗了,这具孱弱的身体大约是它见过最脆弱的肉身了,前肢过细,爪子和牙齿完全不锋利,没有犄角和毒腺。后肢只是直立,却没有更多的肌肉弹跳或者快速奔跑。
“竟然敢骗我!这么虚弱哪里来的完整和安定!”它冲着身前的男人呲着牙,却完全发不出任何威慑的声音。它急怒地挠在男人的胸口,却被他一手绑住。
“冷静一点……”那男人笑眯眯的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手往下,拢在它的眼前。
圈套,是个圈套……克麦拉暗暗自语,要暴起却无奈这身体完全不及那男人强壮。渐渐眼睛像是被梦魔撒了睡沙一样,不由自主地粘合起来。
麦克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一个没有英雄没有异兽的世界,只有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的无聊琐碎的日常活动,看父母尸骨埋葬的位置,觅食然后吃煮熟的食物。
人类的语言过于复杂和微妙,很多话它并不很懂,却听着奇异的悦耳。瘦弱的前肢几乎没有任何攻击力,却总有很多的动作。尤其牵手,它甚至觉得人类放弃在原野四脚奔跑的能力就是为了拉住同伴的手。他们躺着,坐着,走着,站着,醒着,睡着,笑着,哭着都在牵手。手上没有厚厚的茧保护,却一点不怕被对方的爪子抓破。
它并没有找到那个女人号称的爱,但在这个长长的无聊的梦结束,三个灵魂难得有一次统一的意见,这个梦得向那男人要过来,没事看看这些无聊人类的生活解解闷也是好的。
(三)
麦克拉睁开眼,马上就敏锐地嗅到空气之中散发的危险的血腥气。弱者就是弱者,那女人显然并不会运用他麦克拉媲美真神的力量,居然被几个人类围攻,按在地上摩擦,还弄得浑身上下的伤口。蛇毒,犄角,利爪尖牙,这女人是一个都不用。
那男的被一个高大强壮的女人缠着,他的身手不错,却也是边打边退。一个银瞳的女人站在中央,眼神里怔怔的似乎着了魔。
雅典娜手中还是那把古老的重剑,她用不惯冷冰冰的枪。每一剑刺向阿瑞斯,眼前总会闪过他刚进BS的情景,那时候的他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孤冷的心似乎永远深藏着不见底的痛苦。最后是她把他引上杀戮的道路,只有杀戮才能让他麻木的心有一点触动,但那就像是精神的毒药,让他从痛苦的往事中暂时解脱,却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她是爱他的,此时她却不得不杀他。
“阿瑞斯,你以为一直退让,我就会心软绕过你们吗?”雅典娜剑锋寸寸紧逼,他越避让就越让她心中犹豫。
“我没有杀他,也不准备杀你们。”
“这根本没用,这里的规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雅典娜,我累了……“阿瑞斯的眼里闪过一丝的黯淡,退后避让的脚步有些拖沓。
“你什么意思?“
“累了,杀不动了。”
借着雅典娜长剑回抽的一丝的空档,他转头看了一眼为了自己变成怪兽的Hope,面对着众人的围攻,她一点也没有退缩,他知道她并不是天生爱杀戮的人,但是为了他,她连眉头都不曾皱过。这一路的阴晦黑暗,她从来不曾质问过他为何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坚强稳定得让他心痛。
幻梦里面的美好其实是为了她创造,自己的心却不自觉陷了进去。许墨也好,阿瑞斯也好,他爱跟这个女人的牵绊,却越来越不相信自己能够给她幸福和安定。他开始有个念头,也许自己才是那个给她不幸的人。
厄洛斯此时已经杀红了眼,右手用纱布胡乱裹成一个球,只是让场面不那么残忍,剧烈的痛楚却时时煎熬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手上的子弹早就折在那糙皮的怪物身上,本来等着雅典娜来帮忙,却瞥见她招招留情,伸手拎了一柄不知道哪里掉落的钢刺便悄然潜行了上来,照着阿瑞斯后背就是一刺。
被那年轻母亲压制住evol,阿瑞斯一秒的失神竟然没觉察背后的危险。
眼看那锋利的刺尖就要戳入他的后背,忽然只听见嗷呜一声,厄洛斯只觉得手臂一麻,那钢刺竟然被阿瑞斯的女人叼住,身子灵巧地在半空腾起,悄然落在远处,回头看他的眼神里带着阴狠的兽性。
“这……你……是什么东西?!“厄洛斯退了两步。
麦克拉把口中的钢刺一吐,冲着厄洛斯呲了呲牙,它并不耐烦这种小角色,直接四脚攀上旁边隆起的石壁,飞身一跃上了Hope的头顶。
“女人,出来!”
“我……我现在有些忙……”
“我来替你把这些人都撕碎掉!“
“你要帮我?”
“有条件,让你男人把那个梦送给我!”
“梦?”
“对!那个你说藏着爱的那个梦……不够的话我可以把他们的灵魂都嚼碎掉……”
Hope觉得那股吸力又一次出现,自己几乎是不受控制的被那三个灵魂从庞大的兽身上生生挤了出来。
(四)
麦克拉捋了捋嘴巴旁的胡子,跺了跺脚,松快了一下身子,皮肉上面的小伤痒得恼人,但是重新灌注到灵魂里的强大力量又让它精神抖擞起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隆隆的回声几乎震得周围的混沌都散开了一些。一直与巨兽周旋的三人也被吓得一愣,刚刚只觉得此物硕大皮厚,无甚杀伤力。此时仿佛这只上古怪物才真正苏醒,只是一声吼,那骇人的气势已经把三人的神经先慑住。
三人几年来的经验,也分得清什么情况可战,什么时候最好快逃。麦克拉哪里容得他们羞辱了自己活命,看着眼前凹陷的地势,尾端蛇头丝丝地吐出一股股淡黄色腐液,那三人早有准备,堪堪逃开,剩下一个小女孩在当中,呆呆傻傻地望着面前狰狞的怪兽,嘴里还在喃喃低语着什么,手指一下一下地抽搐。
“愚蠢的人类!……”麦克拉抬起前脚,正要把那小家伙丢开,忽然觉得头上犄角被谁一扯,那角是连住脑髓,只觉一阵目眩。那女人还在自己头上?
“嗷呜……”它下意识用力地甩着头,要把头顶的女人弄下来,这一下动静极大,那母亲也顾不上压制阿瑞斯,冲了过来护住孩子,两人抱紧着立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四周全是渐渐漫上来的腐液。
Hope也很快明白了这犄角是麦克拉的罩门,此时为了保持平衡却不得不死死攥住。但麦克拉的力量终究是大得多,坚持住它几下猛烈甩头,虎口已经震得麻木,再一次轻微一晃,一只手便松脱了,摇摇晃晃地挂在麦克拉的眼前,脚下的高度让Hope一阵腿软。
麦克拉被撩得打了两个喷嚏,全身猛抖了几下,前蹄在脸上拨弄了几下。
坠落的Hope看起来渺小得只有一个黑点。她的脚已经感觉到腐液的灼热,身子却被一个有力的怀抱托起。
失重后突然加速的超重让她有些眩晕。两人的靠近让她清楚看到他身上染红的纱布,鲜血又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温湿地贴在她的侧脸。
为了自己,他到底还要流多少血?Hope一直不敢纵容自己泛滥的心疼,只是他给的梦真的很好,他要娶她,跟她一直在一起。
爱上许墨就像在跟命运做一场没有本钱的豪赌,她愿意输掉自己有的一切,却仿佛还是不够。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装成一副胸有成竹无所畏惧的样子。
“别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带着些哽咽,忍痛把手臂收紧了些,给了她一个吻。他并不能飞很远,只是停到了旁边的一排小丘上。身后的四人已经走不远处虎视眈眈。
许墨看着身后的四人,抱着哭得泪眼婆娑的女孩。“对不起,我对他们下不了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不要紧的,我会一直都在。”Hope颤抖着手捧住他的脸,踮着脚似乎怎么吻也吻不够。她听过阿瑞斯讲他的过往,BS里的一段虽然黑暗,却是他许多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归属,TWELVE之间虽然有矛盾,在阿瑞斯的心里却早已经跟家人无异,他无法对家人下手。
“妈妈……”一个小女孩的尖叫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Hope这才想起本来自己想救的孩子。此时那年轻的母亲正把那孩子,腐液慢慢没过她的脚背,痛苦的脸上凝着一种幸福的笑意。
“哎……乖孩子……”她看着孩子,一边笑一边落泪。
“去XX的该死规则!”
许墨松开了Hope,飞身又到了那母女身边,尝试把两人一起拖起来,但随着伤口淌出的鲜血他的evol也在流逝,几次都只能在悬停一阵又落了下来。
“把孩子先带走!”母亲的额上凝满了汗珠。孩子在许墨的怀里拼命踢打撕咬着,也不会说,只是死死攥住女人的袖子,高声尖叫着。那边拽住许墨也慢慢往下,直到他的鞋子也被腐液灼烧起来。
麦克拉看不懂这女人的行为,那孩子的尖叫更是让它头痛。但看到许墨也快被自己融掉,想着那个好看的梦还没有到手,直接伸出大尾一卷,卷住他的腰就往外甩。
许墨没有松手,女孩和女人也没有,麦克拉的这一拽,三人就跟糖葫芦一样全部被扯了出来。
(五)
许墨觉得手臂上的伤又被生生撕开了几寸,躺在坚硬的碎石坡地上,刚刚勉强撑起的一股狠劲散去,好像身体血液已经全部流尽,突然觉得累到睁不开眼。
女人的脚伤得厉害,手撑着爬了几步,半坐了起来把女孩紧紧搂在怀里。Hope则冲过去把许墨抱住,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也不管其他六人,垂头只低声跟他说着话。TWELVE的四人看着,冰冷的脸上一时也掩不住恻隐,连最杀红了眼的厄洛斯看到阿瑞斯这样奄奄一息,也不好再上前纠缠,只是生气地把手上的钢刺往地上一扔,咒骂了几句便颓然坐到旁边一言不发。
女人慢慢靠了过来,脚上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她拍了拍Hope的肩膀,示意她让开。
“我可以救他。”
Hope哭得泪眼婆娑,绝望和悲伤让她已经有些懵了,听了女人的话,竟然真的半信半疑地让开了半个身子。只见那女人把手轻轻落在许墨的头顶,凝神望着前方,瞳孔里的那点银色越来越扩大,慢慢转成扩大到整个眼球的大小,像是一个漩涡。Hope瞬间醒悟过来,她见过这个情景,那是最初她杀死红发男人的方法!她直接吞噬了他的自愈能力,让他失血而死。
Hope大惊,但这时要阻止却已经晚了,那女人的手仿佛被紧紧地黏在许墨的头顶,无论她怎么奋力拉扯都不能把那只手移开。一股股微亮的荧光从许墨的头顶流转到女人的掌心,像是一道细密的白沙从指缝中流入。
“你在吞噬他的evol?!他刚刚才拼了命的救了你们啊……”Hope害怕极了,后悔自己为什么几次三番的心软不愿意伤害这对母女,抱住许墨的手剧烈颤抖着,她无助地张望着,忽然抬头瞥见女人身后的孩子,正在向自己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
“一切结束才能重新开始……”
女人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手的位置从许墨的头顶慢慢移开,指尖点落在他的掌心。许墨睁开了眼睛。
“来吧,用你的evol。”女人沉静地说。
Hope没有懂,只是忽然留意到许墨颈侧的一道深长的伤口正在神奇地慢慢愈合,她瞪大了眼珠,只见两人手间的荧光流动的方向逆转了过来,从女人那儿转到了许墨身上。不仅是颈侧的伤口,连带肩膀上,胸前,所有的血流都慢慢止住了。
“你可以复制更多。”女人说。
“已经很感谢了。”许墨微微一笑,握住了女人的手。“但是,你不该救我的。”
“你也本不该救我。”女人温然一笑。
小女孩小跑了两步趴到了女人怀里,拉了拉Hope的衣角,凑近了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此时,TWELVE的四人心中百味杂陈,怀疑、感动、愧疚、担心、惊讶、犹豫……几分钟的光景,情绪像是经过几番大起大落。明明知道阿瑞斯恢复对自己不妙,却又不免为了他舒一口气。当然,除了厄洛斯。
“你这个女人是疯了吗?让阿瑞斯复制了自愈能力?!”他本来打算放阿瑞斯一马,让他慢慢咽气,此时突然的逆转让他暴跳起来,抄起钢刺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拼命。
“嘘……”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顺着小孩指着的方向,厄洛斯看到阿瑞斯的女人正凑在那只怪物面前,似乎在商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