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希望 ...
-
(一)
万物之中，希望最美。
——斯蒂芬金《肖申克的救赎》
(二)
成雨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纤细白嫩的手，没有疤痕，没有冻疮，也没有针孔，有一瞬间，她觉得这一切都是梦。终于，她拿回了自己的身体，过程比她想象要顺利。她尝试笑了几声，喉咙里有些干哑，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看着Hope虚弱地匍匐在身前，心里面竟然感觉不到任何预料之中的狂喜，对这个与自己相依了七年的残缺身体竟然有些不舍，而这个本属于自己的身体反而让她有些害怕。
“这里面有一本笔记。”Hope突然指了指身边的背包，“里面是我这些年记下来的事情。”
成雨皱着眉，有些不情愿地取出那本半旧的笔记，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记着大大小小的琐事，关于自己，关于成斐，关于她们交换后的一切。有日记，有食谱，有密码，有电话，笔色不一，显得有些乱糟糟的……
“哼，这都是些什么……”成雨的声音哑哑的，垂着头，明明不冷，手却忍不住地在抖。
“我这些年自己记下的，没有什么逻辑，你有空就看看。”
“你是觉得我不能做好自己，是不是？又在可怜我，对吗？”
“放松一点，我刚刚变成成雨的时候，也是靠着你的日记才撑下来，慢慢知道自己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应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事。开始我很努力想欺骗身边的人自己是成雨，我觉得很辛苦。后来我发现，只有我自己接受我是成雨，我才是成雨，我说的话，就是成雨的话，不是成雨应该说的话。”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自己。”成雨沉声应道。
“这只是我自己的记录，不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你要把它扔了也是你的自由。”
Hope的话像是一把软刀子，慢慢地磨在她的良心上，把她一点点推向崩溃的边缘。
“你越平静，我却显得越卑鄙。你就不能自私一点，阴暗一点，不情愿一点吗？明明我才是受尽折磨的那个人，这是我的生活，我的弟弟，我的身体，为什么却像是我抢走了你的一切……”成雨声音有些歇斯底里，她哽咽着，恨自己的心软，也恨自己的骄傲。
一只有些粗糙的小手拉住了她，冷冰冰的触感，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她错愕地迎上那双还肯回眸看自己的眼，仿佛回到了七年前，两个女孩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心像是一个断了线在空中飘飘荡荡的风筝，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多久都没有掉下来的眼泪此时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我也承受了本来属于你的痛苦，所以你也不是唯一承受了折磨的人。”Hope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愿意跟你换回来，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做好人成全良心。我爱上了一个人，我想用真实的自己去爱他，去守护他……不管原来的我究竟怎样……”
一滴泪从她眼里滑落，成雨像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这个女人天真得让人心酸，这种残缺的真实又有什么用。男人不都是视觉的动物？
但是她明白Hope的话，因为她脑海里也有过一样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她心里浮出李诺的样子，她总恣意地在他面前表露阴险和卑鄙，毫不掩饰对Hope的步步算计和深深怨毒，心中却暗暗抱着些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她总是想，如果自己不再在Hope的身体里，与李诺的任务没有半点关系，他是否还是会那样对自己近乎过分的任性予取予求，百般迁就。那个似真似假的夜晚是她故意，明明早知道他在利用自己，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如果跟任务无关，他会怎样对待自己。他没有像小严那样嫌弃她，那似乎是真心的疼爱，最后吞吐的烟雾里没有说出口的话大约都是甜的。
她苦笑地轻叹了一声，摇落了几滴泪，什么时候这个男人变得这么重要。
“你有爱的人？”Hope试探地问道。
“……？！”
“我看到你心里的影像，这叫灵魂缠绕。”七年的灵魂交换，此时Hope跟成雨之间的灵魂缠绕比当初跟许墨的更加强烈。
“有，但是我们换过来以后，都是没有。”
这时，成雨也看到了Hope心里闪过一段段影像，那个在祭典上跟她亲密同行的男人，温柔得让人不住沉溺的眼光，时而和煦时而暴虐，痛苦而甜蜜的缠绵，最后是空空如也的床和留着男人气味的衬衫。
“你的那个男人呢？他抛弃你了？”不知道为什么，成雨有些愤怒。
“没有……”Hope虚弱地回答着，心中的抽痛传到成雨心上，让她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忽然，她蹲下扶住了Hope的肩，皱着眉，一脸的严肃：
“马上离开，逃离这里，越快越好。外面有职业杀手等着来抓你。”
“你……你说什么？”Hope此时全身又冷又虚弱。
“我没有骗你，不信你看我的心。”成雨握着她的手急急按在胸口上，她的心跳得飞快。
“为什么要救我？”
“我可能跟你一样笨吧……”成雨从背包里面掏了一把钱塞到Hope的手里。
“谢谢。”Hope笑了笑，反握了握成雨的手，深深再看一眼陪伴自己七年的身体，缅怀了三秒跟这个身体所联系的一切。
她在撒谎，她哪里不留恋了……掀开帘子，属于自己只有外面的寒冬。
“再见了，成雨。”
(三)
幸好事先替自己藏了个背包，准备了些御寒干净衣服和钱，溜到大学里迅速梳洗了一下把衣服换掉，Hope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点陌生，一头微卷的长发扎起一个松松的丸子，下巴细巧，眼睛是细长，这样利落有些桀骜的模样其实似乎比成雨那张温柔婉约的脸更符合自己的脾气。
洗了把脸，给自己一点鼓励的微笑，Hope就急匆匆地往码头方向赶。
正是下午三点二十大学下午放课的时间，天阴沉地下着雪珠，奶茶店门口提前亮了圣诞和新年的彩灯，映照着门口排着长队一双一对抱团取暖的学生情侣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是红通通的暖意。
Hope站在门口的十字路口的红灯前，把冻得僵硬的手指拢在嘴巴旁呵一点热气取暖。这长长的队伍让她打消了买一杯热奶茶暖暖身子的想法，掂量了一下时间和成雨的警告，还是决定尽快离开。
突然，她觉得肩膀被谁拍了一下，吓得她一个激灵，几乎要拔腿逃跑。
“请你喝。”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递到了她眼前，握着杯子的大手戴着一副略显幼稚的熊猫手套。Hope心里一颤，抬头望去这副手套的主人，杂乱的两横粗眉下是明澈带点无辜的眼光，薄薄的唇微笑着有些嘟，白皙的脸颊上几点雀斑，此时微微有些泛红，若旁人看便是个腼腆的大男孩，不过落在她眼里却觉得蠢得有些可爱。
“拿着吧，没关系。”成斐把奶茶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她很大方地接了过来，养了这个小子这么些年喝他一杯也不算过分，忽然噗嗤轻笑了一声，奶茶有些烫手，虽然暖，长着冻疮的指尖碰到还是又痒又痛。
“这个也给你，你先戴上。”他急急忙忙把自己手上的熊猫手套脱了下来，替她把奶茶拿过来，再把带了他余温的手套塞到她手中。Hope抬头望他，脸似乎更红了，不觉皱了皱眉。
成斐以为她是嫌弃手套自己戴过不肯要，但是看到她手上的冻疮有些着急，抓耳挠腮地看着周围，寻着是不是可以给她买双新的。一时忘记自己手里的奶茶，烫得受不了左右手一个劲儿地换，嘴里发出嘶哈的声音。Hope苦笑着把手套戴上，接过手里的奶茶。
手指捏着耳垂解烫，成斐咧嘴笑起来就跟咕叽差不多。那傻傻的样子让Hope有些难过。忽然，他走近轻轻抱了抱她。
“谢谢你那天留给我的雨伞，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天冷，你就不要常来看我了，好好保重，注意身体。”
“傻狍子……”Hope低声地吐槽着，眼睛被氤氲的热气熏得有些热热的。呷了一口热奶茶，小子买的是多糖的版本，甜得有些腻了。
“你说什么？！”成斐一脸懵然。
滴滴滴——绿灯亮起。
“我说你是只傻狍子！”Hope拎着奶茶，回眸冲他笑了笑。
成斐心里有些凌乱，傻狍子？难道自己又双叒叕自作多情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老姐，得问问她上次说的什么灵魂转换到底什么时候要做，他要陪着去，好知道她以后的样子。他突然有个想法，如果像那女孩一样其实也挺好看的，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样子有些像老姐那样霸气的可爱。
(四)
Hope回头再看了一眼在对街傻站着的弟弟。眯着眼，一圈淡黄略带红的光晕笼罩在他的身上。她发现自己只要凝神观察，每一个人身上都会出现不同颜色光晕，五颜六色犹如幻变的极光，而其他人则褪成黑白。
“这是……灵魂的颜色么？”Hope被眼前神奇的景象迷倒，喃喃自语地一边赶路一边欣赏。忽然，她注意到人群中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乍一看与其他行色匆匆的路人无异，笼罩在他身上的却是一团红得发黑的雾气。
他突然抬头，鹰隼一样的眼睛与她四目相接的，仿佛在哪里见过，她连忙收敛了自己眼光，转身绕到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那男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踪暴露，几下闪身便已经跟了进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紧紧追赶，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便要抓住自己。
Hope摸着口袋里面那把手枪，手心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回头，手臂伸直，手眼准心一条直线……
“不要！！”成雨的声音突然在心中响起。Hope的手一抖，子弹从男人的耳边擦过，打到背后的墙头溅起一片碎冰。那男人眼里闪过两秒的错愕，神情突然变得阴狠了起来，他黑色身影如同鬼魅一般，蛇行着急速靠近。等她回过神来再次瞄准，脉门早已被一只大手捏住，啪嗒一声手枪应声落地。男人用力反扣住她的手臂，咔啪的一声肩膀被生生撕扯脱了臼，骤然的剧痛让两滴泪落了下来。
“啊……”
“小看你了，竟然还有枪……”李诺的声音如薄薄的刀片一般锐利，“说！什么时候发觉的？”
“在你还在傻等的时候……”Hope咬着牙冷笑着，她注意到男人身上的光晕变得越发阴沉。
“不会让你再逃掉的。”李诺从口袋里面取出一根索带，牢牢捆住她的手腕。Hope忽然想起小川在秦越彬家用过一样的手法。
“你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抓我……唔……”几条宽胶带牢牢封住了Hope的口，似曾相识的窒息感翻起心中深深的恐惧，她不住地喘着气，身子开始不自控地颤抖起来。
Hope像是一摞货物一样被抗在男人的肩上，腹部被体重压住越发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忽然，模糊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双黑皮靴，顺着裤缝线往上望去，她勉强看到那袭黑风衣的衣角，坚硬的布料被风吹得阵阵扬起。
胸口热热的，仿佛是在做梦一般。她认得那件风衣，在许墨的回忆里，在现实里，她还记得坚硬的袖口剐蹭她脸的感觉。
是他来了吗？
激烈的打斗让她几乎被颠散了架，显然是对面的男人力量更胜一筹，她只觉得被猛然凌空抛起，几秒后便撞到了另外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迎上那双期盼已久的眼眸，果然是他！是阿瑞斯，不过真的是他……一直紧绷的心忽然柔软了起来，再也忍不住的泪水涌起模糊着视线。她不觉眯了眼，依在那男人的怀里，却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的身上没有任何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