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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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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的眉目笑语使我病了一场，热势退尽，还我寂寞的健康。
——木心《眉目》
(二)
成雨静静看着许墨拿着镊子，轻轻地清理着嵌在皮肉里的玻璃渣。明明知道自己此时的膝盖以下没有感觉，每夹出一块碎片，他都会下意识地吹气。他的眼神是那么专注而认真，仿佛她就是整个世界上他最珍视的宝贝。
此时却已经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心里那种暖暖的爱了。他眼里的愧疚是真的，不然刚才也不会那样强撑着把自己抱出浴室。
手脚莫名麻痹的事情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但亲眼看着他在自己的牛奶里下药粉的那一刻还是有一种剜心的痛。叶夫人的警告还在耳边，她今晚还是笑眯眯地喝了下去，毫无理智。
“我之前把那个药的事情告诉你，就是要你留个心眼，现在你倒是好，明明知道，一声不问全部喝下去。但是可能你们的牵绊太强，药也没用。记住，近期不能再吃了。否则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他不愿意告诉我，总有他的原因的。”她当时淡淡的回答倒不全是自我安慰。他爱她的，她是知道的。那些让她心驰神荡的软语情话，每一瞬间都刻在脑海里，是那么的真实，让她相信，他的心真的在她这里停留过。哪怕是如今，即便如此清楚知道那牛奶的秘密，她也在为他的认真和细心感动。
“弄痛你了吗？为什么眼睛红红的？”
“没有，脚真的一点也不痛。”她回了一个甜甜的笑，伸手揉了揉眼睛，“有点困了。”
“很快就好。”他温柔地回了一个眼神，低头继续替她清理着。
那个不得已要瞒住自己脱离灵魂缠绕的原因大概是很大的危险吧。她并不是笨蛋，其实她很早就发现了，在许墨身边最后她能够做的，最多也只有精神支持。他越爱自己，自己的存在就越对他不利。想在黑暗里跟他并肩而行，却讽刺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黑暗中生存的能力。
他身边本该是一个更强大的伴侣。
(三)
要为他变得强大，她瞒着他重新拿起了枪。那是小严在她很小的时候教她的，她害怕，却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天分。从来没有在这个身体里试过，只是训练了几次其实进步很快。不过这种临急抱佛脚的训练哪里一下子就是百步穿杨，更何况还有Hope的出现。
那是从冬雪大仙祭典回来的某天夜晚，给许墨送完了饭回家。也是一闪而过，她跟进了后巷，就看到Hope坐地上，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男式风衣，手里是学校超市的午餐饭盒，她吃得很专心，根本没有注意到第二个人的存在。晚上的风呼呼的从巷口灌进来，成雨穿着厚羽绒都觉得头颈有些凉。
“嘿……”成雨又一点心酸，蹲下身子，伸手拍了拍面前那个熟悉的女孩。“认得我吗？”
女孩睁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恐，迅速地往后退了几步，撞到后面的垃圾箱上，呼啦啦的一串没有绑好的啤酒罐子落了她一身，几滴没有饮尽的泡沫覆在她沾满灰尘的长卷发上。
“不要杀我！”她的眼神左右闪烁，似乎聚焦不了在她的脸上。成雨伸手要扶她，女孩就把剩下的饭盒扔向了她，趁着成雨躲开，连滚带爬起身从她身边溜走，狂奔消失在后巷的尽头。
一股强烈酸臭的味道从地上撒出的饭盒汤汁上传来，让成雨不禁捂住了鼻子。
之后的每一天，成雨都在那个时候带着一个便当在巷口等她。她虽然不会出现，每天早上成雨再经过，便当却都会被吃光。
差不多过了十天，Hope才愿意站在垃圾桶后跟成雨聊上几句。
她告诉成雨她被抓回去，被做了好多实验，后来白房子火灾，她趁乱逃了出来，然后就四处流浪。成雨并没有听得很明白，她精神似乎有些问题，讲话有些颠三倒四的，大概是因为受了长久的禁锢和惊吓，手指在说话有时候还会忍不住抽搐几下。
“你晚上睡在哪里？还有，不要吃那些饭盒了，都馊掉了。”
“我有个家……”终于有一天，她高高兴兴地拉着成雨去到一个翻侧的垃圾箱旁边，门口围着捡来的衣服做成的围幕，里面是大小已经酸臭的食物，角落里一只巨大的半旧玩偶熊。
“他叫小桃。”她笑眯眯地解释着，伸手抱了过来。
成雨仿佛是被惊雷劈中，只呆立在了当下，两行眼泪忍不住从眼眶中涌出。
(四)
“这是恋语最好的疗养院，你在里面，每天都会有人照顾你。”成雨给她翻看着疗养院的照片，“看，这些房间花园多美，你还会有很多朋友，每天都有好吃的。钱方面你不必担心，我会帮你的……”
“不要。”Hope冷冷地拒绝了。
“为什么？”
“我不要花园，不要朋友，我想小桃，我想变回你。”女孩满脸期待地望着成雨。
“我……我没有办法……那个能力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女孩眼中的神采慢慢黯淡了下来，低着头，轻声啜泣了起来。
“我可以带你去见小桃。”成雨急忙添了一句，她明白这个亲姐姐的心里有多牵挂这个相依为命的弟弟。
“不要。”她仍垂着头，手里只是紧紧攥着那只玩偶熊，眼泪鼻涕都揩在了袖子上。
“我不想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再舍不得，不属于自己的始终是要还的。
决定尝试跟Hope换回身体的事情，她并不想瞒着许墨，面对他却总不知道怎么向他开口。她不确定换回来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如果自己真的变成疯疯癫癫的流□□人，她宁愿许墨完全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自己的存在。
这一点骄傲吧，她决定留给自己。如果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还是那个她，就再回来找他好了。希望那个时候的自己已经足够强大。
(四)
“包扎好了，还是没有感觉吗？”
“谢谢。还是不觉得痛，可能明天就会好的。”成雨知道他的担心，他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明天我带你去找叶夫人。”如果真的要让她知道，就跟她坦白原因好了，许墨心想，哪怕她会生气，但是至少比现在要好。
成雨拉过了许墨的手，让他坐到了身边。然后环着他的腰把他抱住。
“刚刚我不该发脾气的……你看到了以前她的东西，想起跟她一起的情景也无可厚非……我真的不是故意试探你的，只是刚巧看到了。”
“别说了……我相信你……”他垂头吻着她的额角，目光落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那张脸又出现在反光里：“又是一个什么都相信你的女孩，不是很好吗？她竟然一点没问刚才是怎么睡过去的，不奇怪吗？”
许墨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成雨觉出了他的异样。“刚刚在浴室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失手滑了一下。”
“我现在没事了，我扶你进房间躺下吧。你说你心悸的毛病很久都没有发作过，今天到底怎么了？”
“负罪感害的吧……”那反光里的影子讥讽道。
“你那么累，我还发你脾气……”成雨伸手要扶他起来，却被他用力一把搂住又跌落到他怀里。
“别动，也别说话，就这样，让我静静抱你一会儿。”
“去我的卧室好不好？”成雨抬头望着他，迎上他有些错愕的眼神。手轻轻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她能够听到不远处他跟自己一样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今晚在我房间睡，好不好？”
(五)
许墨靠坐在床上，惊讶地看着一向害羞的女友，此时此刻跟一只小猫咪一样勾住自己的后颈，小心翼翼地爬到自己的腿上，立身跨在自己身两侧，垂头看着自己。半长的发被甩到了一侧，贴着她纤长的颈侧垂下，几丝勾在她的唇上，让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替她整理好。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许墨的手指点在她的唇珠上，慢慢地摩挲着，此时她的脸红得火烧，唇上的温度更高，反而显得他指尖有些凉。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清瘦的指节吮了一下，在昏暗的灯光下牵出一弯晶莹的丝线。许墨低叹了一口气，手离开了她的唇，在被胸口的欲望淹没理智以前，他决定要冷静地问清楚这一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一双手竟然有些无处安放的窘迫，最后还是落到了自己的身侧。
“为什么突然这样？”
“因为……想要你。”成雨抱住了他的脖子，脸贴住他的耳侧，不必对上他的眼睛也就不必维持自己的表情。断开了灵魂缠绕的他应该感觉不到她此时兴奋又难过的心情。“你也想我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缠绵稠密的落入耳中。他皱眉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拉近自己一些。这一抱突然，成雨腿上一软，便坐到了他的腿上。四目相对，昏暗的夜灯下，她的脸红得几乎滴血，显得越发的可爱。眸光迷离，瞳仁像是夜里的猫一般微微扩大，表面似乎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双唇随着阵阵低喘而微张，带着一种盈盈不禁一握的娇弱和柔媚，仿佛一用力就能把她揉碎……此时他的心砰砰狂跳着，和刚才的心悸不同，这是一种让人兴奋的窒息感。
“你给她下的到底是什么药？”那个讨厌的影子尽力地嘲弄着。
“你脚上有伤。”他拉住了她。
“我感觉不到……”她指尖能够感觉颈侧一跳一跳的血管，他也一样烫得很。她低喘着，手移到他下巴处，轻轻抚过他微颤的喉结，伸手捧起他的脸，低头深深地吻了上去。这个吻不知道延续了多久，直到她最后一点热情也耗尽，才草草结束。
她的指尖嵌入他的发间，有些沮丧地乱揉一起，这是对他冷静自持的惩罚。
“我不是不想你，但是现在这样我可能会弄伤你……乖，先把腿治好了，感觉不到痛可以很危险的。”他的唇落在她的耳畔，温柔的声音仿佛是从梦境里面传来：“还有，下一次，这样的事情让我来主动。”
她委屈地趴在他胸前，像一只耍赖的猫咪慢慢地抠着他领下的扣子。他哑然失笑，轻轻抱着她一起躺了下来，替她把被子拉到睡觉的高度，伸手把夜灯关上。
"许墨，雨还在下吗？“
“嗯，怎么？睡不着吗？”
“有一点。”
“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我妈妈会给我扫着额头……”许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妈妈的事情，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幸福日子，却不怎么愿意提起。不知不觉，对成雨的感情已经深到这里了？他伸手，蜷着四根手指，指节轻轻在她的额前扫过，缓慢又轻柔。
“像是这样……”
成雨眯着眼，本来打算一晚不睡，一直看着他，现在却觉得浓浓困意袭来。那扫额头的动作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她也很喜欢。身子好像慢慢坠入了一片黑沉沉软绵绵的世界里，看不见却知道身边有他的感觉很安定。
也许没有了灵魂缠绕，也许换了模样，没有了所有，再见一次，他还是会这么温柔的对待自己。
“晚安，许墨。”
“晚安，小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