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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这是我这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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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见到死人。
第一次是在老家,相爱的两个人反目成仇,男方把女方剁头,用一个席子裹着放在大地里。好多人围着看,我爸带着我,我看到那女人露在席子外面的脚。
当时不足五岁,看到的也少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这次不行,瑶嫂的脸暴露在小雨中,嘴微张着,空洞洞的对着天。
我一下子跌坐到地上,木木然没有一点反应。不是不怕,是已经怕的调动不起来浑身肌肉,怕到失语,怕到恨不得眼前一黑晕过去,等再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家中床上撸猫,什么徒步什么山寨全是一场梦。
然而我并没有晕过去,呆坐几秒后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顶在嗓子眼的尖叫声就那么噎下去了。
小易还在脚蹬手刨,风哥回手死死拉住他帽子,额上青筋全爆起来,“冷静,小易,冷静!”
“死人啊,死人!”小易理智全无,不停用脚去踹瑶嫂的尸体,好像把那具尸踹到山坡下去,死人的事就不存在了。
风哥怒骂,“CNM的别动了,再动我拉不住了!”
刚喊完,小易身子向下一坠,下滑了一米多。风哥紧拉着他,被带着也下滑了近一米,回手把绳子在胳膊上缠了两圈才把两人稳住。
停下后,小易的身体和瑶嫂的尸体平行。只不过瑶嫂是卡在树桩上才不动,而小易全靠风哥拉着他帽子死撑。
此时小易不叫了,因为冲锋衣的前领兜住他脖子,憋着他连气都喘不上来,脸色发青。
“别动了别动了!”风哥额上青筋爆起,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汗还是细雨,“你左腿旁边有根竹,你轻点蹬。慢点……再往左,慢点……”
经过风哥指挥,小易终于蹬住那根竹,身位稍稍向上,避免了被勒死的窘境。重新获得呼吸的小易没再叫,侧头看向瑶嫂惊魂末定的用力喘息。
风哥抬头看我,爆吼,“看什么呢,还不快去叫人,打电话!”
我被吼的回神,连忙松开手中被绷紧的绳子,顺着台阶往支书的吊脚楼里跑。腿软,不过十几个台阶我坐在地上三次,有两次差点滑到山坡下去和瑶嫂做伴。
跑进屋里,我抓起那个第一天来时看到的红色老式电话就往外拨号。一连打了三次110没有反应,才发现话筒里不有丝毫声音。
我把电话机端起来看后面的线插没插紧,结果一扯,扯出一米多长的线头来——电话线是断的!
跑出屋子,我抖着唇向下面喊。说是喊,叫出的声音却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风哥……电话线,断的……”
还好,风哥听到了,他大叫,“去叫人!快去,我支撑不住了!”
风哥死死拉着小易,此时竟然拿出手机录象。
风哥大骂,“你他妈的有病吧!都他妈的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你的666呢,还不他妈的快把手给我!”
小易和没听着一样依旧固执的录!
我咽下一口吐沫,往吊脚楼下跑。腿软,坐在地上尽快的往下蹭。脚沾到路面后,顺着山路往离的最近的吊脚楼跑。
“来人啊!出事了!救命啊!”
我在山路上边喊边跑,路右边是山,山上是稀稀落落的吊脚楼,每一座吊脚楼的柱子上都绑着红白两色的布条。
没有人回应我,便是有人出来,也只是站在吊脚楼上冷漠的看着。唯一回应我的是那被吹起来的布条,它们在细雨中飘扬。
我提着一口气,一路跑回到瑶嫂家的吊脚楼,嘶哑着嗓子喊军行天下。
军行天下和一只白鹭都出来了,听我说了原委后,两个人让我留下来守着青天,三两步跳下石阶,往支书家里跑去。
两个人走了,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脑里一片空白,眼前全是瑶嫂张大嘴看天的模样。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地灶里湿木爆出噼啪一声,我才从呆愣状态里回过神来。
看看四周,我抱着头尖叫。
那种后怕的感觉萦绕在心头,根本甩不下去。
豆腐被拴在里屋的门口,我尖叫时,它狂吠起来!直到我声音被它的声音压住,我不叫了。
扶地站起来,我跌绊着迈过门槛去,坐在地上把豆腐紧紧抱在怀里了。
我终于明白小易这两天来为什么抱着豆腐不松手,因为需要这种来自非人类的安全感。
把脸埋在豆腐脖子里哽咽两声,里屋里传出动静。
我一惊,把豆腐抱的更紧。
再细听,发现声音是青天发出来的。
青天在笑,她仰躺在床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奇怪笑声。我咽下一口吐沫,问,“青,青天,你醒了?”
“醒了啊,哈哈。”青天笑的身子直抖,“我说了这里有鬼的,你们不信啊,开始死人了吧。”
“……”
“我们不应该来这里的。”青天止住笑,侧头向我看来,“这里是山神的地方,它让谁生谁就生,它让谁死谁就死!慵懒,我们被山神惹怒了。你信不信,我们最后都会死在这里。”
我抱着豆腐猛的后退两步,“青天,你没事吧。”
青天脸突然扭曲,痛苦的呻吟出声,“好痛……我的腿好痛。阿妈,我的腿好痛……”
豆腐冲着青天狂吠。
我拉着豆腐项圈,“青天,你说那些话什么意思?”
“好痛啊!”
不知何时,一只白鹭解开了青天上半身的绳子。她躺在床上不停翻滚,两只手不停的打来摆去。
“难受。”青天抓住自己衣服领子,使劲拉扯,“痛,难受。我错了,放过我吧……我真的错了,阿妈,救我……”
青天在床上不停折腾着,我想靠近,又害怕。想着她总有累的时候,却不想她越折腾劲越大,慢慢的,竟然把腿上的绳子给挣扎开了。
眼见着,她从床上一翻,大头冲下砸到了地上。额头都磕出血了,她还没停止翻滚。她双腿架在床上,仰起头,伸出手向我抓,“……好难受,慵懒,我好难受啊。”
我壮起胆子,松开手要去扶青天。
突然,青天笑了。她脸上全是血,看着我笑了,咯咯道,“……鬼要爬上吊脚楼,鬼要爬到绣床头,鬼要三男两女命,鬼要阿妈银梳头……”
“啊!”我看着青天,尖叫出声,“啊!啊!”
豆腐又开始狂吠,它对着青天一声叫的比一声厉害!
“哈哈哈哈。”青天向我的方向爬,断腿狠狠砸在地上。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依旧笑着向我爬来,“鬼要爬上吊脚楼,鬼要爬到绣床头……”
我后退一步,扭身就往出跑。才跨出外屋的门槛,就和进屋的人撞了个满怀。
抬头看是一只白鹭,我抓着他慌乱的道,“青天疯了,她疯了!青天疯了,她疯了!”
一只白鹭推开我就往屋里跑,军行天下过来抓住我胳膊,“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青天疯了,她疯了!”
“说清楚……”
一只白鹭返身回来,一耳朵打在我脸上,“你还是不是人,青天都掉到地上了你都不管!”
这一耳光极痛,我一瞬间闭嘴了。可心还抖着,脑子根本没有思考能力。
军行天下把我拦在身后,对一只白鹭吼,“那你还不去看青天,死人这事一个大老爷们看了都受不了何况是慵懒!”
把我往门外一推,军行天下拉着一只白鹭进屋了。
屋里青天不笑了,而是放声痛哭。
我回头,风哥和小易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两个人皆是一身泥,风哥状态还好,小易和我差不了多少,眼神里全是惊慌。
吊脚楼下站着无数村民,他们仰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们。
屋里青天大哭大闹,我们一身狼狈惊恐不安,可这些仿佛和他们一点关系没有一样,他们像是看戏的人。
楼上楼下,两个世界。
风哥递给我一个湿毛巾,“你脸肿了。”
我木然的敷脸,除了恐惧所有情绪都被冻结了。
不知过了多久,青天不叫了。过了会儿,一只白鹭走出来,看着我们几个道,“我们今天就走,马上。”
撂下一句话,扭头就往屋里走。
风哥道,“不管小7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人各有命,青天的情况拖不了了。”
军行天下从屋里出来,一把拎起一只白鹭的脖领子,咬牙道,“你他妈的说的这叫人话!队是你组的,图是你给的,路是你画的!现在人不齐,你说走就走了!小7再他妈的矫情也是你和我带进来的!我们怎么把他们带起来,就要怎么把他们带出去!”
“你他妈高尚!你他妈高尚你在我后面拉帮结派!”一只白鹭猛的推了军行天下一下子,指着我,风哥,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三个背后早就说好要跑了吧!别他妈的假仁假义的说那些没用的!既然你们要跑,为什么不一起跑,啊!”
小易沉阴阴的出声,“好啊,原来你们都打算跑了,却没有人告诉我……”
我回过头看小易,摇头,“小易,不是。”
我,风哥和军行天下是一伙的不差,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丢下任何一个人跑。
小易突然抓住我胳膊,“真的?”
我木然点头。
“那我们走,现在就走。不管他们走不走……”
风哥甩开小易的手,“小易你镇定点,别拉着慵懒抽风。这天又下雨,咱们往哪走都危险!”
“那也比在这里安全!”小易突然大吼,疯了一样吼,“是个地方就比这个地方安全!死人啊,这里死人了!”
屋子里,军行天下一拳揍在一只白鹭脸上,直接把他KO在地,“白鹭!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不想和你翻脸!你现在最好他妈的给我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风哥又进到屋里去拉架,“别动手,有话好说别动手。白鹭,走,我们再看看青天,她刚刚这下腿应该又摔到……”
我们正乱着,小章从楼下走上来了。
他对乱轰轰的我们道,“大家伙别乱,别乱!瑶嫂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不过这和你们无关。一切,等我爸和土司看过再做决定。”
军行天下,“死人了,不报警?”
“报啊,怎么不报。”小章道,“可这种天气,报警了警察怎么进来,再说电话也坏了。眼下先把大家情绪稳定下来,别的只能等天晴了再说。你们说是不是?”
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
见我们几个不吱声,小章又道,“唉,这种事真的是谁也不想,本来我还想告诉你们个好消息的。”
小易阴阳怪气的冷笑,“这地方还能有好消息?”
“怎么没有。我今天不是去土司那里来着吗,本来想着就是弄个车过来。汽车是过不来了,不过弄来了一辆板车。也是机动的,就是没底盘,不怕泥路。你们先到土司那里去,等天青路稍干些,你们就能从那里直接坐车走了。”
军行天下回头看看刚被他揍的口鼻流血的一只白鹭,一只白鹭也看了他一眼。
“你们别看了,本来你们有选择,想留这或是去土司那里都行。”小章看着山下苦笑,道,“现在没得选了。你们来后又是闹山鬼又是死人,寨民们不会同意你们留下了。”
我往山下一望,寨民齐刷刷的看向我们,皆是目露不善。
那表情,好像我们不走,他们会把我们给吃了!
“现在雨下的再大,板车也出不去了。”小章劝道,“走吧,土司那里已经准备好房子了。你们朋友也在那里。还有大夫,现在这种情况,我早上请来的那个大夫是不会再来了。”
沉默几秒,一只白鹭,“走吧。”
军行天下复议,我们这一群人开始收拾东西。
半个小时后,晕过去的青天被抱到板车上。风哥,军行天下,一只白鹭,小易,我,豆腐再加上小易围坐在青天四周。
开车的人一打火,板车冒出一股青烟,突突突的在泥水路里行驶起来。车速并不快,那些寨民结群的跟在车后面,冷冰冰的看着我们……
直到车驶进我和小易,一只白鹭曾经探路过的那个山洞,寨民们才停下脚步。
然后,他们齐齐跪下,对着我们磕了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