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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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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镇有个野北汽车站,横坐在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正中间,像被射穿了心脏。我就是从灵山镇的心脏出发途径弯弯绕绕的动脉血管奔向了我以为的自由之巅,从此跟那些葱葱郁郁的大山不再相见。
我曾一度以为我即将在这里度过我余下的悲哀人生,但未知的是,离开这里才是悲哀的开始。后来,葱郁和公路永久地停留在那里和我的记忆里。
不可否认,我被这些灵山培养出些许忧郁的气质,它带着我的童年和对世界初始的认知扎根在我灵魂深处。
我从小靠着这忧郁的气质培养出写字发呆的兴趣,本以为老爷爷给我做的翅膀是关于如何成为一代文学大师。可惜,后来我做了灵山镇九瀑景点的售票员。
日日看着呆呆的大山发呆,我甚至想这是上天给我的绝佳机会让我迸发灵感,蛰伏在这半山腰写下传世佳作。可是,我似乎只会发呆。
我看着葱郁的叶子就想叶子的一生,看见雨雾就想雨雾的一生,看见哇哇大哭的小孩就想到人的一生。我总在脑中感叹,在脑中生产悲哀。
后来我爬上山顶的角亭,终于俯瞰了整座山。在这之前我是知道人类之渺小的。只是我眼之所见又让我生出许多感慨。忧郁气质带给我的像是生理本能一样的感性让我苦恼又毫无对策。
所以我任凭感性的引导,第二天就坐上了离开野北的汽车。
人的自大总是表现在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但使命感让我把自己和别人区别开来。显得愚蠢又可笑。
北京街道上半夜十点的路灯我看了八个月,我后知后觉到北京和灵山镇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时候,我已经回不去灵山镇了。
它死于一场洪水,新闻上说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洪水和泥石流掩埋了那里。本来以四面环山为卖点的新兴旅游小镇毁于一旦。埋葬了冥顽不灵的躯体和光明的未来。
心脏死了,躯干死了,似乎我也跟着死掉了。
幸运的是我只死了三天,盯着出租屋房顶因掉落的墙皮而显露的水泥发呆。我又想到了人的一生。真是奇怪,我第一次盯着破败的物体想到人。
感性又一次主导了我的身体。我决定要完成一些自我感动的事。
我离开了北京,又回到了大山里。不过远方的大山是我从没见过的大山。在那里,我好像再也走不出去。像是在赎罪,又好像是在完成某种使命。
我慢慢抛开一些抓不到的情绪,让自己看到一个个具体的人,看清楚一棵棵具体的树。不让自己去想关于它们虚无缥缈的未来,我似乎变得立体又鲜活。
可是我过于擅长在每件事里寻找悲剧,吸食痛苦以培养忧郁。这似乎是一种本能,但这种本能让我不安甚至想剥离自己。
我坚定的认为所有事物的发展都必然朝向悲剧。这大概是一种心理疾病,但能治愈我的地方永远的消失了。我知道这种悲剧性已经像野北汽车站向外蜿蜒攀附在灵山镇上的公路一样,流存在我的血液里了。
直到某一天又梦到了那座角亭,我站在顶峰俯瞰着巍峨。犹如一只蝼蚁在俯视苍穹。后来有一座更大的山峰出现在我身后,灵山也变得如我一般渺小。
醒来后我顿悟,原来灵山也如我一般普通。原来接受自己普通能消解这种悲剧性。后来,我在进藏的路上和一位喇嘛同行,向他讲述了我的心路历程。他说,消解悲剧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