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浪漫》单

12、萌芽（一）

　　其实李萌是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一见钟情的，可是林森似乎很爱听这种话。

　　李萌从小便习惯了说别人想听的话。因为这种话说出来最讨喜，也最容易皆大欢喜。后来李萌读了点书才知道，别人管这个叫虚伪。

　　能活的轻松一点的话，虚伪又算得了什么呢？

　　从小跟着胡同里的混子长大的李萌，插科打诨，古灵精怪又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就像混子爹说她的一样，她就是块捂不热的冰。

　　其实她混子爹对她不错，除了没让她读过书。但也因为这个闹过不少笑话。

　　第一次听别人讲《诗经》，李萌还以为是研究尸体的经书。因为这个她的混子爹笑了她一整天，第二天她问领居家的小梅姐才知道，这是男男女女用来无病呻吟的东西。

　　无聊至极。

　　后来，她的混子爹终于被抓了，连带着胡同里的其他小混子。很久以后李萌才知道，她爹的罪名是拐卖人口。

　　没人会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解释那么多，很快她的命运就被各路爱心人士慈善组织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从前的日子就像她的另一段人生，随着她那混子爹消失了。就这样，没上过一天学的李萌第一次背上书包迈进了南城三中的大门。

　　而李萌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跳过小学六年直接上初中真的没问题吗？对了，九九乘法表怎么背来着？

　　谁都觉得他们自己有多伟大，拯救了一个差点被扯进深渊的少女。被孤儿院收留，日后还会帮她找一个条件不错的家庭领养。有饭吃、有裙子穿、有书读，她的未来将是一片光明。是他们拯救了李萌的人生。

　　只有李萌知道，她的人生才不会变好。而那些压在她身上的目光与期冀她也不想理会，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他们自愿的”李萌嘴角挂着笑“他们花在我身上的钱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怜悯伟大崇高，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目的达到了，那我变好变坏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李萌第一天上学就迟到了。

　　她对学校完全没有概念，她只知道那个里面装的都是书呆子。

　　她第一次见林森就是在南城三中的门口，他穿着一身规整的蓝色校服，红色袖章上写着“监督员”三个字，个子不高，寸头，瘦瘦的一点肉都没有。李萌想起了以前胡同里经常喂她面包的小海哥，虽然不知道小海哥现在怎么样了，但是眼前这个人应该不会是小混混吧。

　　“同学，你几班的。迟到了哦”林森开口说话，还没变声的他嗓音稚嫩毫无威慑力。李萌听见他说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想，小海哥说话可不会这么温柔。

　　“同学，你笑什么，你迟到了是要扣分的。”林森白嫩的脸蛋惹上一丝绯红，但语气依旧倔强，甚至还提高了音量。这个女生他好像之前没见过。

　　“我今天日子特殊，不小心迟到了。你可以放我进去吧？”李萌皱着眉头，捂着肚子，眼神无辜又纯真。撒谎，她最擅长了。

　　李萌突然地靠近让林森的脸又红了一次，等他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林森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只好支支吾吾的用手指了一下学校，就这么把她放了进去。

　　“谢谢啊！”李萌知道自己会得逞。

　　“她笑的真的很好看，像那天早晨的阳光。”林森回忆起和李萌的第一次见面，依旧悸动和留恋。

　　“大家好，我叫李萌，李子的李，萌芽的萌。”李萌站在教室前面介绍自己。这一句自我介绍她想了一晚上。

　　萌芽的萌还是从前她那混混爹教给她的。混混爹说萌芽用来比喻一件事的开端，不论好的还是坏的，都是从心里萌芽的种子开始走向不同的方向。

　　李萌问他自己是哪种萌芽。混混爹摸着她的头说，“萌芽只是个念头，它藏在你心里，好的坏的也只有你知道，滋养还是扼杀也只有你自己能控制。”混混爹从来没像那一刻那么认真过，眼神也温柔。

　　她虽不懂，但却记得很深刻，因为她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顿悟。

　　李萌背着书包刚进这间教室，林森就看到了她。原来她是转校生，林森的耳朵又偷偷变红了，嘴角也不自觉的翘了起来。真好，他想。李萌真的挺萌的。

　　“林森真的挺傻的。”这是李萌见他第一眼就得到的结论。“我说什么他都会相信，所以也不怪我会骗他吧。”

　　林森的心思全都写在他那张脸上，李萌很容易读懂他的。就像那天她第一次走进教室，林森的眼睛就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李萌知道，林森喜欢自己。可能林森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李萌清楚。

　　本来李萌是懒得搭理任何人的，但是那天放学她在学校门口看见林森上了一辆看起来就很值钱的车。她想林森家应该很有钱吧。

　　李萌虽然不懂见风使舵，趋炎附势是什么意思，但她却拿捏把握的特别精准，没办法，有些东西是跟着她长大的。

　　有些感情值得利用，自己又不吃亏，那为什么不呢？李萌最会权衡利弊，一番思索以后。
　　“这就是送上门的买卖嘛”以前她混混爹最爱说的就是这句话。

　　“这道题我不懂，你能给我讲一下吗？”李萌把书在林森课桌上一摊，勉强露出的一个微笑就让林森沦陷。

　　“我永远都无法拒绝李萌，她知道所有能让我束手就擒的方法。”林森也很无奈，但这是事实。

　　只是…李萌真的好笨。那道题她已经听他讲了三天，她依然听不懂。

　　“我不想教了。”林森合上书本，微皱着眉头看着李萌。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耐心，而是李萌根本就没有用心。他得想个办法。

　　铃声一响林森就走了，李萌一个人看着他消失的地方郁闷。没人跟她说送上门的买卖也是有脾气的啊。

　　但是有脾气的买卖依旧是亲自送上门的。第二天林森主动留下来拽着李萌补习。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林森开朗的笑着，然后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来推到李萌面前。本子上画了好多格子。

　　“你学会一个知识点我就给你记一朵小红花，每凑满五个我就满足你一个愿望好不好。”林森声音温柔眼神也温柔。

　　“好！”李萌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达到目的总要付出点什么吧，不就是学习吗！

　　李萌不算笨的，林森又会教。李萌的成绩立刻突飞猛进。她在林森那里凑够了好多小红花，但从来都没兑换过。

　　她想要个大的。

　　初中三年过的飞快，就像林森不受控制的个子。毕业那天，李萌看林森都要仰着头了。

　　“要拍照了，看前面”林森碰了碰李萌的胳膊，李萌看向前方露出微笑，林森的眼神却一直停留在李萌身上。画面定格。

　　后来李萌也从没见过这张毕业照，她也不知道那天林森看向她的眼神有多温柔。

　　“我当然上不了市里的一中”李萌一边笑着一边对林森说，“我成绩你知道的，我考不上。福利院的姐姐说我要想上职高会找人资助我。”

　　李萌虽然笑着，但林森看着她却是满脸心疼。

　　“你可以复读一年。”

　　“我不想浪费时间”李萌叼着吸管，眼神从林森脸上移开看向玻璃外面的十字路口。

　　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李萌想着。过了这个暑假他们也会像十字路口的人一样走向不同的方向，可能以后都不会再交汇。

　　“我想兑换愿望。”李萌看向林森，眨眨眼说，“你没有忘记吧？”

　　林森当然没有忘记，现在那个本子还装在他的书包里。“你想兑换什么？”

　　“我想去威海。”李萌脱口而出，语气却坚定“我想去威海，你陪我去吧。”

　　李萌买不到车票的，但是她知道林森有办法。果然，第二天林森就带着自家的司机和车出现在她面前。

　　“本来我爸说要陪我出去玩的，正好他没时间。为了弥补我，我提什么要求他都答应了。”林森说的理所当然。

　　而李萌却是从福利院偷跑出来的。李萌露出最灿烂的笑回馈给林森。她只会这个。

　　“她就那样消失了。”林森像在自言自语。“我报了警，给福利院打了电话，我们找不到她。我找了整整一个夏天，可是她就像她突然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那天一样，突然从我生命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