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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另一处。

      黑衣老者行在昏暗夜色中,月光斜斜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出诡异的形状。这月下之影,有着说不出的威慑力,几丈之内,活物勿近。

      但走着走着间,这幅身影逐渐地透出一种冗沉无力感。

      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他择了棵近处的树坐下来,之后一手往脸侧一捏一拉,颈处的皮肤被扯开一块,旧皱的软皮面具被揭起,露出了一张与面具截然不同的脸——年纪不过三十左右。

      他的眉目与方才那少年很是神似,加之面容英挺俊秀,相貌着实非凡。不过此人神色较为阴沉,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瘮人冷气。最为特殊的,还是他的那双眼睛,虽两人长相相似,神情气韵却有着天壤之别。

      这会儿,他眼神里已褪去了大半锋利,似乎显得有些疲惫,整个人定定凝滞在夜色中一动不动,脸上连细微的表情变化也没有,唯眼里有隐隐的光在流动。

      似乎心中有所波动,他眼里的光逐渐逼出了亮色,似有怨念又有无奈。许久之后,他看了一眼方才来时的方向,嘴角处动了一动,扯出一丝冷笑。

      果不出其然,那小子确实有能耐,不仅根骨绝佳,悟性也是超高,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每一次见他,他进步的程度总能让他惊讶,这一次更是,和上一次见判若两人。况且,这小子有人人艳羡的家底,是别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两个条件加起来,怕是再过几年,他的实力就无法再估量了,到时候连他也会忌惮三分。

      他一边在心中惊叹着那少年的成长力,这让他很是兴奋。但矛盾的是,他又同时于心底里滋生出一股对那少年的莫名憎恶。尤其是这一次,当年的小孩如今俨然已是成年男子的身高和模样,而且越发像当年的自己,尤其是眉眼。

      原来,他最在意的这一点随着少年的成长不仅没法避免,还更朝着他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着。

      他苦笑了一下,眼瞳里染上了冰霜。

      还真是讽刺,除了天差地别的身世家境,这小子就好像是他的翻版,是巧合还是老天刻意在玩把戏?上天把所有的光芒给了那小子,反之把所有的灰暗都给了他。他每天活在阴暗痛苦之中,没有一丝的光亮,而那小子呢?生来就处于荣耀堆中,受着万般恩宠。安排这样两个身处环境有着极端反差的人相遇,未免太过残忍。

      他又冷笑了一下,神情带着一丝无奈,继而眼光下沉,思绪有变。

      可是回想起来,如果让他回到当年,他却没法做到对这个孩子视而不见。

      七年前他偶遇那孩子的瞬间,眼中的震惊之色无法掩饰——和他简直太像了。而像的不仅是相貌,就连根骨和武学天赋也极为相似。

      仿佛时空错跃一般,那一刹那他便有了收他为徒的念头。但下一刻,他便明了了这孩子的家世,竟是和自己有着天壤之别。

      这孩子出生于世代清正的武学大家,诸多众人艳羡之物他触手即得,人生路上必定将充满曙光。而他呢,出身寒门,少时遭遇人生至痛,身负血海深仇,注定将一生处在永无止境的阴暗仇恨之下,无法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这孩子以后的人生,必定是和他完全相反的人生境遇。

      每念及此,心头总是一股忿恨。

      但尽管如此,他当时并没有犹豫自己的决定,而是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一会儿,眼神强烈,带着杀气。

      那一刻,少年眼中毫无惧色,反而堆满了兴奋,与他直直对视。两人之间似乎有内心感应一般,都互相明晓对方当下的想法。

      许久之后,他冷嗤一声,才对着少年说了第一句话。他要他答应一件事——从此戴上面罩,不再以真面目示人。

      从那一面起,两人就成了师徒关系。但他对于这少年的感受一直复杂,既极为关注,又忌讳与他有多一点的接触,既想看到他的发展,又不想看到他越来越风光的一面。这份矛盾随着少年的长大逐渐变本加厉。少年的功力每年都以惊人的速度疯长着,而他相反,每年要消耗大量内力强行抵抗辟天教噬骨丸的发作,内伤逐次累积。这几年他越发觉察到自己的功力已损耗严重,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耗上性命。

      男子脸上郁色越发深沉,眉间紧皱,突然间地往地上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血沿着他的下颚滴下,他低着头冷冷地盯着地上的红色。

      这一次来豫章,是因为那个女人。听下属的来报,讲武堂有个着白衣的女子,听外形描述,和她很相符。

      他回想着当时下属的汇报:“那群人叫她白姑娘,应该是姓白,而且她身上衣服也是白色的,长得......还挺不错的,不知道是不是月使要找的那个女人?”

      他在黑暗中抬头,像是被惹到了什么情绪,冷冷地问:“长得不错是什么意思?”

      下属显然不明他的意思,认定他痛恨极了那女人,但又不敢否定他当年的眼光,于是补充道:“确实是个美人,看上去并不像有心机的,但往往这种女人最为阴毒最会成为祸害,要不要我们......”

      下属说到一半时,募地发觉到流月使眼中冷厉如刀的光,便立刻止住了话。

      “废话就不用说了,我想知道的是她身上的特征。”

      另一个下属回道:“武器是双剑,轻功很是灵活。”

      他原本有点微怒的情绪在听到这描述的时候,心中被重重敲了一下。

      双剑,轻功......那么就有七八分的把握能确定就是她了。

      当时下属的每一个描述都让他心神恍惚,也正如现在,又陷入了神思游离。

      整整七年了,对于他的感受来说可远不止七年。那个白色的影子日日充斥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七年来不仅没有消退半分,反而随着时间越来越深刻。

      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如果再不找到她,他死也无法瞑目。这个给了他巨大伤痛的女人,他怎么可以放过!他一定要找到她,让这个女人为她当年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想到此,他又感到喉间一紧,又一口血喷到了地上。两口血下来,他感到身上无力,头脑发胀,瘫躺在树干旁。

      他没料到,在终于有了点她的消息之后,竟然除了那一天以外的记忆和感受也一并喷涌而来。他逐渐感到有点不受控制,头脑越发发胀。

      确实,那三年他的心完全被那个女人掌控了。他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对他好,让他开始向往寻常人的生活。当年的他,因为想要和她在一起,甚至开始决定放弃报仇,洗清自己的一身黑暗,想要跟着她走向明亮的世界。然而他不知道,那居然是个巨大的陷阱,梦有多美好,事实就有多残忍。从此,有关于她的一切都化成了可怕的心魔,七年来反反复复折磨着他。

      尽管他竭力克制有关于她的记忆画面,但还是无法抵挡噩梦的再次浮现,那一天又清晰地如期而至。

      “月影,你、下月初八能和我一起去紫云斋吗?”女子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隔着时空更显得清婉朦胧:“你……不是说有话想对我吗?”

      女子清秀的脸庞出现在脑海中。那是张他曾魂牵梦萦的脸,深深刻在他的心里,即使是如今,他每当一闭眼,仍能清晰瞧见她脸上的所有细节。

      七年了,不知道这个女人长相有变化没。那张深深刻在心里的脸,只不过是七年前的她。她的声音,也是曾经的他倾心不已的。后来一念及当年对她的情意,他便对当年的自己万分嫌恶。

      七年前,紫云斋山下,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秀美女子,心里情意浓厚,满眼均是爱意。

      “月影,你、下月初八能和我一起去紫云斋吗?”女子甜软的声音缓缓的,一双晨曦般的眼中水波涟涟,她微微颔首,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这会儿声音又低了些:“你……不是说有话想对我吗?”

      他微微笑了一下。是的,他有话要说。

      他决定了一个对他来说万分艰难的抉择。他因这件事反反复复犹豫了一年,而后又准备了两年,现在就差和她托盘而出了。他想让她看到他的真心,她会知道,这件事原本对他来说是多么的重要,比他的命还重要。他原以为这一生都要耗在上面,而她的出现逐渐消退了他心中的仇恨,让他开始有放弃那件事的念头,到现在,他已经坚定了。

      他想让她知道,他是多么想要完完全全地拥有她,要和她永远在一起。这份承诺,是余生。

      “你去什么地方,我就去什么地方。”他看着她清澈明静的脸庞,心已成痴。他快忘了自己身在什么地方,只定定着注视着她的脸,满腔温柔。

      女子柔柔地笑着,扯了扯他手臂上的衣服。他轻轻笑了笑,跟着她开始走。

      一路上,他看着她清绝的侧脸,心头隐隐有所担虑。他的处境非一时半会能描绘清楚,为了这次和她托盘而出,他准备了太长的时间。但他很相信她,相信她会一点一点听下去,最后会很心疼他。

      但那些阴暗恐怖之事,他即使削弱大半,对她来说是不是还会有惊吓?

      走了一路,他也顾虑了一路,生怕她之后会有所惊惧。

      紫云斋在青峰山顶处,因山崖壁上有几尊内凿的神仙像而闻名。虔诚的人、心中有信仰的人来到此地都需洗净自己的内心。到达此处,必须祛除污秽邪念,必须坦然面对心中的一切。

      两人互挽手臂缓缓地一步一个台阶,一起走上去感受这宝相庄严的环境,步履甚为郑重。到了空旷的台面,见四处无人,只有一侧山壁和壁前那一座庄严的建筑。于岩顶眺望四方,皆是山峦叠嶂,从台面边缘向下看,险峰陡坡触目惊心,竟是望不到山底。

      微风拂过,淡淡的松木香荧绕在四周,还有怡人的檀木香、芬芳各异的花草香。紫云斋顶奇香各异,悬崖峭壁上珍稀花草横生。风雅的环境其实危险丛生,但就是这样的绝境,才让这清修之地如此独一无二。

      缕缕香味飘来,然而月影只对一种香味的感受尤其敏锐——她身上散发的特殊体香,每一次靠近就让他悸动不已,先前一年共练鸾凤和鸣剑法时经常与她靠地很近,所以她身上的味道他很熟悉。每当风拂过后,那股香味便更清晰地荡在鼻尖,时常撩拨得他心中大动。

      但那么久以来,他对她从来没有逾越之举。上一次,还是在争魁鸾凤和鸣剑法大赛的时候,那时她不小心失神,他也只是揽上了她的腰。

      此刻,又是这股让他心动不已的香味萦绕在鼻尖。风吹着她的柔发,更显得她俏丽柔媚。他心中大动,看眼下四周没有人,终于按耐不住,一把将她揽在怀中。

      娇软的身子和着丝丝发香,还有那股特殊的香味,令他一时间意乱情迷,只觉得眼前所有的灰暗石壁瞬间变得光芒奕奕。

      想抱她已经很久很久了,一直鼓不起勇气。他知道她也喜欢他,但她更为内敛,同样没有说出口过。两人在那一年的互相练剑时,早已心照不宣,只差彼此都道出心意。但除了偶尔的握手腕一些动作之外,两人并无其他的亲昵动作。

      此刻他稍稍用力地抱着她,心跳如鼓。怀中的她并不挣扎,任由他紧紧抱着。此时此刻,他觉得幸福之至,恨不得时间在此刻静止。

      她似乎在害羞,手臂无力地慢慢垂下,从他的臂膀下滑至手心。刚一碰到,便让他心中一跳。那手不知怎么的,异常的凉!

      他忙摸着她的手问:“怎么了,小琳?是不是这儿太冷了?”却蓦地被她的脸色惊到。

      她的脸苍白地没有血色,秀眉紧蹙,眼光散漫,身子微微发抖。他以为是这山巅寒气较重,一时心疼不已,用自己的手温暖着她的手,再放到自己唇上温了温。她却立刻缩了回来,抓着他的手摊开,用指尖在他手心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他笑了起来,在他心中可爱的她又在动着什么小脑筋?

      此刻,两只绝配的、同样有着纤长手指的手,相依在一起。他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了那只纤细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紧紧的。

      “我听说……在心爱的人手心里画圈圈,下辈子还能见面。”她低着头,不让他看到表情。他不知道,此时她的脸上已布满了绝望和无奈。

      他退开上身想看她的脸,她却忽然间道:“你站在这儿别动。”

      听到命令,他就真的不动了。

      她转身跑开几步。山风冷冽,吹得她脚底的裙裾飞扬。他忽然意识到,今天的她和以往很是不同,心里头升起了一股异样,骤然间心中乱跳,夹杂着莫名的慌乱。

      跑到那头的白羽琳终于调整好了情绪,蓦地回头,眼里的情感倾泻而出,那是积压了许久的怀疑和不可置信,让他陡然间心惊剧烈。

      “怎么了,小琳,你快过来!”

      白羽琳静静立着,风鼓动她的衣袖裙角,并没有过来的迹象。

      见白羽琳迟迟不过来,月影快步上前,却被白羽琳接下来的一句话震在原地。

      “月影,你一直有事瞒着我对不对?你……是辟天教的人?”

      如被惊天雷击一般,他整个人呆立住,身子如被凌空长剑贯穿,定在刹那间的动作。

      他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提前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张口哑言,表情僵硬,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彻底打乱了他的思绪。那些在心里百转千回的话,此刻猛地被禁锢住了,他不知道要从哪一点说起。

      曾设想了所有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点。

      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奈在他心里狼烟四起。而更重击他的,是她的神情。就那么一瞬间,亲密的恋人之间就隔了山海,遥不可及。

      强烈的无力感一点一点吞噬他,内心里有了恐惧和绝望。这种痛苦,比忍受噬骨丸的毒还要难熬。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峙着,天色随之开始变化,沉沉的云滚滚翻腾在上空,轰隆的声音在天际响起。

      忽然间,长年的杀戮经验让他猛然间发觉周围有异样。他眼色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暗藏汹涌。

      他心头一震:居然有埋伏,而且数量不可小估。

      不过,奇的是,明明这么多的埋伏,为什么现在才感受到?方才明明什么知觉都没有,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

      这时,壁岩上突然掣出来四面八方的箭雨。他当下急切脱口而出:“小琳,小心!”同一刹那,身子迅疾上前要去揽住她。

      白羽琳却连连退后,眼光复杂地盯着方才还依偎着的恋人,浑身战栗着,整个人都布满了惶恐和不安。

      “你到底怎么了?”月影直感觉背心极凉,拉上她的手,“我们赶快回去,这个地方危险,我回去和你慢慢说。”

      谁知白羽琳如触电一般收回了手,声如冰凌,语气坚决:“我不会和你回去了。”

      月影又是浑身一震。他怎么也无法接受,她在忽然间就完全转变了对他的态度,变得十分陌生,看他的神情也已然换了一个人。但在当下这个紧急的时刻,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强行揽过她的肩膀。

      箭雨开始越发密集,远处开始有了人声。他揽臂抱着她,迅速地分析了下周围的埋伏。多年死生边缘练就的敏锐直觉此时此刻告诉他,今天的事绝不简单。

      忽然间,怀中的白羽琳猛地推开了他,似乎那一推是竭尽了她的全力。他只惊愣了短暂片刻,便看到她已飞掠到离他三四丈开外。

      “小琳?”他又惊又急,心下狂跳,声音喊出时已是嘶哑。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呼喊,她缓了点脚下的速度,但仍旧没有回头,一直往着最前方的地方而去。

      她的反常让他失魂落魄,惊讶心痛一同夹击,整个人如坠冰窖,周围的危险此刻对他来说根本无心顾及。他忽然间意识到,她的不对劲其实在好多天前就已有端倪了,但那只是几个瞬间,他当时并没有多想。

      “紫云斋......她刻意会提多次紫云斋,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先前根本没有问过她缘由,就直接跟着她就来了。经过这三年,他对她已是全身心的信任,就只差把自己整个人都交给她了。难道......

      不可能!

      箭雨肆虐,齐齐朝着月影的方位而来。人声越来越近,暗里冲出来一群又一群的人。很快地,约百来号人包围了台面中心的黑衣男子。

      月影失魂地看着白羽琳的方向,仿佛这一层一层交叠的包围与他无关。过了会,他才冷静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前首带队的五人为江湖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个个是一二等的高手,身后的那些人一瞧也是身手不凡。全是江湖上的正派。

      人群里有个激愤的声音冒出来:“辟天教恶贼,还不束手就擒!”语气是即将大快人心的兴奋。

      “以你的武功,我们早已断定你在辟天教有所地位,原来是四大护法之一的流月使!呸!大魔头!纵使你武功再高,这次也是插翅难飞,你的死期到了!”

      那人话毕,其余人将手中兵器敲地铮铮作响,一时间四面无壁的紫云斋声响震天。

      有人再喊话,兵器声才骤停。

      “多亏了白姑娘,不然我们怎么可以不失一兵一卒地将这个魔头给引出来!”

      “白姑娘真是难得,为了将这魔头骗过来,委屈了自己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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