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97、丹红子

　　刘非被护卫兵唤醒的时候头痛欲裂。昨天宴会结束时，王帐内一片狼藉，护卫兵替他找了就近一处干净的帐篷让他歇息。他看了看外面天色，天才蒙蒙亮。“什么事？”他没好气地问。
　　“两位高阶大师和戚老从开山峡赶回来了，正在王帐中等您，丹红子大师也在。”护卫兵小心翼翼地禀报。
　　真是见鬼，什么重要的事急着现在就要商讨？天才刚亮，就不能稍微晚点么？抱怨归抱怨，刘非依然艰难地牛皮毯子上爬起，穿戴整齐，走出帐篷。北原早晨的空气清新而寒冷，刘非的胸肺仿佛被冰水淋了个遍，他略微清醒了些。掀开帘子迈入自己的王帐后，他发现王帐已经被护卫兵打扫干净，恢复了平时威严堂皇的样子，昨晚用来作为餐桌的雪松木木桌没有撤去，依然放在里面，桌子旁坐了五个人。叶尘子，丹红子，长河子三位高阶，戚铁匠，还有梅逝怀。
　　“央大陆三位高阶大师齐聚一堂，这场面可不多见。”刘非笑呵呵同众人打招呼，发现梅逝怀眼神明亮，这小子昨晚可也没少喝啊。“梅藩王，看来昨天你还留手了啊。”
　　梅释怀显然没心思开玩笑。“给刘藩王一杯茶，让他醒醒酒。”
　　有兵士进来，将茶杯放在刘非面前。刘非看见杯子里黑乎乎的，味道有些冲鼻。
　　“这什么茶？”
　　“冻麦茶。”
　　刘非拿起来尝了一口，入口极为苦涩，他不禁皱眉。冻麦这东西着实有趣，能喂马，能让人果腹，还能泡茶，可是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刘藩□□红子大师有极为重要的事通报。”
　　刘非作了个请的手势，一口冻麦茶下肚，确实让他精神一振，他面向丹红子，洗耳恭听。丹红子站起身，向着众人朗声说道：“辰乾泉之前告诉我的关于四神兵的事，各位都知道了。”
　　众人点头。
　　“其实在他告诉我的时候，我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父亲，你对骨文最有研究，你能说下初创铭的大意么？”
　　“等等，什么是初创铭？”刘非打断她。
　　“初创铭是大通殿底层念神台上用骨文刻就的铭文，描述了炼丹师的来历。”戚明志接口，“大意是说炼丹师授命于巨神，侍奉灵兽与天地，造福于万民。”
　　“不错，按照辰乾泉的说法，炼丹师是兽神的仆从，这与初创铭是一致的。但是兽神并非本源，初创铭说得很明白，炼丹师授命于巨神，另外有巨神存在，那才是本源。”
　　“这个巨神难道不是指的巨兽神么？兽神的体型可是大到我们无法想象，你看看那些龙骨。”叶尘子审慎地问。
　　丹红子摇头：“不是，兽神就是初创铭中的灵兽，与巨神是不同的存在。各位大人知道神史么？”
　　“当然，央大陆最著名的传说之一。”刘非回道。
　　“那不是传说。神史是钟圣公写的，记述了整个巨兽世代的兴亡，被刻在瞭望塔楼地下的甬道石壁上。”
　　这句话震动了所有人。塔楼地下甬道里的铭文大家都知道，毕竟在望月塔有很多东滨和中庭的将领们下到甬道中亲眼见过。
　　“怎么证明那就是神史？你能识别那些文字？”长河子提出疑义。
　　“我不能，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再识别那些文字了，那是巨神的语言。不过黑虎能识别，并且用它的方式告诉了我神史的全部内容，代价就是这个。”丹红子撩起秀发，露出颈侧的五芒星。自从来到营地，她一直小心的遮掩着自己的五芒星。
　　大师们不由惊呆了，这是闻所未闻的。史上曾经记载有高阶大师破了身，五芒星消失，可是那是在同一时间全部消失，而不是像丹红子现在这样缺了两划。戚明志走到女儿身边坐下，仔细端详残缺的五芒星，目光闪烁不定。丹红子握住他的手，微笑着说：“父亲，我没事，别担心。”
　　她继续说道：“我就从神史中描述的这个世界的本源开始说起吧。远古时期有一支巨人种族，他们生活在地下深处，兴建了庞大的地下世界，拥有未知的力量。后来由于某种原因，地下变得不再适合生存，资源也逐渐耗尽。他们动用了所有力量，从地下挖掘通道，来到了我们的世界。地面上有人类繁衍生息，巨人族轻易征服了人类，成为了新的主人。由于他们长寿，在人类看起来似乎是不死之身，更由于他们超乎寻常的能力，于是他们成为了人类的神，就是初创铭中提到的巨神。按照钟圣公在神史中的记载，巨神有十个普通人那么高。”
　　王帐中一片寂静。
　　“巨神统治了世界数万年，然后又出现了新的变化。阳光变得一天比一天强烈，巨神的皮肤在阳光照射下开始溃烂。他们躲进阴影中，躲进房屋里。但是随着太阳的变化，空气也发生了改变，巨神推测出几百年后空气将变得完全无法呼吸，他们将最终被迫躲藏到地下去才能继续生存。可是地下资源已经耗尽，他们不可能在那里长久存活。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回到地下休眠，等待地表环境变回适合他们生存的时候，再回来。而回来的钥匙就是人类。人类因为一直居住地表，习惯了环境的变化，并且由于体型小，适应性也强，完全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人类的种族在环境变迁中会不断延续，也就有机会唤醒休眠的巨神，让他们重返世界。于是巨神开始了一系列准备工作。他们把自己的血掺进人类女性体内，创造了古之贤者。由于不同种族的血液混合，人类无法承受，钟圣公说为此死了几万个女人，最终诞生了五名贤者。巨神还采集各种生物的血混合，再掺以自己的血液，创造了兽神。他们又将兽神的血与人类融合，演化出了炼丹师和五藩的王族。通过兽神作为媒介，炼丹师和王族也得到了一些异于常人的力量，但是比之贤者，则相差甚远。炼丹师被巨神安排侍奉兽神，而王族则用来管理人类。五藩中除了中庭，其他四藩王族体内都有兽神的血液流淌，这也是为什么四神兵只能被王族驾驭的原因。”
　　“为什么唯独中庭没有兽神？”刘非忍不住问。
　　“当时巨神的主要居所是中庭，有他们自己坐镇，自然不需要其他神灵。而相对偏远的地方，则需要有可以威慑人类的神灵协助。”
　　“古之贤者呢？他们的作用是什么？”
　　“监视。”
　　“监视？监视什么？”
　　“监视这个世界是否按照巨神的设计运转，监视人类是否反叛，监视炼丹师是否忠诚。”
　　“所以巨神不相信人类，或者说人类只是奴隶？”梅逝怀悟出了其中的原因。
　　“不仅是奴隶。”丹红子的眼神前所未见的阴暗，“人类是食物。巨神和灵兽都以人类为食。”
　　帐篷中的所有人不安地挪动着身子，心潮彭拜，消化着丹红子所说的一切。坐在这里的人代表着至高的王权和智慧，丹红子却告诉他们其实所有人都是食物和奴仆。真的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假如这是事实。然而丹红子那残缺的五芒星刺痛他们的眼睛和心灵，让他们不得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继续说。”戚明志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手。
　　“等一切布置妥当，数百年过去了，世界就如巨神设想得分毫不差。于是他们从来时的通道重新回到地底深处，进入长眠。贤者将通道入口封闭，用兽神的血液加持，以确保任何情况下不会被错误开启。因为巨神长眠时很脆弱，如果有敌对的人进入，或者他们无法呼吸的空气进入，巨神将会死去。想要重新打开通道，除了四种兽神的血液，没有其他方法。”
　　“所以辰乾泉在说谎，他根本不是要复活什么兽神，他是要唤醒巨神？”梅逝怀点破了关键。
　　“是的。兽神不能再被复活，死了就是死了，可是巨神可以被唤醒。现在的空气已经适合他们呼吸，现在的阳光不会再灼烂他们的皮肤。”
　　“你怎么知道？”叶尘子问。
　　“还记得死木林里的巨人族么？”
　　众人心中一凛。那里的巨人，怕光，食人，体型高大，与丹红子说的巨神颇多吻合。
　　“难道他们是巨神后裔？”叶尘子猜测。
　　“不是，他们是巨神创造贤者时候的衍生物。巨神一直在寻求除了躲回地下之外的其他方法。他们清晰地知道，自己巨大的体型导致不能像人类一样适应变迁的环境。他们不断改变用来和人类融合的血液剂量，最终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巨人族与他们很接近，体型也前所未有的小，依然无法抵抗阳光，但是对于变化的空气却能够适应。他们不愿杀掉最接近于他们子嗣的巨人族，但是又不愿意同样食人的巨人族发展壮大与真正的神族争夺食物。于是他们命令炼丹师在巨人族身体里种下某种毒，使那些巨人不能离开死木林。所以巨人族是被他们的创造者囚禁在死木林，活生生在那里挨饿，苟延残喘。我曾经检查过巨人的皮肤，我确信现在阳光对他们已经没有伤害。既然阳光已经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空气想必也是一样。”
　　刘非站起来，围着长条木桌绕圈，只有不断行走才能让他的心神平静下来。他是亲身去过死木林，亲眼见过这些巨人的。对于丹红子所说，他比这里的其他人更有感触。他相信丹红子的判断，也正因为如此，他比其他人更不安。
　　“大师，请说下去，说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请求。
　　丹红子喝了口冻麦茶，苦涩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咧嘴。“五名贤者中，钟圣公是第一位成功降生的。巨神命令他监视中庭，后来的四位贤者则被一一派去其余四藩。由于跟随在巨神身边，钟圣公比其他贤者更深地了解人类那时的苦难。他的母亲是真正的人类，在生下他的同时就死去了，他自小也是在人类的看护下长大。他深深掩藏着自己对于人类的同情，尽心尽力地侍奉巨神，只为了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当巨神消失在我们的世界后，他开始四处游走，接触试探所有的炼丹师和藩部王族。一开始收效甚微，巨神的力量和威严过于强大，四头灵兽更是活生生以神的形象存在着，没人敢有非分之想，所有人的内心只烙印着两个字：服从。为此他等待了数千年。人类是个善忘的种族，随着时间的推移，巨神的影像逐渐远去了，人类只看见眼前的兽神并为之膜拜。钟圣公持续的努力获得了回报，不少炼丹师和王族暗暗加入了他，誓言不再让巨神重回地面。他们暗中布局了很久，然后钟圣公将其他四位贤者召集到了望月丘。他没有尝试去拉拢任何一位贤者，因为风险太高，所以他出其不意痛下杀手，将四位贤者悉数杀死。”
　　“林千军不是活着么？”刘非奇怪。
　　“是的，这点大概钟圣公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他认为所有的贤者都死了。贤者的死是开战的讯号，帮助钟圣公反叛的炼丹师立即动手，兽神被先后毒杀。炼丹师对兽神太了解了，毒杀它们轻而易举，并且做得很彻底。兽神的死震动了五藩王族。王族正统和支持钟圣公的反叛势力交战，并且最终败北，被赶入大海。这一点辰乾泉没说错，今天的五藩王族是当年的叛军后裔。”丹红子停止了说话，微微喘息。昨天黑虎对她大脑的冲击还没有完全恢复，此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脸色潮红，感到疲累。
　　“钟圣公为什么要反叛？”这回是梅逝怀在提问。
　　“古之贤者对于巨神来说也是奴仆，他们没有自由。神史中，钟圣公明确阐明了这一点，他渴望自由。”丹红子将冻麦茶一口喝完，任由苦涩的滋味盈满口中，钻入肺腑，提振自己的精神。“黑龙战争末期，正统军败相已现。正统派的炼丹师知道已然无望，他们趁着叛军集中精力于战事的时候，偷偷从兽神的尸体取下一部分，制成了四神兵。既然兽神无法活着作为开启通道的钥匙，那么就把它们固化下来，为将来唤醒巨神留下希望。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丹红子长出一口气，她想说的终于都说完了。
　　藩王和大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如何开口，或者说开口了该说些什么。
　　“大师，您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梅释怀直截了当的问。
　　“绝对不能让四神兵落到灰鳞军手中，不然人类的黑暗世代将重新开启。如果你们觉得赢不了这场战争，那么就该有所准备。”
　　“你什么意思？”刘非站定脚步，紧紧盯着丹红子美丽的眼睛。
　　“把四神兵毁掉。”
　　大家的脑中轰的一声。龟神铠和火羽衣还好说，另外两件神兵可是有生命的，其中一件还是个人类。
　　“如果开启通道需要四件神兵齐集，那么毁去一件，凑不满四件，是不是也能达到目的？”刘非沉吟着说。
　　“我不知道。”丹红子摇头，“不过我觉得关键是辰世杰。死物可以再行制造，就连黑虎都是从白虎神的遗骨上复生的。如果有办法找到一块白虎神的遗骨，我都有把握复活另一头黑虎。然而龙血的力量没人能够掌控，这么多年过去了，辰家的传人只有辰世杰一人身上显现龙血剑的力量。如果他死了，谁知道龙血剑再次问世又会经过多少年，并且是否会再度问世，也不得而知。”
　　刘非颓然坐回自己的椅子。丹红子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意思很明确，所有人听懂了。龟神铠，火羽衣，黑虎神都可以再现。既然巨龙骨今天还存在，那么其余兽神的遗骨应该也还存在，只是被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等待人们去找到而已。一旦找到，重新制作神兵只是时间问题。而龙血剑是通过辰家血脉传承，什么时候出现完全不受控制，在四神兵中是唯一不受制于人和物的。辰世杰如果死了，至少确保之后数千年巨神无法回到地面。毕竟龙血剑的问世历经了数千年之久，按此推算，就算再度问世，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你说过辰世杰是龙血剑的事只是你的推测，还不能完全确定。”刘非冷冷说道。
　　“这个并不难证明。黑龙的力量在四兽神中是最强大的，三位高阶大师以及我父亲都在这里，我们马上就能检验出真假。”丹红子目光灼灼。
　　刘非猛然站起，双拳重重砸在桌上，雪松木桌摇晃不已。“辰世杰是个人，一个活人。就算他是龙血剑，你们就这样把一个活人当一样东西给毁去？你们和巨神有什么分别？”他环顾四周，没有人响应。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刘非转头问梅逝怀。
　　梅逝怀沉默不语，男孩现出了罕见的犹豫。最终他抬起眼睛直视着刘非说道：“刘藩王，你我都是藩王。如果为了保全藩部，别说杀那么一两个人，即使要杀成千上万人我也不会迟疑。况且现在涉及到的不仅是一个藩部的存亡问题。我知道你和辰世杰是朋……”
　　刘非高举手掌制止梅逝怀再说下去。“够了！先验明此事我们再作定论。我和梅藩王必须在场，大师们请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