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96、重逢

　　梅正同一行在死木林中停留了一夜，然后继续上路。按道理巨人早就应该发现他们了，可是夜晚毫无动静，没有巨人的到来。天光放亮后，他化形雪虎，驼着辰世杰在林中飞奔。到处都是细小的树干，夹杂在原来的粗大枝干中。种子发芽了，梅正同心道。没花多久，前方有清新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们已经穿越死木林，踏上了北部苔原。苍茫的大地和天空呈现在他们面前，凤小蝶怦然心动。她虽然骑着鹏鸟翱翔天空，见惯了宽广无垠，然而北原单调的空旷与厚重依然给她留下深刻印象。
　　前方不远处有十来顶帐篷，梅正同解除化形，朝着帐篷走去。巡逻的虎骑兵发现了他们，吹响号角。帐篷帘子被掀起，刘非一身金色盔甲，身披鲜红斗篷，神采奕奕地钻出，朝他们快步走来。
　　“你们终于来了。”他笑着边走边说。
　　辰世杰把行囊扔在地上，奔跑过去和他紧紧相拥。他把辰世杰抱起来，转了个圈，仿佛辰世杰是个孩童。“臭小子，有点男人样子了。”他哈哈大笑。梅正同微笑着走到他身边，刘非松开辰世杰，伸出手和梅正同握在一起。
　　“梅副总领，好久不见。”
　　“是啊，刘藩王。”
　　两人相视一笑，刘非将梅正同拉向自己，飞快地拥抱了一下。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苔原上，喜悦之情无限。丹红子和凤小蝶远远看着他们，三个人过去的经历她们很了解。不到一年前三人相会逃入死木林时，一个是潦倒的驱虎人，一个是坐了六年黑牢刚被释放的囚犯，辰世杰则是被全天下追捕的乡下大男孩。而眼前重聚的三人，一个成了虎骑军副总领，一个继位了中庭藩王，而辰世杰东滨世子的身份人尽皆知。时间真奇妙，它可以将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刘藩王，这位是丹红子大师，这位是南林羽卫凤小蝶。”梅正同给刘非介绍。
　　“最年轻的高阶大师，火羽衣的主人，欢迎之至。”刘非上身微微前倾以示躬身，作为藩王来说，这是最高的礼仪。
　　“刘藩王。”少女们连忙回礼。
　　“你身上的就是火羽衣？”刘非看着凤小蝶的五彩斗篷。
　　“是的，刘藩王。”
　　“我父王身体还好么？”
　　凤小蝶摇头：“不太好，王上一直陪着他。”
　　是吗？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天就要黑了，今晚我们在这里休息，明天你们随我一起返回营地，所有人等着见你们。”
　　护送刘非前来等候他们的虎骑兵此时纷纷靠过来，向梅正同行礼。雪虎也亲热地走近，在黑虎周围躺倒，肚腹朝上打着滚。众人在帐篷边上升起火堆，虎骑兵猎杀了两头麋鹿回来，辰世杰再次品尝到了新鲜麋鹿肉的滋味。多么怀念的味道啊。刘非拿出了几个酒袋，有他的地方怎么会没有酒。梅正同和辰世杰接过酒袋，拔去塞子，喝了一口，神情一振。刘非哈哈大笑，就等着看他们的这副表情。
　　“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吧？西石藩王宫里数百年的窖存，猴崖藏。”
　　抛开梅正同不说，辰世杰可算是品过不少美酒的人。东滨离宫中辰子焕收藏的美酒就数不胜数，然而没有一种及得上手中的猴崖藏，西石竟能有如此美酒。梅正同将酒袋递给丹红子，丹红子喝了一口，赞叹连连。辰世杰则把酒袋塞到凤小蝶手中。“尝尝，哪怕就一口。”凤小蝶几乎不喝酒，居然也拿起酒袋浅浅呡了一口。鹏鸟已经南归，自己看来很长时间不会飞行了，喝一小口确实没什么。她不懂喝酒，喝过之后感受并不强烈，只是觉得不像其他酒那么刺鼻。刘非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察觉出了什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个男人兴致高昂，谈天说地，聊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丹红子酒量甚豪，始终笑吟吟地陪着他们。凤小蝶站起身，在苔原上漫步。天空中群星闪耀，离自己那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站在密林的树冠看夜空，星星也离得很近，但是却不如这里，真是件奇怪的事。已经入夏，北部苔原上依然寒冷无比，北风在不断带走自己的体温。凤小蝶将斗篷拉到身前闭上眼，火羽斗篷变得明亮起来，一层微弱的红色火焰覆盖着斗篷，为她带来温暖，驱散寒冷。火羽衣静静燃烧，不是攻击海鳄时候的熊熊烈焰，而是温柔的火苗。她整个人包裹在亮光中，像一颗坠落地面的星辰。虎骑兵们偷偷看着这个奇景，雪虎发出不安的呜咽。
　　“把这样一个女人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刘非问辰世杰。
　　“很美妙，我抱她的时候火羽衣从不燃烧。”辰世杰说。
　　刘非一愣，没想到辰世杰回答得如此干脆。按照他对以往辰世杰的了解，这个问题根本不会被理睬。他打量着辰世杰火光掩映中的脸庞，这个青年正在飞快地蜕变，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次日不等天亮，刘非就命令虎骑兵拔营。丹红子和凤小蝶共同骑乘黑虎，刘非，梅正同，辰世杰三人则分别坐在虎骑兵身后，向着开山峡方向跑去。之后的旅途不再那么悠闲，每天天不亮他们就赶路，直到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一路上遇见很多北地羚驼队，装载着麻布袋，缓缓行进。
　　“哪来的这么多商队？”梅正同奇怪。
　　“不是商队。”刘非在虎背上说，“北地羚驼的都是冻麦。梅藩王发动北原人民去雪线以北挖掘，然后运去大营，高价收购。他还命令虎骑军猎杀牦牛群，然后让这些平民源源不断送往营地，毕竟有三万人要喂饱。”
　　“三万人？哪里有这么多人？”
　　“光西石的俘虏就有差不多一万人。”
　　梅正同默然。“牦牛如果死得太多，种群受到影响，要恢复可很难。”
　　“你的王上说了，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他不惜杀掉最后一头活着的牦牛。”
　　好吧，这确实是梅逝怀的风格，小小年纪，处事却极为强硬。他也知道这只是小藩王表达决心的说辞，牦牛如果死绝了，雪虎也会跟着覆亡，虎骑兵就不存在了。但愿小藩王能够把握好分寸。
　　十多天后，他们进入了密密麻麻连接成片的帐篷的海洋。他们先是穿过了虎骑兵的营地。看到副总领和黑虎神到来，虎骑兵们欢呼着行礼。大约一百头雪虎躺在围栏中，黑虎经过的时候，虎群在围栏中来回走动，然后匍匐在地。梅正同清楚，虎骑军主力此刻在雪线以北，这里只有少量兵士。然后他们来到了石甲军的帐篷区。西石兵士的武器被缴没，身穿黑甲，空双手坐在地上，啃着冻麦饼。一个个脸色暗沉，整片营地气氛死寂。好几队中庭的卫戍兵巡逻队在这里巡逻，遇见刘非后齐刷刷肃立致敬，刘非端坐虎背，朝他们点头。穿过西石营地，就是成片的中庭军的帐篷区了。梅正同看到南面山脚下用雪松木搭建的巨大围栏，几千匹战马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毡圈在里面，鼻子中呼出白气，偶尔发出低沉的嘶鸣。数百名卫戍兵手提着木桶在喂饲它们，桶里是满满的冻麦。中庭兵士纷纷起立，迎接王上的到来。刘非带着众人穿过营区，来到自己的王帐前。他们从虎背上跳下，护送的虎骑兵掉头离去。刘非当先走入王帐，里面站满了人，正静静等候。
　　“刘藩王辛苦了。”梅逝怀迎上来，和他握手。刘非不顾辅言和将军们的反对坚持要亲自去死木林等候。央骑兵无法同行，他干脆一个人都不带，只跟随着十名虎骑兵出发。这份特立独行让朝臣们很无奈，却让梅逝怀很佩服。然后梅逝怀一个接一个地和陆续走进帐篷的众人打招呼。
　　“丹红子大师，又见面了。”丹红子冲他微笑。
　　“王叔，你终于回来了。”他轻轻拥抱比他高半个头的梅正同，看上去有些费力。
　　“欢迎到来，凤羽卫。”他郑重地对凤小蝶点头，回收了凤小蝶甜美的笑容。
　　最后，他面向辰世杰，却没有伸出手，只是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辰世杰？”
　　“梅藩王。”辰世杰礼貌地回应。梅正同事先告诉过他梅逝怀的岁数，所以他对面前这个男孩藩王并不感到惊奇。
　　“这场战事因你而起，你打算怎么把它结束？”梅逝怀一脸严肃。
　　辰世杰为之语塞。
　　“哈哈哈。”梅释怀看着略微窘迫的辰世杰大笑，伸出手，“开个玩笑，不用当真。这个世界是我们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辰世杰和男孩藩王双手相握，梅逝怀的手比自己小了整整一圈。梅正同说得一点没错，这个男孩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威严，一句玩笑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竟如此沉重。辰世杰并不知道帐篷里没人觉得梅逝怀在开玩笑，小藩王对辰世杰说的那句话是发自内心的。赵如烟，白云飞二人走到梅正同身边，和他一一拥抱。当年他身后的跟屁虫，现在已经是鼎鼎大名的北原三杰，虎骑军的将领。梅禄冷着脸垂手站立在梅逝怀身后。
　　“总领，朝宰。”梅正同朝梅昌越和梅禄点头示意。梅昌越回以微笑，梅禄脸色尴尬，轻声说道：“副总领大人。”
　　丹红子走到阮世军身边的罗子风面前。“子风，好久不见。”
　　罗子风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女孩变成大美女了，我的丹红子大师。”
　　“是啊，现在是不是后悔当初离开我了？”丹红子巧笑嫣然。
　　“真是的，脾气一点没改。”罗子风摊开手，“我父亲如果还活着，凭你这句话，就得收拾我好几天。”
　　丹红子呵呵直乐，转头张望。“我父亲和叶尘子大师呢？”
　　“他们在开山峡忙着指挥开凿峡谷，明天就会赶回来。他们可一直盼着见到你和辰世杰。”
　　梅逝怀突然高声说道：“要叙旧有的是时间，来日方长，先让我们的客人安顿下来吧。你们的帐篷已经准备好，带你们去看看。”
　　他们被安排住在中庭的帐篷区，梅正同和辰世杰住一顶，丹红子和凤小蝶住一顶。凤小蝶显然不太满意，朝辰世杰看看，想说什么却忍住了，跟随着丹红子进了帐篷。刘非把辰世杰从帐篷中拉出来，悄悄说：“跟我来。”他领着辰世杰在营区曲曲绕绕走了一阵，来到一座小小的帐篷前。“进去吧。”辰世杰瞅瞅他，神神秘秘的。他掀开帘子进去，一个裹着皮裘的女孩正坐在里面对着烛台念书。辰世杰仿佛被重锤击中心头。小柔！小柔抬起头看见了他，两人互相望着，片刻之后，她站起来扑进辰世杰怀里，热泪盈眶。辰世杰疼惜地吻干她的泪痕，拉着她坐在皮毯上。“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听见妃子们的哭喊和那两个黑衣人凶狠的声音，就一直沿着石阶往山顶跑。那里平时很少去，我慌不择路，随便找个山洞躲了起来，却记不得回去的路。我躲了一个晚上，然后又用了大半天才找到路返回。那时你们已经走了，其他人都死了。我把辰大人和妃子们的尸体拖到雪原中埋葬，一个人在玉柱峰又呆了段时间，等入春后才离开，往南行进。后来我被虎骑军的游骑兵发现，把我带来了这里，遇见了柳非。”
　　“他真名叫刘非，现在是中庭的藩王。”辰世杰微笑着告诉她。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辰世杰凝视着她，她依然如此美丽。她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恐惧啊，辰世杰完全可以想象。小柔这么个柔弱的女孩子，一个人埋葬了所有尸体，那都是她一具一具手脚并用拖到玉柱峰外去的。之前恐怕她都没见过一个死人吧？在玉柱峰的山腹中，独自一人面对一地尸体，别说一个女子，换成男人恐怕都会害怕到发疯。辰世杰心中不忍，紧紧抱住她。“好了，没事了。”他想安慰她，却找不到适合的词句。他有千言万语要讲，却不知如何开口。小柔用嘴消除了他的烦恼，两人深深吻在一起。
　　当天晚上，梅逝怀和刘非两位藩王在王帐中设宴为梅正同，钟世杰一行接风。崭新的雪松木长桌被搁置在中心，周围坐满了人。虽然刘非的王帐是所有帐篷里最宽阔的，此时已然觉得有些拥挤。所有人谈笑风生，心情愉悦。自从开战以来，像这样轻松自在的喝酒聊天还几乎没有过。梅逝怀破例喝了不少酒，梅禄一再阻止也没用，因为中庭藩王的敬酒片刻都不停歇。梅正同和赵如烟等北原将领坐在一起，酒到杯干，来者不拒。辰世杰和小柔坐在长桌角落，安安静静地吃着。凤小蝶则远远坐在丹红子身边。她已经知道辰世杰身边的人是谁。罗子风挨着刘非坐，自然没少喝，身边的詹红袖都替他挡了好多杯，不然他恐怕早就趴到桌底下去了。男人们几乎都醉了，一大一小两位藩王此时已经站到自己椅子上开始拼酒。辰世杰拉着小柔，来到凤小蝶身边。
　　“小柔，这位就是小蝶。”小柔亲热地拉住小蝶的手。凤小蝶朝辰世杰看看，微笑着把小柔拉到身边坐下，在小柔耳边说着什么。丹红子好奇，凑耳过去听，三名少女笑作一团。辰世杰一个人讪讪站着，少女们似乎把他完全忘了，他只得独自走回原位坐下。
　　“世杰，过来。”刘非站在椅子上口齿不清地叫他。辰世杰走过去。
　　“他的喝酒和剑法是我教会的。”刘非扶着梅逝怀的肩膀，“我教喝酒比教剑法强多了。世杰，证明给梅藩王看。”他递了一个大酒壶给辰世杰。
　　辰世杰将酒壶举到唇边，咕咚咕咚喝个不停，男人们纷纷鼓掌叫好。辰世杰一口气把一大壶酒喝完，他今晚基本没怎么喝过，所以浑然无事。
　　梅逝怀从椅子上跳下来，对辰世杰竖起拇指。“好样的，辰世杰。”他转向刘非摇头，“你这个师傅不行，还不如徒弟。”
　　在喝酒上刘非哪受得了有人说他不行。他举起酒壶，对着嘴灌下去，也是一口气喝完，然后扑通一声从椅子上跌下来，撞在罗子风身上，两人狼狈地摔倒在地。众人哈哈大笑，连詹红袖都忍俊不禁捂住嘴。
　　宴会一直持续到半夜方才结束。丹红子回到自己的帐篷，发现凤小蝶不在。她记得辰世杰和小柔离开后，凤小蝶就对自己说她先回去了，可是人去哪了？她走出帐篷左右四顾，完全没有凤小蝶的影子。不会是迷路了吧？这里帐篷众多，晚上虽然有篝火照耀，但是大部分地方黑漆漆的，找不到路也属寻常。她绕了一圈，最后放弃了寻找，回到帐篷里，却发现黑虎正趴在里面。
　　“你怎么来了？”丹红子笑着说。
　　“我读懂神史了。”脑海中声音响起。
　　丹红子心神剧震。“你认识那些字了？”
　　“是的。从你这儿得到五芒星的第二划后，这些字就逐渐变得能辨别了。那是巨神的文字，人类从未学会过。”黑虎金色眼中的两划在跳动。
　　“巨神？你是说兽神？”
　　“不是，巨神才是本源。”
　　“告诉我，快告诉我。”丹红子激动地说。
　　“我会把整部神史读给你听，会有些痛苦，忍着点。”
　　丹红子点头。她的脑海中跳出大段的声音，文字，画面，它们是如此之多，来得又如此之快。她感觉脑袋快要炸裂了。
　　“慢点，慢点！”她捂着脑袋疯狂地大喊。
　　黑虎丝毫不为所动，当整部神史被黑虎用它特殊的方式念完，丹红子昏迷了过去，黑虎趴在她身边守护着。
　　辰世杰跟随小柔回到她的帐篷。
　　“今晚我睡这里，可以吗？”他问。
　　“说什么傻话。”小柔搂着他脖子，“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个问题。”
　　“什么问题？”辰世杰想吻她，被她躲开。
　　“一整晚你都闷闷不乐，你有什么烦恼？是因为那个小蝶么？”
　　辰世杰的惊讶难以言表。女人的直觉太可怕了，自己已经小心翼翼，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被如此轻易地看穿。
　　看到辰世杰沉默不语，小柔继续说道：“小蝶是个好女孩，我非常喜欢她。你爱她对吗？”
　　辰世杰内心挣扎了好久，才下定决心回答：“是的，我爱她。”
　　“没关系的，世杰。”小柔捧住他的脸，“你可以爱两个人，或者爱更多人。你是世子，将来成为藩王后，你会像辰大人一样拥有众多妃子，不必为此烦恼。”
　　“我不要其他人，我只想要你们两个，和你们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我很高兴，希望小蝶也会觉得高兴。”小柔用嘴唇封住了他的嘴。
　　外面的夜色中，紧挨着帐篷坐在阴影里的凤小蝶站起身，悄悄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