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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安乐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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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鹏擦拭着手中长剑上的血迹,脚边躺了三十具灰斗篷的尸体。央骑兵和黑鹰们逐个检查尸体,确保没有一个活口,而郑有闲已经扒下一具尸体的锁甲套在身上。他们突袭了一队征收粮草的兵士,毫不费力地干掉敌人,而本方只有两名央骑兵受轻伤。跟随在郑有闲身边的十六名银枪兵之前都是罗玉婷的护卫亲兵,精英中的精英,每个人的枪尖下方都缠有二十圈以上的银丝,再加上剑卫和黑鹰,训练有素的灰斗篷被他们摧枯拉朽般屠杀。众人脱去自己原本的服饰,换上灰斗篷的装束。央骑兵们把自己的长枪聚集在一起,小心掩埋并作上标记,以便日后回来寻找。接着他们要想办法混进安乐镇,银枪太扎眼,不能带进去。郑有闲掂掂手中灰斗篷惯用的长戟,分量比银枪略轻,长度略短,不过用起来也算顺手。黑鹰则比较麻烦,他们的兵刃奇形怪状,各有不同,对于长兵器不太习惯,好在灰斗篷除了长戟外,都携带佩刀。黑鹰们也各自藏好武器,长戟提在手里是装样子的,接下来他们的主要武器是佩刀,这是谁都会使用的最寻常的武器了。商鹏把他的长剑用麻布层层包裹,背在身后。
“这些尸体怎么办?”一名央骑兵问。
“拖到林中埋了。”郑有闲命令。这里距离安乐镇已经很近,任由这些尸体暴露着,很快就会被巡逻的灰斗篷发现。掩埋三十具尸体颇花了些时间,天色渐暗。
“我们走吧。”商鹏翻身上马,“去指定地点。”
他们避开那条通往安乐镇的主要的向海道,在周围光秃秃的焦地里穿行,这里本来也是无人地带的一部分。马蹄上都裹了牛皮,蹄声密集而轻柔。今晚是满月,月光洒在大地上,视线不错,不用借助火把都能看清道路。骑行了一柱香时间,他们来到荒地中一块突兀的大石头边上。
“就是这了,我们在这里等候。”商鹏低声说道。众人下马,坐在地上啃食着干粮,喝着水。周围一片荒芜,没有树木,没有人烟,没有野兽和鸟类。没多久,一名灰斗篷匆匆向他们走来。
“商剑卫?”他询问。
“这里。”商鹏从地上站起,“崔雀儿?”
“是我。”
“怎么把我们弄进去?”
“一会儿我先回去。再过一炷香时间轮到我把守四门。记住,是四门。你们来找我,就说是北望集来的,有紧急军情要禀报镇侯,我会亲自带你们去留财堂,简巨就在那里。他的身边最多跟着五六个亲信,进去后直接动手。来的时候不要骑马,容易引起怀疑。”
“好,一炷香后见。”商鹏和崔雀儿快速握了下手,灰斗篷离去了。
“他就是阮辅言的探子?”郑有闲问。
“是的,辅言说他很可靠,在安乐镇呆了五年多了。”
“马儿怎么办?”
“只能留在这,就栓在这大石头上吧。这里荒郊野地,又是夜里,没人会经过。”众人栓牢马匹,在夜色中徒步向着安乐镇出发。央骑兵们回头看了又看,依依不舍,谁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回来,这可能是他们和爱马的最后一面。
安乐镇的外围商街寂静无声,漆黑一片。自从安乐镇公开反叛五藩,所有的商旅,赌客,经营酒肆商铺的店主全部离去,安乐镇彻底关闭。商鹏辨明方向,二十三人快步来到四门。途中遇到一队灰斗篷巡逻兵,商鹏神色自若地和对方打招呼,巡逻兵们问也不问就放他们过去了。这些日子,进进出出的兵士多了,一点不奇怪。崔雀儿和另一名灰斗篷在四门旁站着,看见他们靠近,大声喝问:“哪队的?”
“北望集的,有急事禀报镇侯。”商鹏回答。
崔雀儿拉了拉身后的铃绳,小门开启。
“随我来。”崔雀儿对商鹏招手,“你在这儿守着,我就回来。”他告诉另一名守卫的灰斗篷。
商鹏等人从小门进入围墙内,一溜马车在等候,车夫在马车上打盹,这些都是安乐镇的本地住民。
“醒醒。”崔雀儿推搡着车夫们,“带我们去留财堂,镇侯等着。”
车夫们揉着惺忪睡眼,驾着马车,载着二十余人直奔留财堂。赌街上也是一片黑暗,原本这个点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酒香四溢,现在却像座鬼城,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街巷深处闪耀,有如飘荡的鬼火。大半柱香时间,马车已经奔行到留财堂。崔雀儿等众人下了马车,低声说道:“跟我来。”他当先带路,踏上留财堂宽阔的阶梯,一路向上进入大门。
留财堂宽阔的大厅中灯火通明,正中央的巨大长桌旁,简巨果然和五个亲信坐在桌边饮酒。崔雀儿在门口大声禀报:“镇侯,北望集有兵士前来,带来了掌戟的口信。”简巨远远地招手,示意他们过去。商鹏打量着四周,冲郑有闲点点头,一行人朝简巨走去,崔雀儿在他们身后将大门费力地合拢,拉开门边墙上的挂钩,巨大的门闩轰然落下。郑有闲回头望去,崔雀儿脸上挂着费解的微笑,他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简巨拍了拍巨掌,留财堂里进的房间涌出无数灰斗篷,将商鹏等人团团围住,看样子足足有四五百人,长戟挺立,指向他们。更有些灰斗篷奔去大门,把守在旁。
“商剑卫,郑将军,远道而来就为了取我的人头,真是辛苦你们了。”简巨坐在他宽大的椅子中,慢悠悠说道。
“你……”商鹏回头怒视崔雀儿,崔雀儿站立在大门边,神色自若。
“不要怪他。安乐镇是销金窟,任何人在这里都会拜倒在金钱的诱惑下。阮世军的探子以忠诚和隐忍著称,不过在安乐镇,也不过如此。”简巨站起身,他穿着一身锁甲,挺胸叠肚,高大魁伟。
“你动手杀的罗玉婷?”郑有闲直视着简巨问。
“是的,我亲手割下她的头颅。她之前威胁我要切断五藩和安乐镇交易,不许客人上门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过会这样。”简巨微笑。
“就因为这个你杀了她?”郑有闲脸色暗沉。
“当然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柳非杀了我妻子,被我关在安乐镇六年。现在他成了中庭藩王,如果我不协助灰鳞军,永远都报不了这个仇。但是现在我有机会了。”简巨不愿浪费口舌,他转头问余不算,“掌金,你说我们拿他们怎么办?”
余不算做了个砍杀的手势。
“五百人围杀二十几人,有点胜之不武,你来下令吧,掌金。”简巨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重新坐回他的椅子。
“遵命,镇侯。”余不算从椅子中站起,“动手!”
一些灰斗篷从怀中取出小小的球囊,在胸前拍碎,蓝色汁液流淌在锁甲上,随即长戟刺出,扎进身边的兵士体内,灰斗篷们自行斗在了一起。
“怎么回事?”简巨猛然站起。
余不算早已抽身奔向商鹏这边,他自知不敌镇侯的神勇,一边跑一边大喊:“还不动手!我的人只有不到一百名,胸前蓝色标记。”
商鹏,郑有闲,黑鹰,央骑兵们立即拔兵刃在手,呐喊着冲杀过去,留财堂里战成一团。厅堂宽阔,五百余人在其间混战,虽不显局促,但是到处是灰斗篷的长戟,仿佛布满倒刺的陷阱。商鹏抖落长剑上的麻布,转眼就撂倒两名灰斗篷,随即被数十名灰斗篷团团围住。银枪兵们手执长戟杀到,将他身边的敌人纷纷刺死,然后在他,郑有闲和余不算周围呈圆形站位,抵御迎面而来的更多灰斗篷。尽管离开了马背,银枪兵的战力打了折扣,但是娴熟的战法和配合依然让他们在战局中第一时间作出了最佳选择。商鹏躲在银枪兵背后,探出身子幽灵般又刺死一人,然后缩回,换个方向继续攻击,始终不让自己被灰斗篷盯死。他的打法诡异而隐蔽,效率却很高。与之相反的是,黑鹰们堂而皇之地攻了出去,和灰斗篷贴身缠斗。黑鹰从来不讲究配合,凭得是单打独斗。他们战斗经验之丰富,甚至商鹏和郑有闲都及不上,毕竟曾经无数次躲过五藩的追捕,数度正面与五藩精兵交锋,睡梦中都时刻枕着兵刃。久经阵仗的他们,大半生在刀头舔血,对于死亡比任何人都熟悉,也比任何人懂得规避。灰斗篷们纷纷倒下,黑鹰就像散播疾病的瘟神,生命在他们脚下被碾作尘泥。
简巨从椅子中再度站起,拔出腰间佩刀,缓步走向混战的人群,一刀砍飞了一个胸前带有蓝色印记的灰斗篷。他手起刀落,跟随余不算的灰斗篷转眼被他斩杀了好几人,其余则心存惊惧地逃开。虽然叛变,但是镇侯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丝毫不减。
“余不算!”他紧盯着躲在银枪兵身后的掌金,大踏步走去。迎面一道白光袭来,离得较近的黑鹰老七眼见简巨连杀数人,放下手边的敌人,手中弯刀径自向他砍来。简巨大喝一声,力贯刀身,跟对方兵刃相接。老七只感觉手心剧痛,单刀脱手飞出,虎口鲜血横流。简巨的力量远远超出他想象,他不由愣在当场,而简巨的佩刀已经在他头顶上方几寸处。一条人影从人群中窜出,飞速扑向老七,抱住他滚向一边,堪堪避开。翻滚中老七看清了救自己一命的人,是黑鹰老三。黑鹰老三几乎是同时和老七一起冲向简巨的,只是相对远了几步,晚到片刻。结果老七甫一接敌,就几乎被斩,老三连攻击都来不及发起,不假思索先救人再说。无数长戟如影随形刺到,老三不及起身,手中刀刃转动,荡开了大部分攻击。心魂稍定的老七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一柄漏过的长戟,将执戟的灰斗篷拉向自己。灰斗篷身不由己前冲,被老七从地上跃起踢中小腹,吐一口血倒飞出去。然而那名灰斗篷不可思议地又飞了回来,与刚刚爬起立足未定的老七撞作一团,双双倒地。却是简巨赶到,将灰斗篷扔回来,同时双手握住刀柄使力下插,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同时刺穿。
“老七!”一旁的老三发出悲呼,他依然倒卧在地奋力抵挡不断袭来的长戟。简巨拔出刀,眼角扫了他一眼,伸腿将面前的两具尸体朝他踢去,狠狠撞在他身上。老三被两人压住,视线遮蔽,行动受制,立时被数杆长戟捅成了筛子。身后风声飒然,简巨转身,一人挺着长戟朝他瞬间数下刺击,眼前尽是缭乱的影子。简巨心中一惊,急忙后退,他身边的灰斗篷闪躲不及,纷纷被刺中倒地。简巨认出了眼前的人:郑有闲。央骑兵将军的攻击连续,快速,宛如狂风骤雨。简巨举起佩刀格挡,对方的长戟陡然缩回,他挡了个空,而长戟已经换一个方向毒蛇一般咬到眼前。郑有闲目睹了简巨如何斩杀黑鹰老七,知道他一身神力非同小可,兵刃根本不与之接触,而是用速度限制对手。简巨看不清郑有闲动作,又触碰不到对方武器,无奈只能缓缓后退。周围的灰斗篷刚想挺起长戟攻击郑有闲,却被随后赶到的银枪兵们挡下。商鹏不再躲在他们身后,而是仗剑冲在头里。郑有闲与简巨正面对垒,把后背交给了自己,自己必须护他周全。
“保护镇侯!”有灰斗篷大声呼唤。不少灰斗篷朝这边冲杀过来,银枪兵们半步不退,浑身浴血,牢牢将战斗中的郑有闲挡在身后。然而更多的灰斗篷被剩余的三名黑鹰和忠于余不算的灰斗篷缠住无法脱身。活着的黑鹰见到两名同伴死去,心中悲愤,本就游刃有余的他们此刻势如疯虎,大杀四方。
厅堂中的人数不断在减少,尸体躺倒一地,长戟散乱滚落周围。战局渐渐趋于稳定,忠于余不算的灰斗篷在黑鹰的协助下逐渐将其他灰斗篷杀戮殆尽。一直躲在门边未加入战斗的崔雀儿眼见大势已去,使劲推搡沉重的门闩想要打开门逃离,被悄然逼近的余不算一刀切断了喉咙。
喊杀声渐渐消沉,而郑有闲和简巨仍然在恶斗。面对“疾风”,简巨的神力发挥不出来,郑有闲的速度让他应接不暇,肥胖的身体上满是汗珠。商鹏在刺死周围最后一名灰斗篷后,挺起长剑,加入郑有闲和简巨的战团,却被郑有闲长戟挡开。“他是我的!”郑有闲低声说。商鹏默默退开,站在边上观望。
简巨趁机快速环顾四周,自己的亲信悉数倒地,还活着的灰斗篷胸前带有蓝色印记,余不算远远站在门边,敌人们在四周围观。郑有闲铺天盖地的攻势又来了,他知道今日已然无幸,步伐微乱,被郑有闲长戟深深扎入大腿,踉跄着后退,巨大的身躯因为腿部的疼痛不支倒在地上,手中的佩刀被扑上来的郑有闲一脚踹飞,长戟静止在他面门。
“不要杀他,他是迫于简氏铁钱不得已而为之。”余不算从门边冲过来喊道。
“余不算,究竟为什么?”简巨转过头看着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掌金,这个他一直最信任的人。
余不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眼中满含泪水。“我是中庭人,当年是阮辅言亲自派我来的。从到安乐镇第一天开始我就是中庭的探子,只是从来没有启用过我。要不是这次你帮助灰鳞军,也许这辈子我都会是你的掌金。”
简巨顿时觉得心灰意冷,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就像一根毒刺扎进心里。他素来以为安乐镇就是安乐镇,不受任何藩部控制,想不到到头来一直被人家玩弄于掌心。
“杀了我吧。”他瞪着郑有闲。
郑有闲俯视着安乐镇镇侯,最后问了一句:“你杀了罗玉婷?”
“是的。”简巨回答,面无惧色。商鹏叹口气,闭上眼睛。
长戟从简巨的面门刺入,从脑后贯穿而出,简巨面部肌肉抽搐,张大嘴吸了最后一口气,双眼圆睁死去。余不算哀嚎一声,瘫坐于地。
郑有闲松开手,拔出腰间佩刀,走向余不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杀罗玉婷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我在。”余不算眼流满面。
“事前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却没有想办法送出讯息。”郑有闲牙齿咬出了血。
“我是辅言在安乐镇最大的筹码,在这里我隐藏了二十多年。没有辅言的命令,我不会轻举妄动。如果我要行动,一定是为了极为重要的时刻,比如今天。”余不算浑身颤抖,但是语气坚决。
郑有闲凝视着他,眼中布满血丝:“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那一天你袖手旁观。”
商鹏靠近他,手按在刀柄上,冲他摇摇头。半晌,郑有闲抽回刀,走到简巨的尸体旁,一刀对着脖颈斩下。简巨肥胖,脖颈上布满层层肥肉,刀只切进去一半。郑有闲抽回刀,继续砍下去,一下,再一下,如同疯狂的屠夫,直至简巨的头颅和身体彻底分离。他颓然坐倒在血污中,痛哭失声。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商鹏告诉活着的黑鹰和央骑兵,“带上镇侯的头颅,我们出发去劝降所有的灰斗篷。余大人,你藏得够深的,连辅言都没告诉我你是我们的人。你跟随我们同行,大多灰斗篷会听你的话。”
“玉婷的尸身在哪?”郑有闲哽咽着问道。
“埋在镇侯夫人的坟墓边上,镇侯亲手为她下的葬。”余不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