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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攻防南运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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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岗木林繁盛的枝叶间有一座极为庞大的树屋,搭建在高高的树冠层。这里原本是村里的祈神地,至多可以容纳五十人,现在被火羽军用来作为军情所。火羽军的将领们齐集一堂商讨着敌情,羽卫们三三两两坐在周围听着。总领裴天正对着桌上的丝绢地图向各位将军安排布防的细节,他是羽卫们目光汇聚的中心。
裴天身材高挑,锁甲紧紧包裹匀称的身体,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肌肉匀称,五彩羽毛斗篷笔直垂在身后,眼睛如同夜晚树梢的星星,鼻子如同橡木一般挺拔,肤色颇为白皙,一点不像个南林男子。他是南林有史以来第三位担任火羽军总领的男性,也是公认的第一神射手,斜挎的加长橡木弓被称作“射日弓”。然而,他能够担任总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的鹏鸟。裴天在南林最为险恶的鬼泣林中呆了五年,并在他十九岁那年带回来一只前所未有巨大的鹏鸟。鹏鸟越大,说明骑手越强,羽卫的排名也基本是参照鹏鸟的大小来定的。裴天的鹏鸟让凤藩王都啧啧称奇,并在一年后任命他担任火羽军将军,只有能够骑行鹏鸟的男性才能够被任命副将军以上的职衔。又过了几年,裴天凭借他的勇猛和果敢最终被藩王提升为火羽军总领。对于南林的男性来说,这是至高无上的殊荣。羽卫们对这位总领大人又爱又恨,不少人向他示爱,无一例外被断然拒绝。女王的羽卫对男人们颐指气使惯了,但是在这位裴总领面前完全不好使。对此藩王也拿他没办法,裴天性情耿直,有时候凤云舒都会让他三分。
屋顶上方传来鹏鸟的啾鸣,裴天停止了说话,从树屋的窗户望出去,数头鹏鸟的影子从树冠上方掠过。
“谁允许鹏鸟起飞的?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飞行吗?”他绷着脸问。
“裴总领,羽卫都在这屋里呢。”玲珑提醒他。裴天扫了一眼房间,确实,除了自己派出去沿南运河侦查的羽卫,其他羽卫都在这里,能够骑行鹏鸟的将领们也一个不拉,难道是自己派出去的羽卫擅自回来了?蓉儿走出树屋,来到外面宽大的楼板上,眺望鹏鸟远去的背影。
“是王上。”她惊呼。
“什么?”裴天冲出树屋,那三头鹏鸟朝着鹅石滩方向飞去,已经在南运河上空,显然是去侦查敌情。
“胡闹,简直胡闹!”裴天大喝,“羽卫们,赶快去把王上追回来。”
玲珑阻止了他:“裴总领,王上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她想做的事我们哪次拦得住?即便去了,也是讨一顿责罚。”
“太危险了,灰鳞军有巨弩,她不知道吗?”
“放心吧总领,她当然知道,你觉得我们会不报告她吗?”
裴天紧握双拳,一肚子窝火。灰鳞军此次大军前来,与之前有所不同。由于在橡木林吃了大亏,兵士,帐篷,装备损失不小,这回他们在鹅石滩扎营,营帐间隔得很开,并且都涂以桐油,同时携带了很多从东滨和中庭缴获的巨弩车。裴天在他们扎营的第一天曾经率领羽卫和将领在空中突袭过一次,结果硝石火球收效甚微,没烧着几顶帐篷,反而差点被巨弩射中,之后他就嘱咐没有命令不得起飞。羽卫和能够骑行鹏鸟的将领太珍贵,决不能轻易损失。而现在王上在明知有巨弩的情况下就这么公然飞去敌阵了,如何让裴天不恼火?他走回树屋,遣散了将领和羽卫们,独自等候着女王归来。
没多久,鹏鸟的啾鸣再度传来。女王的鹏鸟收拢双翅,停落在树屋旁边的枝干上。凤云舒从鸟背上跳下,穿过宽大的楼板,进到树屋里。她换掉了百鸟裙,穿着红金色锁甲,披挂着和羽卫一样的羽毛斗篷,头戴一顶深红色的凤羽冠,英姿飒爽。
“王上,您怎么来了?”裴天单膝跪地,闷声闷气地问。
“裴大人,我来督战。”凤云舒笑吟吟的,心里清楚为什么裴天一脸不悦。
“王上,现在是非常时期,您还作出如此危险的举动,万一……”
“好啦,总领大人,我有分寸。巨弩的最大射程是两棵百龄花岗木高,回头你告诉大家那是最低飞行高度,紧急情况除外。”
裴天依然因为女王的冒失而生气,却也不得不佩服。王上就这么去看了一眼,已经估计出巨弩车的射程了。然而他转念一想,王上必然是吸引灰鳞军发射弩箭了,不然哪能估这么准,他不禁又拉下了脸。
凤云舒忍不住咯咯地笑:“裴大人,你要总这么沉着脸,我就撤掉你的总领职位,让你当我的大首。来,笑笑。”
裴天当然知道女王是开玩笑,不过这玩笑开得他完全无法接口,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才对嘛。”凤云舒收敛了笑容,“跟我说说目前的情况吧。”
“灰鳞军两天前又到了一批增援,目前人数已达两万左右,全部集结在鹅石滩,还有十条海鳄。”
“全部?南运河那么长,你确定其他地方没有灰鳞军?”
“是的。”裴天很肯定,“每天负责侦查的羽卫都会回报,其他地方,没有一兵一卒。我甚至让羽卫飞过南运河深入中庭去看了下,除了鹅石滩方向,没有行军的兵士。他们是打算在鹅石滩突击,海鳄也都在这里,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凤云舒点点头。“他们很有信心,不拉长战线,集中力量于一点,志在必得啊。领军的将军是谁?”
“玲珑和蓉儿说就是橡木林遇见过的,叫什么闪摩颜。”
“嗯,所以对我们的战法他们已经有所了解了。你现在布置得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我将东西侧翼的兵力都收回来了。既然他们要在这里打,我们就集中力量和他们打。对我们的战法了解?”裴天冷笑,“我要让他们看看南林真正的战法。”
“你预计他们什么时候发动攻击?”
“快了,就这一两天。”
“中庭和东滨两位藩王把他们带来的兵士都交给我了,目前正在急行军,今天可以赶到,加一起大约有五千人,归你统一指挥。”
裴天大为高兴。
“别太乐观。”女王提醒他,“加上这些兵士,我们总兵力也不过和对方持平,可是对方还有足足十条海鳄。”
“王上放心,裴天不敢轻敌。”
“很好,羽卫我也全部交给你了,照顾好她们。我这就去看看她们。”说完女王转身走出树屋。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用羽卫。”裴天在她身后说道。
次日清晨,灰鳞军阵中号角声大起,灰鳞兵们喊叫着来回奔跑,开始集结。一万大军整齐有序地来到岸边。鹅石渡旁停着昨夜驶来的三十艘战船。这些新近赶制的战船样式与中庭的铁甲战船不同,是参照灰鳞军自己的海船所制,主要功能是用来运载兵士,而非战斗,只配备了基本的弩炮,每艘战船能装载三百左右兵士。一万兵士上了战船,十条海鳄背上各自乘坐了几十名灰鳞兵,手持轻盾,当先开道,向着南岸游来,载满兵士的战船尾随在后。裴天和自己的将领及羽卫们端坐在鹏鸟背上,停留在花岗木林高处的枝干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南运河水流和缓,水面开阔,视野很好。裴天高举右手,边上负责传令的蓉儿紧张地看着他。
“别急。”他告诉蓉儿,也告诉自己。
海鳄已经来到运河正中,背上兵士们的脸依稀可见。
“树油!”裴天挥手。蓉儿从箭囊中抽出哨箭,射向天空,发出清亮的哨音。下面林中,火羽军将缠绕在花岗木间的牛筋拼命向后拉使之绷紧,其余兵士将装满树油的椰壳放到牛筋末端的皮囊中,拉住牛筋的兵士们同时松开手,无数椰壳射向运河,落在开阔的南侧河面上,有些薄皮的椰壳在接触到水面时就炸裂了,里面的树油流出来,漂浮在水中。
“放箭。”裴天再次下令,蓉儿手中相应的哨箭呼啸着冲向空中,发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哨音。火羽军点燃箭矢,射向水中的椰壳,没有裂开的椰壳纷纷被洞穿,里面的树油引燃,运河的水面上燃起熊熊火焰。装满树油的椰壳源源不断落在河里,水面上火势更盛,南运河似乎变成了一条游动的火龙。海鳄沉入水面下,以躲避火焰,背上的灰鳞兵无奈,只能跳落,这里距离河岸还远,海鳄可以一路游到岸边不用换气,灰鳞兵不行。他们浮在水上等待后面的船只救援,而海鳄则潜在水中直冲南岸。一艘行驶最快的战船驶入了射程,水面的火焰不能烧着船体,但是装满树油的椰壳尽数砸在甲板上,树油溅得到处都是,然后燃烧的箭矢紧随而至,甲板成了一片火海,灰鳞兵们被烧得焦头烂额,喊叫着弃船跳水。后面的战船一看情况不对,急忙转舵掉头,已经来不及,最后八艘战船被烧毁,其余二十二艘终于掉头成功,返回北岸。与此同时,海鳄已经接近岸边,其中两头率先登岸。
“硝石弹。”哨箭升空。
林中兵士们大喊:“硝石弹,换硝石弹。”中庭和东滨的卫戍兵们被裴天安排专门负责为火羽兵送弹药,他们身后是成堆成堆的椰壳和硝石弹,分类堆叠,整齐地排成长列,一眼望不到尽头。听到火羽兵大叫,卫戍兵们手捧硝石弹,送到指定位置的火羽兵手中。硝石弹瞄准两头海鳄登岸的位置雨点般砸落。河滩的泥土里事先被火羽兵埋下了大量硝石粉,硝石弹落地起火,引燃泥中的硝石粉爆炸。河岸震动,两条海鳄被气浪甩向空中,重重摔落在岸上,一条摔断了脊骨,在地上挣扎,另一条翻身逃回河里,潜入水下。其余八条海鳄陆续上岸,分散前进。硝石弹不断坠落,岸边泥土四溅,爆炸声连绵不绝。六头海鳄最终突破了河岸,向前挺进。
哨箭再起。
铺天盖地点燃的箭矢射向它们前方,烧着了预先堆在地上浸满树油的枯枝,一道火墙瞬间横亘在海鳄面前,左右延伸,足足有十里长。海鳄咆哮着驻足不前。一头海鳄面前的火势稍弱,巨兽大吼一声,不顾一切扑向火墙。火焰被它的鳞甲阻挡,鳞甲表面的水分被蒸干汽化,巨兽浑身冒着热气,烟雾腾腾越过了火墙。
“树胶!”裴天下令。蓉儿第四次射出哨箭。不计其数的椰壳落在火墙后面,在地面破碎,里面流出乳汁般雪白的树胶,连接成片,宛如白色的溪流。那头唯一突破火墙的海鳄踩在树胶上,四只巨大的脚爪沾满白色。它艰难地迈动步伐往前行进,动作越来越迟缓,最后终于陷在白色的浓稠液体中,动弹不得。火羽军们心中惊惧,这是采自霸王橡胶树的树胶,即便密林中的矮象踩上去也是立马就粘牢,无法挣脱。海鳄四肢沾满竟然还能往前走动几步才被束缚住,这是前所未见的。
“巨弩。”
哨箭声中,一排排巨弩车从林间推出,对着那头无法动弹的海鳄密集发射,庞然巨兽震天动地地哀嚎,身上钉满弩箭,活像只刺猬,深红的鲜血染遍鳞甲,不久就趴倒在地上,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被火墙阻隔的其他海鳄默默地转身离去,跳入兀自熊熊燃烧的运河,游回对岸。
一炷香时间,灰鳞军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损失两条海鳄,烧死近一千名兵士,战船沉没八艘,而火羽军未伤一兵一卒。欢呼声在花岗木林中久久回荡。
“干得好,裴大人。”凤云舒坐在鹏鸟上满面春风。
裴天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怎么了,裴大人?你是担心补给?树油和树胶后方还在不断赶制,会陆续送达。”
“不是,王上。”裴天远眺着一片狼藉的运河,“灰鳞军这次输在他们过于自大,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是不会有下次了。他们接下来会分散进兵,运河那么长,我们来不及一一布防,也没有那么多人力物力,而他们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地方渡河。”
“那怎么办?”女王问。
“我已经把队伍分成九路,并划分了防守区域。羽卫分头跟随灰鳞军移动,随时报告他们的位置。我们的队伍根据羽卫的指示移动布防。不过在林中行军,始终快不过他们的战船和海鳄在水中的速度。布防终究会出现漏洞,人员来不及到位,想要像今天一样完全阻止他们登岸是不可能的。之后的仗都是短兵相接的肉搏战了,您还是趁现在返回百鸟城去吧。”
“不,我留下来。”凤藩王轻轻说道,“当年我是最出色的羽卫。现在,我依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