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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北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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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红袖在中军大帐里望着远处苔原上坐着的罗子风和阮世军。两人身前有一座用石头搭建的简易灵台,上面并排放着两块粗糙的木牌,分别书写着罗玉婷和阮显河的名字。他们一个死了姐姐,一个死了儿子,而且亲人的尸首都不知道在哪里。中庭的央骑军总领和辅言每天只能对着灵台寄托他们的哀思。这就是战争,你永远不知道何时何地,又是何人将与死亡撞个满怀,詹红袖觉得此刻自己才真正身处这场大战中。
“来,辅言,我们陪他们喝一杯。”罗子风将杯中酒洒在灵台前。阮世军无言地倒空酒杯,将杯子伸向罗子风。罗子风把彼此的杯子添满,轻轻一碰,两人仰头喝下。酒是好酒,来自紫岩城窖藏多年的猴崖藏。罗玉婷和阮显河都爱喝酒,九泉之下一定会非常喜欢。自从收到儿子阵亡的消息,辅言似乎老了很多,马脸上沟壑密布,花白的胡须软软垂在胸前,随着北原的寒风飘动。
“子风,你知道吗,显河其实一直都喜欢玉婷。”阮世军仿佛在自言自语。
罗子风并不知道,他没有出声,默默听辅言说。
“他生来就不是当兵的料,他是为了玉婷才加入的央骑军。而最后同样为了玉婷,为了中庭,他终于死得像个真正的军人。”阮世军嘴唇颤动,眼中涌现泪花。
罗子风将手搭在辅言肩上,轻轻拍了拍。“显河在最后时刻是个真正的军人。一朝勇,则终生勇。我姐姐地下有知,也一定欣慰得很。”
“是啊,他们现在一定遇上了吧,两个人总算能有个伴,不至于孤单。”阮世军站起来,将牦牛皮斗篷拉到身前裹住全身,“我回去了,太冷了,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
罗子风看着辅言佝偻的背影,阮显河的死显然对他造成了沉重打击,原本精明干练的辅言大人老态尽显。阮世军去路的前方,是帐篷和篝火的海洋。夜色中,一顶顶帐篷如同一座座小山丘,苔原仿佛变成了他们不久之前刚刚穿越的丘陵石海。罗子风又为罗玉婷满上一杯洒在地上。父亲死的时候,是姐姐陪在他身边下葬的,自己至今连父亲的坟头还没到过。现在姐姐死了,自己别说为她下葬,连她的尸体都不知道在哪里。我是个名副其实的不孝子,不孝弟,罗子风心想。
“我能一起喝一杯么?”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罗子风认出了那个声音,迅速从地上起身,单膝跪地。
“起来。”不等他膝盖落地,刘非已经一把将他扶起,“坐,不用那么多礼。你想表示对你王上尊重的话,赶紧给我倒上一杯。”
“可是…….”罗子风犹豫,“这是辅言大人刚才喝过的杯子。”他和阮世军只带了两只杯子出来。
“有什么关系,倒上。”
罗子风将阮世军的杯子斟满,递给刘非。刘非接过杯子,拉着罗子风双双坐下。“敬罗玉婷副总领。”两人一饮而尽。
“好酒,真是好酒。猴崖藏,不愧被称为中央大陆最好的酒,再来一杯。”刘非亮着空酒杯。罗子风再度为他添满,这个新任藩王嗜酒如命是出了名的。
“罗总领,我来是和你商量个事。我要撤去你央骑军总领的职务,任命你担任王前剑卫,你意下如何?”刘非问。
罗子风猛然站起,再次跪倒。“王上,我犯了什么错,您要免去我的职务?”
刘非又一次把他拉起来:“你要是再跪,我就不跟你商量了,直接宣布任命。”
罗子风坐下,沉声说道:“王上,我知道自己之前对您确实有些不敬,不过那是因为我当时完全不了解您。得知您弃守中都,任何一名央骑军的寻常兵士都不会理解。但是在西石与您并肩作战后,我对您的误解消除了,是我之前太愚昧。”
“不是因为这个。”刘非喝干杯中酒,伸手从罗子风手里拿过酒壶,“我自己来,老让你倒太麻烦。”
“那是为了什么?”
“你罗家只剩下你一个独子,如果你再有点三长两短,我中都最大的名门望族罗氏就要断绝了,我可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留在我身边作剑卫,贴身护卫我的安全,同时给我建议怎么排兵布阵,如何?”
罗子风露出一贯的灿烂笑容。“原来王上是想让我做缩头乌龟,来保我性命?您可以撤我的职,不过我不接受做王前剑卫,您可以把我革为平民,这样我更安全。”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笑容很讨厌?”刘非眯缝着眼端详他,“罗总领,你有点过分了,好歹我是你王上。”
“臣错了,请王上不要怪罪。”罗子风收敛了笑容,真心实意地请罪。他对刘非的看法确实有了巨大的改变,能够亲自上阵击破重甲军的盾阵,面对龟神铠毫无惧色不落下风,有这样的王上是中庭大幸。
“得了,我开个玩笑而已。其实免去你职务是父王的意思,他知道了罗玉婷副总领的死讯后,天天念叨着对不起你们罗家,听的我耳朵根子都起老茧了。他关照我让你远离危险。”
“如果是我才能不济,您要罢我的职,我接受。如果是单纯为了我的安全,我不接受。现在战情危急,我们毫无胜算,您就算留下我的命又如何?如果灰鳞军胜了,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义?”
是啊,说的真好,刘非心中深表赞同。“这样吧,罗子风,你继续当你的总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之后面对灰鳞军的战斗每一场都是生死战,你不许再亲自冲到第一线去,给我留在后面坐镇指挥,能做到么?”
“没问题。”罗子风爽快地答应,同时狡黠地眨眨眼,“不过王上,在西石,您冲得比我更靠前,这个要求,您自己做得到吗?”
“臭小子。”刘非笑着狠狠拍了一下罗子风的后脑勺,罗子风不禁愣住了。这种感觉,跟父亲罗永桓拍自己的头一模一样。这位年轻的王上刚满三十,只比自己大了四岁,平日里嬉皮笑脸,然而举手投足间已初具威严。
“总之如果让我知道你又孤身犯险,我就撤了你。来,陪我再喝几杯。”刘非举起杯子。两人相视而笑,彼此心照不宣。
一名虎骑兵骑着雪虎前来,朝两人拱手。“刘藩王,罗大人,我们王上有请,有要事通报。”
刘非偕同罗子风跟随着虎骑兵来到梅昌越硕大的帐篷中,里面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候。北原藩王梅逝怀,虎骑军总领梅昌越,北原三杰梅阔海,赵如烟,白云飞,此外还有中庭和北原的两位辅言阮世军,梅禄。众人围着那张小小的桌子上摊着的牛皮地图说着什么,梅逝怀稚气未脱的脸庞在其中非常显眼。见到刘非和罗子风的到来,梅逝怀开门见山说道:“刚刚得到虎骑兵消息,不出所料,落石峡也崩塌了。”
刘非心中一凛。“果然是他们故意的。”
梅逝怀点头。“这样北原和南方就被切断了,人过不去,信也过不来。”
“这一点是最讨厌的。”阮世军愁容不展,他的探子在南方依然活跃,前几天还有书信从落石峡送过来,是由他安插在灰斗篷里的暗桩送出的,而现在,落石峡被堵住,不会再有书信到来,北原彻底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他们要全面进攻南林了。”刘非看着地图沉声说道,“两条峡谷堵塞的严重么?”
“很严重。”帐篷外传来声音,叶尘子和戚明志一起走了进来。“我们刚从开山峡回来,另一边不知道,西拒要塞这边,峡谷几乎崩塌到要塞门口,石块堆积了有两人多高。”
“如果现在我们动手清理的话,大约需要多久?”刘非问。
“至少两个月时间。”
“他们究竟如何办到的,能让峡谷坍塌到如此程度?”梅逝怀很好奇。
“我们发现了硝石粉末,还闻到了树油的味道。”戚明志回答,“我估计他们预先把树油混合硝石埋进了峡谷两侧的山壁,引燃后就会发生爆炸,让山壁坍塌。不过以坍塌的程度来看,需要在山壁两侧大量放置才行,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到的,需要在山壁上凿眼,填埋。而且洞眼的分布,高度都有讲究。大师和我推测,至少得花几个月的时间来布置。”在这方面,中都第一铁匠和高阶大师的判断自然不可能有错。众人心中明白,炸毁峡谷并非针对目前局面临时设计出来的,而是早在不知道多久之前已经谋划好。敌人总是在不经意处悄悄走在自己前面,自己却浑然不知。
梅逝怀狠狠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好吧,算他们厉害,这么一来我的计划完全泡汤了。”
“计划?什么计划?”刘非问。不光他,所有人都看着小藩王。
“原本我打算等灰鳞军开始攻打南林时,派虎骑兵随同央骑兵南下。那时灰鳞军战线拉的太长,兵力分散,主要精力又放在南林,我们可以逐渐蚕食他们,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刘非瞪大了眼睛,这可不是梅逝怀劝自己来北原时候说的话。当时梅逝怀是告诉自己保存有生力量,坚持到冬天再南下。
“南方已经快入夏了,你的虎骑军如何南下?”
“雪虎不能南下,但是虎骑兵可以。”男孩眨眨眼。
梅禄惊讶地问:“王上是说不骑行雪虎,单单让虎骑兵步行南下?”
“正是,不过这样做有两个缺点。第一,虎骑军丧失了最大的优势,大陆上最快的行军速度。第二,虎骑兵的战斗力难免下降,化形的时间不如原来持续时间长,因为在炎热的环境中,他们的身体会很快过热。所以,一般情况下我绝不会这么做,但是现在是特殊情况。”众人回味着男孩藩王异想天开般的说法,突然发现这原本是绝妙的主意。但是现在也没用了,通往南方的路已经断绝。
“你什么时候想好要这么干的?”刘非看着半大男孩。
“在劝你随我回北原的时候。”
“所以当时你故意不告诉我?”
“是的,我生怕告诉了你,你不肯随我回来。你若不离开,西石就不会那么快落到他们手上,他们的兵力就不会分散驻扎。只有当他们感觉胜券在握,安心攻打南林时,我们才能从后方发动进攻,让他们首尾不能兼顾。他们必定想不到我们敢在夏季就发动攻势,而且虎骑兵也参与其中。等他们回过神,也许我们已经吃掉他们一万人了。”
刘非深深地吸气,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梅逝怀的计划是以放弃西石和牺牲南林作饵,这小子真够狠的。自己天天担心着南林,而这小子就等着灰鳞军攻打南林。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极为高明的战略。好吧,再高明也没用,敌人更狡猾,更加棋高一着。
“大家也不用垂头丧气,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许还有机会补救。”叶尘子突然说道。
“怎么补救?”阮世军问道。
“我请梅藩王从星坠城把最好的矿工全调过来了,明天就能赶到开山峡。我们还有羽铁,还有戚老这个第一铁匠。”
“还有你这个高阶大师。”戚明志插嘴。
叶尘子哈哈大笑。“我们两个老不死别互相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总之明天我们就动手清理峡谷,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打通去南方的道路。”
“长河子大师也正从热泉谷赶来,没几天就可以到了,他也可以帮忙。”梅逝怀接口,“另外,虎骑兵刚刚还带来了另一封书信,这可能是暂时我们能收到的最后一封了,是丹红子大师写来的。”
“她说什么了?”听到女儿的消息,戚明志很高兴。
“她已经和钟世杰以及羽卫汇合了,正在日夜兼程奔赴北原,请我们派人到死木林以北接应。我的梅副总领终于要回来了。”北原的将领们纷纷脸露喜色,只有辅言梅禄一人神情略为难看。他以前一直看不起梅正同,但是现在梅正同缔结了黑虎神,帮助虎骑军收复星坠城,出入死木林就好像自家的后院,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崭新的梅正同。
刘非也很高兴,他一直怀念着与钟世杰和梅正同在雪原上一起渡过的那段时光。“以后要叫他辰世杰,他可是东滨的世子。”他提醒小藩王。
“不错,他还是龙血剑,是四神兵。”梅逝怀补充,脸色古怪。不仅他,帐篷中的每个人听到这句话都显得不自然。丹红子上一封信里的内容让所有人至今都难以消化。远古的秘密被揭开应该是动人心魄的,可是这个答案来得太突然,太过不可思议。无论如何,现在三件神兵正在赶往北原,等他们抵达,四件神兵将有史以来第一次齐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众人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西石的世子还好么?说话了吗?”叶尘子问。
“没有。”刘非摇头,“庄弘天天亲自看守着他,他们两个似乎交情很深。”是啊,西石战场上,影子剑卫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手里,才说服铁留金投降,两人之间既敌且友的关系十分微妙。
在中庭军帐篷区的正中间,紧挨着刘非的王帐与罗子风的中军大帐,有一顶相对比较高大的帐篷,周围有三队兵士不分昼夜轮流看守着,无关人等禁止进出。庄弘坐在里面的牛皮毯上,突然打了个喷嚏,手中的酒杯洒了些酒出来。
“妈的。”他咒骂着,擦拭被淋湿的牛皮毯。“你打算几时开口和我说话?”他问被绑在支撑帐篷的圆木上的铁留金。铁留金穿着一身羊皮袄,头发散落,身上缠满牛筋和铁链,背靠圆木坐着,一言不发。
“灰鳞军占领了西石全境,所有城池都落入他们手中,包括紫岩城。前两天他们还炸掉了开山峡,西石暂时你是回不去了。”庄弘一个人自说自话,铁留金毫无反应。
“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中庭的军队和西石的兵士都被困在了苔原上。这里食物不够,很快就会断粮。如果断粮,最先饿死的会是谁?当然是俘虏。包括攻打铁壁的石甲军在内,你的周围有将近一万西石的俘虏,如果你不带领他们,就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饿死。你大可以继续一个人生闷气,反正西石藩也没了,铁藩王也死了,石甲军是不是能活下去跟你这个王世子也没太大关系。”
“你几次救我性命就是为了等到今天对我说这番话?”铁留金终于开口了。
庄弘乐得从地上蹦起来,杯中酒又洒了些出来,这次他毫不在乎。他把酒杯递到铁留金嘴边。“喝吗?来一口。”眼中尽是笑意。铁留金把头坚决地转开,看都不朝他看一眼。庄弘挨着铁留金坐下,自顾自饮下。“上好的猴崖藏都不喝,真是暴殄天物。”
“强盗!”铁留金怒道,这猴崖藏自然是铁先存的窖藏,被央骑军和虎骑军悉数带到了北原。
“强盗?你从星坠城挖走了五千斤羽铁,其价值比这些猴崖藏高了不知多少倍,你居然说我们是强盗?”
“你省点力气吧,我不会协助你收编石甲军的。”铁留金懒得争辩,也无法反驳。庄弘没说错,相比之下,自己挖掘羽铁是更大的强盗行为,可是那是父王的命令,自己是世子,又是将军,如何能抗命?
“那你当时为什么投降?你应该死战到底,直至最后一兵一卒。你当时还不是为了让剩下的石甲军活下去,不要无谓牺牲?事到如今,你却想看着他们死去?”
“我当时是一时心软不愿杀你!”铁留金怒吼,“我太愚蠢了。”
庄弘低下头看着酒杯。“我知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庄弘把杯子斟满。“喝一口,就当是绝交酒。”铁留金不理他。
“我就知道你不舍得和我绝交。”庄弘狡猾地笑。
“你……”铁留金怒容满面,转过头,“我喝!”
庄弘却抢着把酒喝完。“不给你喝,我不想跟你绝交。”
铁留金脸上青筋暴起,气得说不出话,如果不是被牢牢绑着,他肯定立马冲过去干翻这个无赖。
“如果我们能侥幸赢下这场战争,我相信你会被放回西石。你是个好世子,将来也会成为一个好藩王。你也是一个好朋友,不管你当不当我是朋友,我会一直认你这个朋友。”庄弘站起身,提着空空如也的酒壶和酒杯准备离去。
“在丘陵石海为什么救我?”
“当然是为了帮助中庭赢得战争。”庄弘背对着铁留金,“同时也是为了一位英雄豪杰不要死得那么窝囊。”
“这位英雄豪杰杀过一个中庭剑卫。”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了。”庄弘耸耸肩,“这可是战争,我们也逼死了你父王,屠杀了你兄弟。如果在战争中杀人一定要偿命的话,就不存在战争了,也不存在纠正错误的机会了。铁留金,想想我说的话吧,你可以救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