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91、秦牧云

　　辰乾泉命人把恢弘的议政厅北面台阶上的桌案搬下来，搁置在议政厅最中央。那张从钟世杰手中夺来的丝绢地图平整地摊开在桌上。他和灰鳞军的将领们围着这张令人惊叹的地图，计划着接下来兵力该如何部署。
　　两天前他率领三万灰鳞军浩浩荡荡开进了中都。与龙歇湾一样，中都城门洞开，街道上行人寥寥。这座号称中央大陆的第一大城市，不复往日风采。城中居民撤走了一半，但凡有点家财的，都变卖成容易随身携带的金银跟随朝堂逃去了南林。也有一部分渡过西运河，进入西石境内。滞留的民众都是穷苦困顿之人，逃去哪里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刘非带走了所有兵士，没有留下一兵一卒。藩王宫里也是空空荡荡，没有一个活人，只有一座冷冰冰的宫殿。辰乾泉命令大军在王宫旁边广大的校场上扎营，将领们则随他入驻藩王宫。
　　“八将军到哪了？”辰乾泉问身边的几位将军。
　　“快到西运河了，按计划明天他就可以经岩雪渡进入西石。”二将军宪回在地图上指出了相应位置。
　　辰乾泉点点头。“通知他占领紫岩城后，分兵驻扎铁壁城和金戈城。”八将军瑄赤艮的军队就是攻破定海城，然后北渡石跃河与简巨会师的那一支灰鳞军。拿下北望集后，东滨全境沦陷，他按照事先的部署，只在东滨境内留下数百灰鳞军和两条海鳄，其余兵力通过北直渡进入中庭，一路攻占中庭北方所有城池，然后直逼西石边境。
　　“您确定西石境内不会再遇到任何抵抗？”四将军丰那沁依然有点担心。
　　“不会。”辰乾泉很肯定，“中庭的军队已经全部撤去北原。算他们聪明，要是敢南下，在南运河他们势必全军覆没。”
　　“总领大人，我们几时攻打南林？”
　　“不急，闪摩颜此时应该已经抵达鹅石滩了。让他在那里观望一下，我们需要先稳定住北方，然后再向南发起进攻。”
　　“想不到西石败得如此彻底，连铁先存都自刎在王座前。”
　　辰乾泉皱着眉头。“是啊，恐怕这次海主也没料到，中庭的新藩王如此有胆识。海主这几天就该到了，等她回来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棋该怎么下。”
　　“东滨那边要紧么？我们驻留的兵力太少了，安乐镇会不会反水？”丰那沁在地图上轻抚着东滨的部分。
　　“不会。”辰乾泉微笑，“简巨是个生意人，知道目前的情况下站在哪边对他最有利。更何况安乐镇简氏和东滨辰氏上千年的交情，还有铁钱作为约束，他不会反叛的。”
　　二将军凝视着地图说：“一旦开始全面进攻南林，不出一个月，就可以拿下百鸟城。现在的关键是北原，海鳄无法进入寒冷的苔原，光凭灰鳞军想要在雪原上战胜虎骑军，根本没有可能。我们想好了如何收复北原了吗？”
　　辰乾泉白了宪回一眼。“二将军，多动动脑子。我为什么让你们炸掉开山峡和落石峡？”
　　“不就是为了切断虎骑军南下的路线，然后放手进攻南林么？”
　　“不仅如此。北原贫瘠寒冷，物资匮乏，现在又多了那么多张吃饭的嘴。没有与南方源源不断的贸易，凭北原自己的产出，不久就该饿死人了。北原无法强攻，只有困死他们。”
　　宪回和丰那沁终于明白了，露出钦佩之色。
　　“落石峡已经可以动手了，要不要先炸断？”宪回问总领大人。
　　“不要，等瑄赤艮的部众抵达开山峡后，两边同时动手，以免北原起疑心加强兵力防守开山峡。一旦堵住两条峡谷，我们就发兵攻打南林。”
　　“希望八将军兵行神速。”丰那沁摩擦手掌，“我等不及了。”
　　“不要急躁，我们已经取得绝对优势，接下来只需要小心推进。这场战争我们已经赢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赢得彻底。告诉闪摩颜，不要与南林军交锋，派海鳄在运河里威慑他们就行。十条海鳄现在都部署在哪里？”
　　“都在鹅石滩附近。”
　　“很好，兵力不要分散，让南林知道我们会从哪里发起总攻。这样他们只会想着如何防守，而不会做出我们意料之外的举动。目前的大好局面，我不希望有意外。”
　　一名灰鳞兵匆匆步入大厅，打断了他们：“各位大人，海主到了。”
　　辰乾泉双眉一扬。“人呢？”
　　“海主她直接去大通殿了。”
　　“我去见大贤，你们在这里等我。”辰乾泉对他的将军们丢下话然后立即赶往大通殿。
　　位于西城区中心的大通殿并不算近，辰乾泉没有携带任何兵士，单人匹马花了半柱香才赶到。一小队灰鳞军在大通殿的门洞旁边警卫。看见总领大人到来，带头的队长上前禀报：“总领大人，海主只身进城，命令我们护送她到这里。”
　　“知道了。”辰乾泉大踏步走进大通殿底层开阔的露天大厅。一名身着灰白布袍的老女人正跪在大厅中央的念神台前，白色的羊皮斗篷随手搁在脚边。他走到老女人身后垂手站立，轻声说道：“大贤，紫岩城这一路过来还顺利么？”
　　老女人转过头，慈祥的面容挂着微笑。她捋了下黑白相间的头发说：“顺利，有谁会注意我这个老太婆呢？”
　　“西石那边究竟怎样了？铁先存真的死了？”
　　“是的。”秦牧云的语调平静，“中庭和北原的联军只花了一天时间就攻占了紫岩城。城破之时，铁先存在他龟神殿的王座上用弯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您是紫岩城陷落后才逃出来的？”
　　“不是，自从西石发兵分别追击罗子风和收复铁壁城时，我就悄悄离开了。铁先存自己了断大概跟我的离开也有关系。”
　　“您不是就住在他的寝宫里？您离开他居然没发现？”
　　“我可是贤者，虽然没有其他贤者那么神通，但是没人能限制我的自由。”秦牧云在念神台旁坐下，示意辰乾泉坐在自己身边。
　　“难道您料定他会兵败？”
　　“这倒没有。只不过你已经登陆，铁先存无论输赢，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我就没有必要再逗留了。”
　　铁先存可不是这么想的，辰乾泉心道。一边是自己兵败如山倒，一边是作为最有力盟友的古之大贤不告而别，难怪他选择自杀。那一刻，以刚猛著称的铁藩王一定后悔做错了选择。
　　“失去了西石的盟军，我们之后会很困难。”他谨慎地说道。
　　“其实铁先存败了反而好，他的胃口太大，如果我们夺回了中央大陆，按照之前的约定，中庭要割让给他。现在我们非但保住了中庭，顺便连西石一起收入囊中，我还真得感谢中庭，北原两位藩王此次的出奇制胜呢。”
　　辰乾泉默不作声。他并不同意大贤，按照他的想法，应该是和西石联手先赢得这场战争，哪怕之后迫不得已要与铁先存刀兵相见，也比现在灰鳞军孤军作战要好。
　　“大师，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现在终于可以当面问您了。”
　　“你是想问林千军的事？”
　　“是的。”辰乾泉颇有些不自在，如此轻易地被人看穿自己在想什么，即便这个人是古之贤者，也让他感觉不舒服。“他为什么反对我们？难道他和钟圣公早就预谋好了？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应该不是。”秦牧云摇头，“当年钟圣公将五名贤者召集在一起，出其不意痛下杀手，两名贤者当场死去。我身负重伤跳入海中，林千军那时几乎已经死了，却不知后来怎么又活了过来。当时我和钟圣公都认为他死了。以钟圣公对他下手之重，绝不可能是和他串谋好的。”
　　“那按道理他应该恨钟圣公入骨，应该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才对。然而在海滩上，他可是铁了心要歼灭我们。”
　　秦牧云叹口气。“贤者的心思难以捉摸，就连钟圣公为什么反叛，我到今天也没想明白。要说他们对人类产生了感情，可能还说的通。可是你看他和林千军的行事，像么？”
　　“同样身为贤者，为什么钟圣公可以一个人对付你们四个？而后又轻易死在海鳄口中？”
　　“钟圣公是最早出现的贤者，而林千军是最晚的一个。那时候钟圣公正当盛年，比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还强，再加上我们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对我们动手。然而贤者毕竟不是永生的，也会渐渐老去，只是这个过程比你们人类长很多。钟圣公已经到了暮年，即使我们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太久，而林千军则处在盛年，你能杀了他确实不容易。”
　　“可是我依然不明白林千军的想法，他命令黑鹰和我们合作那么多年，然后最终倒戈，他到底在干嘛？”
　　秦牧云拍拍辰乾泉的肩膀，和蔼地微笑。“想不明白就不要多想了，没有人能洞察一切，尤其是别人的心思。总之钟圣公一手缔造了这一切，颠覆了巨兽世代，现在他已经伏诛了，林千军也死了，古之贤者只剩下我一个，再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追溯本源。”
　　好吧，辰乾泉心道。“我们将按计划切断通往北原的两座峡谷，然后全力进攻南林……”
　　“行军打仗的事你说了算，不用征求我的意见。”秦牧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和我说说龙血剑毁去的详细情况。”
　　辰乾泉描述了钟世杰斩断巨龙骨的情形。秦牧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皱纹挤作了一团。
　　“有什么不对吗？”从贤者的表情中，辰乾泉感觉到了什么。
　　“兽神之中，黑龙的力量最为强大，想要借由其他事物传递黑龙血的力量极为困难，所以一直有说法称龙血剑最为脆弱。可是再脆弱，也不至于斩断龙骨就崩坏了，毕竟龙血剑是那些炼丹师的杰作，当年的炼丹师可比今天的要厉害多了。有一种可能是那把龙血剑并不是真的，只是炼丹师们或者其他什么人故布疑阵。”
　　“可是巨龙骨确实被斩断了，能斩断巨龙骨的可只有龙血剑啊。”
　　“问题就在这里。”秦牧云眼中闪现光芒。
　　“您到底想说什么？”辰乾泉紧紧盯着眼前的贤者。
　　“龙血剑已然现世是确定的，因为龙骨丛出现了异象。我也是为此重返中央大陆，开始筹划如何夺回神兵。你们辰家体内一直流淌着黑龙之血，我猜测钟世杰可能才是龙血剑真身。”
　　“什么？！”辰乾泉从地上霍的站起。
　　“别激动。”秦牧云平静如常，“神兵不见得是某样东西，也有可能是某个人，这也很好解释了为什么钟圣公把那孩子带在身边照料了那么多年。他是掌管中庭的贤者，却偷偷在东滨当了数代朝宰。他才不会在乎东滨的王室传承，他只是一直在寻找龙血剑的秘密，看来他最终发现了。”
　　辰乾泉来回踱步，神色阴晴不定。贤者的话让他茅塞顿开，所有的事似乎都对上了。
　　“可是辰家历代黑龙血传承，为什么只有他成为龙血剑？”他不明白。
　　“我说过，黑龙血的力量过于强大。它蛰伏在你们的血脉中，只有通过漫长的时间才能够堆积到迸发力量的那一刻，而这一刻，此时就在钟世杰身上。当年的炼丹师也真够异想天开，居然能想到这种传递的方式。难怪传闻龙血剑面世的时间非常短暂，一个人的生命对于历史长河来说，确实太短暂了。”
　　是啊，一切终于对上了。
　　辰乾泉冷汗直流。“当时我还起过念头想杀了他。我差点亲手毁了真正的龙血剑。”
　　“冥冥中自有天意。”秦牧云悠悠地说，“你也不见得杀得了他。神兵拥有非凡的力量，在钟世杰身上还没完全体现出来，我相信目前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辰乾泉站定脚步。“钟世杰目前藏在南林，火羽衣也在南林，我立刻往鹅石滩增兵，务必第一时间攻陷南林，先夺取两件神兵到手。”
　　“不错。虽然龟神铠落入了北原之手，虎尾鞭还踪迹全无，但是先把钟世杰抓到手保护起来是必要的，毕竟其他神兵是死物，即便毁去，也可以再造，而钟世杰是个人，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把他杀掉，我们就前功尽弃了。复活兽神，四件神兵缺一不可。”
　　“我这就去安排。大贤，你一路辛苦了，跟我一起回藩王宫休息吧？”
　　“不，我要独自留下来祈神。大通殿里没有其他人了吧？”
　　“没有了。”辰乾泉抬头望向上层的诸多房间，里面空无一人，一名炼丹师都没留下。
　　“让兵士们把入口的门洞堵上，我不想祈神时候受到到打扰。”秦牧云继续跪在念神台前。
　　“遵命。”辰乾泉向外走去。
　　“听说丹红子逃走了？”
　　“是的。”辰乾泉停下脚步。
　　“你告诉她神兵的事了？”
　　“是的，我没想到东滨竟然还有人敢去救她。这件事我做错了。”
　　“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一切都是契机。”
　　辰乾泉默然站了一会儿，来到大通殿门口，低声吩咐兵士后离去。兵士们找来了宽大的木板，把入口严严实实遮住。
　　秦牧云环顾四周，开阔的露天大厅静悄悄只剩下她一人，午后的阳光笔直的照在念神台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似乎在阳光中起舞。骨文，只属于炼丹师和兽神的文字，现在还有炼丹师能完全读懂它们吗？她伸出瘦骨嶙峋满是褶皱的手臂，手指在这些骨文上依照一定顺序按动。足足有半盏茶功夫，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暗码。念神台发出“喀”的一声，从原来位置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阶梯清晰可见。秦牧云从大厅墙壁上取下一支火把点燃，走了进去。阶梯倾斜而下深入地底，她顺着阶梯走了很久，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面积与地面的露天大厅一样大。即使没有火把的照明，这里也明亮得很，无数荧石嵌在周围石壁上以及头顶，发出耀眼的黄色光芒。四座兽神的雕像栩栩如生，高大伟岸，按照自然方位分置四角。东边是黑龙，北面是白虎，西边是巨龟，南面是火鸟。雕像是用一种全然透明的石头制成，里面有五彩的光晕流动。透心石！中央大陆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这种石头，这四块被雕刻成兽神的透心石是绝无仅有的。正中心的地面上，有着刻上去的影画，画里是几名高大的巨人，端坐在跪伏的人群中，身型伟岸，每个人都有将近十个普通人那么高。秦牧云将火把放置在角落，走到正中央，对着脚下巨人的影画叩拜。
　　“巨神在上，就快就要实现了，请耐心等待。”她嘴唇翕动，神情亢奋，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