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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郑有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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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有闲独自坐在林中,面前是一座小小的坟头,插着简易的墓碑,上面写着“罗玉婷”三个字。这片林子位于几座丘陵中,周围人烟稀少,往西去大约五百里就是北直渡,东运河三大渡口最靠近北端的一个。他仍然在东滨境内,没有返回中庭。央骑军将军容颜灰败,双眼失神,胡须遍布原本英俊的脸颊。
距离罗玉婷死已经一个多月。那天他被银枪兵绑着逃离临海渡,连续奔行了几天几夜,以躲避灰斗篷骑兵的追捕。中间赶上几场大雨,早春的雨水冰冷刺骨。离开后没多久银枪兵就给他松了绑,冷静下来的他带着仅剩的十几人躲进了这些荒僻的丘陵中。附近有几座废弃已久的农舍。郑有闲让央骑兵们打扫茅屋,布置警戒,然后自己来到附近一片榆木林中。春雨绵绵,他不许任何人帮手,不顾连日的疲累,不顾细密寒冷的雨水,亲手埋葬了罗玉婷的头颅。他对着罗玉婷曾经风情万种的脸庞注视良久,才最终将泥土覆盖上去。别了,我的爱人。在插上墓碑之后,郑有闲昏倒在坟前。高烧持续了两个多星期,央骑兵们细心照料自己的将军。环境很艰苦,茅屋漏雨又漏风,他们把相对最完整的一座留给将军养病,其余人则挤在剩下的茅屋中渡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与漆黑和湿冷相伴。最近的市集在将近一百里之外,几名央骑兵换上便服,拿着凑起来的银两,去买了药材和食物回来。等到郑有闲身体恢复了一些,能够缓慢走动了,坏消息也接踵而至。留在东滨没有撤走的平民里有不少阮世军安插的探子,央骑兵会定期与他们联络。从而郑有闲得知阮显河与八百央骑军全部战死,无一投降。灰鳞军渡过石跃河,与安乐镇的灰斗篷一起横扫北方,兵锋直指北望集。在南边,东滨的主力军在中部平原被歼灭,龙歇湾弃守。而中庭也传来了弃守中都的消息,据说新任藩王带领朝堂逃往南林。郑有闲感到愤怒异常,居然连一丝抵抗都不进行,就直接放弃中都,这个新任藩王实在太懦弱了。当部下问他是否返回中庭,他断然拒绝。回去做什么?守卫中都那座空城还是追随新藩王南去的脚步?他决定留在东滨,他要伺机为罗玉婷复仇。
郑有闲用手指在墓碑上勾划着罗玉婷三个字的比划。这块简易墓碑其实就是一块扁长的石片,埋葬那天他几乎走遍了整个林子才找到这么一块勉强合适的。他用枪尖略微修整了边缘,然后刻上了罗玉婷三个大字,再用墨汁淋进石缝。那天下着雨,墨汁没有干就随着雨水一起渗出。如今那三个字上的墨汁沿着缝隙渗漏下来凝结,就像泪水挂在眼角。郑有闲从腰间拔出匕首,小心的把字迹周围的墨汁刮去。罗玉婷注重仪表,从来都是精心装扮,无论是披戴盔甲还是身着便服,她不会喜欢自己的墓碑如此污秽。自从能走动后,他天天跑来坟前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候累了在坟前睡去,罗玉婷死后那张苍白干枯的脸就浮现在他眼前。郑有闲晚上也会做梦,晚上的梦里,出现的是之前那个美丽的罗玉婷,而白天的梦里,则永远是这张最后见到的面容。无论他遇见哪一个罗玉婷,最终他都会大喊着醒来,汗水湿透衣衫。郑有闲现在非常害怕睡着,因为罗玉婷一定会蛮不讲理的闯进来,带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她在怪我没能为她报仇,郑有闲这样告诉自己。
央骑兵们见他身体康复的差不多了,数度请示接下来该怎么办。郑有闲的回答永远是,原地待命。兵士们虽然心中颇有疑虑,却没有人提出异议。这十几个银枪兵是罗玉婷最亲信的护卫,他们知道死去的罗大人对郑有闲的心意,也明白郑有闲有多伤心,所以尽管郑有闲没有任何计划,似乎只是在无限期地为罗玉婷守灵,他们也没有任何怨言。如果郑有闲真的在这里呆一辈子,作为他们来说,就陪一辈子。只是有一个问题,所有人凑在一起的银两快用完了,再呆下去恐怕就要挨饿了。央骑兵们商量,只要郑将军不提出离开,哪怕去偷去抢,也要陪下去。他们甚至真的开始计划如何实施抢劫,绝不能让郑将军饿死在罗大人的坟前。对这一切郑有闲并不知道,他也不在乎。战争败了,爱人死了,藩王跑了,他不知道自己作为一名央骑军的将军,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林子外的茅屋传来了人声,是交谈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快步向着榆木林走来。郑有闲没有回头,他不关心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来的是谁。一只瘦削的手搭在了他肩膀上,来人默默坐在他身边。郑有闲转头,一张黄鼠狼似的脸出现在眼前。剑卫商鹏!商鹏穿着一身普通平民服饰,剑用粗麻布牢牢包裹背在身后,两只绿豆般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充满温暖。郑有闲和他对视良久,商鹏重重的拥抱了他一下,然后松开手臂。
“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剑卫的语气中含着责备。
泪水瞬间模糊了郑有闲的双眼,他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这是罗玉婷死后他第二次落泪。商鹏不理他,任由他哭个够。等郑有闲停止了,他从腰间解下牛皮袋递过去。
“喝了。”他命令。
郑有闲接过,拔去塞子,咕咚咕咚灌下去。辛辣的味道直冲喉间和肺腑,好烈的酒。
“这是什么酒?”郑有闲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问。
“附近镇上买的,最差的土制烧酒,你现在这熊样只配喝这个。继续喝,都喝了。”商鹏没好气的说。
郑有闲将一整袋酒统统灌下去,由于大病初愈,身体还虚弱,他不胜酒力醉倒。等他醒来的时候,依然和商鹏两人在罗玉婷坟前。天色已黑,面前燃起了一堆篝火,身上盖着温暖的鹿皮斗篷。郑有闲感到头痛欲裂,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乖乖躺着别动,我让兵士们做饭了,一会儿就送过来。”商鹏坐在边上,正拿着一块布巾擦拭明晃晃的长剑。
郑有闲无力的躺倒。“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这有什么难的?你的人定期和辅言的探子联络,我一过运河就有人向我报告了。”
“东滨已经完了,你还来这里作什么?”
商鹏叹口气。“何止东滨,中庭也完了。前几天灰鳞军在东运河击败王家舰队,曾先来总领阵亡,铁甲战船被击沉一百六十余艘。现在灰鳞军已经奔着中都去了。”
“这么说新藩王逃往南林的事是真的?”郑有闲看着头顶的枝叶,星光从枝叶中散落下来,让他灰败的脸庞蒙上一层光彩。
商鹏敏锐的捕捉到了郑有闲话里的含义。“你称呼他新藩王?郑有闲,作为央骑军将军,你这可是大不敬,你不认他是你的王上?”
“王上不会弃中庭和人民不顾,自己逃命。”
“王上的确放弃了中都,不过他是我见过的人里少数几个称得上雄才大略的。”
“哦?”郑有闲忍不住转头看剑卫,商鹏看人的眼光极其刁钻,他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商鹏冲他狡黠的眨眨眼。“去南林的是前任藩王和一些朝臣。王上没有去南林,而是亲自率军去了西石。他还说服了虎骑军冒着风险再度南下,合力围攻西石。此刻估计石甲军已经被他歼灭了吧。”
郑有闲默然。弃守中庭对于五藩而言等于自断臂膀,但是如果真的能消灭石甲军,等同于断了敌人的臂膀。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交换,看来自己对新藩王要重新认识。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跟着去西石,跑来这里作什么?”当此非常时期,王前剑卫应该随时陪伴在藩王左右。
“王上派我来找机会刺杀简巨,为罗玉婷副总领报仇,顺便瓦解安乐镇的灰斗篷。”剑卫目光炯炯。
郑有闲睁大了眼睛。“你带了多少人来?”
商鹏耸耸肩。“五个。”
“你知道灰斗篷有多少人?”
“三千人。”
郑有闲努力挤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就靠五个人去对付三千灰斗篷?”
“蠢小子。我说了这是刺杀,又没说和灰斗篷正面开战。我不像你,为了罗玉婷躲在这里自怨自艾,想报仇却又不行动。我是奉了王命前来的,自然早有计划。”商鹏不客气的回敬。
郑有闲费力的用手臂撑着身体坐起,商鹏没有阻拦他,而是帮了他一把。
“说说你的计划,我的剑卫大人。”
“北望集已经失守,城防将军毛辉率部经落石峡逃往了北原。灰鳞军似乎暂时无意攻打北原,而是直奔北直渡,已于昨天进入中庭境内。现在石跃河以北是灰斗篷的地盘,简巨将兵力分散部署在大小城镇里,自己则带了五百灰斗篷返回了安乐镇。我的计划就是潜入安乐镇,杀了他。没有了镇侯,外面的灰斗篷不攻自破,东滨的北方就回到了我们手中。”
“唔。”郑有闲沉吟,“计划是不错,可是毕竟简巨身边还有五百人。”
“这不还有你嘛?别告诉我你想袖手旁观。所以赶快养好身体,随我一同出发。”
郑有闲摇头。“加上我这里十几个人还是不够。简巨孔武有力,灰斗篷训练有素,安乐镇又是他的根据地。我们还没见到他就死光了。”
“你这是怎么了?还不如阮显河那个脓包有胆量。”商鹏斜眼看他,丝毫不掩饰话里的鄙夷。
“阮显河不是脓包,我也不是。”郑有闲很平静,“我一定要亲手为玉婷报仇,所以我要确保万无一失。如果我死了,简巨还活着,到了下面我都没脸见玉婷。”
商鹏注视着他的双眼,晦暗的眼神中,仇恨在静静的燃烧。剑卫放心了,郑有闲并没有被悲痛击倒,他仍然是央骑军的将领,那个神勇的疾风。
“认识一下我带来的人。”商鹏拍了怕他的肩膀,将手指放入口中嘬一声哨。月光斑驳的林间暗影中,走出了几个比夜色更黑暗的人。黑斗篷,黑皮甲,黑皮靴,黑色的兜帽罩着头部。郑有闲从腰间猛的拔出匕首,被商鹏按住。
“这是黑鹰的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七。掌鹰林千军曾经拜托罗玉婷绕了他们性命,罗副总领在给王上的信中提到了这件事。王上特赦了他们,并说自己也杀掉过多名黑鹰,包括掌翼人的儿子,当此危难之刻,大家应该摒弃前嫌,携手御敌。黑鹰会随我们一起潜入安乐镇。”
郑有闲愣了半晌,才缓缓把匕首插回鞘。
一名黑鹰走上前来,扯去蒙面的黑布,露出粗矿的脸庞。“郑将军,我是黑鹰老五,我们在临海渡交过手。”
郑有闲冷冷的看他。“我记得你,你在我胸口留下两道疤。”
“你杀了我们老九。”老五伸出手,“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现在的敌人是灰鳞军和安乐镇。”
“为什么帮我们?”郑有闲伸出手和老五轻轻一握。
“黑鹰已经解散了,但是掌鹰的仇我们依然要报。凭我们几个没可能击败灰鳞军,只有所有人联合起来才行。”
“说的好。”商鹏从地上站起鼓掌,“当务之急,我们得弄些灰斗篷的衣服,央骑兵服饰和黑鹰的服饰都不能穿了。等郑将军身体再恢复些,我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