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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三藩会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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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弘坐在铁留金身边,心不在焉的看着篝火旁两名重甲兵搏斗。周围簇拥着一大圈兵士,不断为场中精彩的打斗叫好,六世子面带微笑,看得津津有味。庄弘环视周围,营帐,篝火,遍及所处的高地草原,整整两万五千大军。据说龟伏泊里的五千石甲军明天就能赶到,三万大军将收复西石全境。
自从灰鳞军在东滨登陆的消息传来,西石方面开始筹划反击。铁先存委任三世子铁通弦率领八千兵士出发前去收复铁壁城。那里的虎骑军已经撤回北原,铁壁只有中庭三千兵士守卫。同时他命令六世子铁留金率领一万大军从紫岩城出发前往增援稞收城。没等铁留金抵达稞收,中庭全面撤军的消息传来。罗子风率领的征讨军中军在围困稞收一个月后拔营,率军返回中庭。龟伏泊里的南路军不再与石甲军纠缠,领兵北上,和中军汇合,一同撤退。铁先存知道,中都这是无奈之举。东滨溃败,灰鳞军已经占领了龙歇湾,很快就将渡过东运河进入中庭。中庭没有足够兵力防守,只能让西石的征讨军回援。铁先存果断下令,命令稞收一万五千守军划拨铁留金统一指挥,追击中庭军队。虽然央骑兵速度快,可是征讨军中还有卫戍兵,除非罗子风率领央骑军独自逃命,把卫戍兵留下等死,不然他们的速度快不过自己的石甲军。在西石的土地上,石甲军轻车熟路,铁先存有信心自己的步兵比任何其他藩部的步兵行军速度快。铁藩王是对的,铁留金率领两万五千人不断逼近中庭军。一路上,铁留金看到征讨军丢弃的各种重型装备。二十七架投石车被遗弃在稞收城外,后来又陆续出现了丢弃的马车,巨弩车等等。中庭军显然为了提高行军速度不惜放弃一切会拖慢队伍的装备。今天石甲军抓获了几名中庭的营妓,这些营妓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无助的坐在草地上。她们无法跟上队伍连续行军,被留下来等死。铁留金冷笑,出兵打仗还带着娼妓,中庭公子哥一般的军队如何会是坚忍的石甲军的对手?据这些营妓说,征讨军就在前方几十里处。铁留军清楚,敌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自己明天就可以赶上。对方中路军和南路军加在一起也就一万出头,自己所携大军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明天,这场持续了整个冬天的战争将会以西石胜利结束。按照父王的意思,绝不仅是收复失地,自己将带领石甲军渡过西运河,进入中庭境内,与灰鳞军汇合。接下来应该是攻打南林藩。最近不断有消息报告,中庭的平民在不断逃往南林,有探子声称亲眼目睹中庭藩王带着随从和兵士渡过了南运河。中庭新任的年轻藩王叫什么来着?铁留金甚至没记住他的名字。这个可怜的藩王刚继位就碰到有史以来最大的战争,想必吓破了胆,除了仓皇出逃之外,什么都顾不上了吧。对这位记不住名字的新任藩王,铁留金很是同情。至于父王的命令,铁留金没有任何疑虑,唯一让他不舒服的是,父王始终没有告诉自己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灰鳞军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和他们联手?这场战争赢下来以后会怎么样?
天色还没全黑,铁留金就命令队伍扎营。今晚要好好休息,石甲军一路追击,也是相当疲劳。明天是场恶战,需要恢复体力。可是一些将官知道明天就能追上中庭军,兴奋异常,组织了一场搏斗赌局。铁留金没有制止他们,身体需要休息,精神也同样需要。再说每次大战前,搏斗赌局是类似祭祀一样的仪式,兵士的仪式。他望向身旁的贾庄弘,发现他对赌局兴趣了了。
“明天就要和中庭军接战了,你会随我一起上阵杀敌么?”他问自己的护卫队长。
“我只会贴身保护你,但我不杀人,我讨厌杀人。”庄弘回答他。
铁留金注视他,出发前他想提拔贾庄弘担任一名副将军,被他拒绝了。当时他告诉自己的就是这句话,于是铁留金任命他为自己的护卫队长。身为一名兵士,居然说不杀人,简直不可理喻。不过铁留金不在意,自己继任藩王之后,会让贾庄弘担任剑卫,他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够了。他多杀几个敌人,少杀几个敌人有谁会在意呢?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看你和人真正交过手。你去试试,让我看看是否能信任你在战场上保护我。”六世子指了指场中的搏斗。
“绕了我吧,世子。明天就是大战了,你让我留点体力。”
“这一路走来,你体力还不够足?在紫岩城,你天天找女人,那时候你才叫没体力呢。”六世子不留情面的讽刺他,“这是命令,给我下场露一手。”
场中搏斗的石甲军分出了输赢,一场赌局刚刚结束。
铁留金从兵士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上下来,走到场中,高声说道:“今晚最后一场,我的护卫队长贾庄弘,赢他的人,我给三倍彩头。”
庄弘无奈苦笑,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站到了铁留金身边。
“我来!”
“我来!”
“我来!”
……
瞬间冒出来众多响应者。庄弘看着那些踊跃的兵士,眼睛里不仅是对钱财的渴望,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敌视。自己得到铁留金重用在紫岩城早已传开,甚至铁藩王都知道。很多人对他不忿,认为他只是碰巧救了世子的命,其实一点本事没有。再加上他一天到晚泡在青楼里,更让大家不齿。他知道为什么六世子一定要自己下场。自己坚持战场上不杀人,又将招来更多非议。六世子希望自己向西石兵士展示力量,让众人住口。铁留金是发自内心善待自己,可谓用心良苦。
一名身材高大壮硕,略显肥胖的石甲兵推开众人,径直站到场中,周围蠢蠢欲动的兵士顿时鸦雀无声。
铁留金不由皱起了眉头。“五哥,这是寻常军中赌局,你堂堂剑卫就不必参与了吧。”
这个高大石甲兵是铁留金的哥哥,五世子铁猛,任职王前剑卫,和被罗子风斩杀在稞收城前的二世子铁勇并称“西石双雄”。
“六弟,你不是说将来要任命他为剑卫?既然同为剑卫,他能参加,我就不能?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当这个剑卫。”铁猛声若洪钟,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铁留金没想到铁猛会介入,顿时感到后悔,但是已经骑虎难下。铁猛对自己新近被命名王世子心怀不忿,这是故意找事来了。
“好吧。我有言在先,这只是搏斗赌局。明天大战在即,不能伤了筋骨,你们动手时把握好分寸。”
“放心吧六弟。”铁猛嘿嘿一笑,“他上不上战场无关紧要,我会留他一条命。”
周围人群哄笑,负责作庄的兵士开始收钱记账。
“等下千万留神,一个不对就认输。”铁留金用极低的声音嘱咐庄弘。
“您看您闲的,没事找事,弄僵了吧。我死了您得在我坟里至少埋一千金。”庄弘笑。
“我不是开玩笑。”铁留金沉着脸,“你不是他对手,情况不对立刻认输。”
庄弘耸耸肩,不再说什么,走到铁猛面前,大大咧咧站着。
“你的武器呢?”铁猛看着他空空的两手。
“我还不是剑卫,六世子没有给我配剑,其他武器我这个未来的剑卫不屑使用。”庄弘无奈摊开双手。周围将士们闻言嘘声四起。
“什么未来的剑卫,你会用剑么?”
“不屑使用?是根本不会使用吧?”
“小子,你是找借口想不打么?”
铁留金在边上听到庄弘这番话几乎吐血。
铁猛哈哈大笑。“好,好,你够狂,我们就徒手过招。”他解下腰间的重剑,丢在一边。然后捏紧拳头,照着庄弘的脸就是一拳。庄弘灵巧的低头避过,拉开距离。铁猛揉身而上,紧逼着庄弘,拳头雨点般落下。他虽然人高马大,还有点肥胖,动作却灵活得很,速度飞快。相比之下,庄弘的身体就显得瘦弱得多,不过他更为敏捷,仗着轻盈的步伐左闪右躲。兵士们为铁猛呐喊叫好,同时咒骂着庄弘只知道逃来逃去,连手都不敢还。
庄弘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真的连一次还击都没有。但是周围的谩骂声却渐渐小下去,后来逐渐爆发出喝彩。围观的大部分是各级将领,都是深谙战斗的好手,自然看得懂门道。铁猛身穿重石甲,连续追击之下气不喘脸不红,速度始终没有慢下来。而庄弘身穿轻石甲,负重上占了点便宜,但是始终没让铁猛碰到分毫,那也是极为厉害的身手了。看来这个贾庄弘有点真本事,六世子重用他是有原因的。
铁猛突然收住身形,大喝:“等等。”所有人一愣,不知道他要干嘛。庄弘停下脚步,跟他保持一定距离。铁猛将肩头的搭扣打开,双肩抖动,石甲从身上松脱,坠落在地。他里面穿着羊皮裘,柔软合身。铁猛活动了一下双臂,双拳互击。“来,继续。”狂风暴雨般的拳头又攻了过来。这一下庄弘明显吃力很多,有几次堪堪避过,惊险的很,周围兵士大呼可惜。终于,他闪躲的慢了一步,胸口吃了铁猛一拳,人倒飞出去,摔落在地。
“起来,还没结束!”铁猛并不追击,而是朝他招手。
认输,正是时机,快认输。铁留金冲庄弘使眼色。
庄弘从地上爬起来,朝铁猛摆摆手。“等等。”
“怎么,要认输?”铁猛悠哉的问。
庄弘笑笑,把身上的石甲卸掉,学铁猛之前的动作,活动双臂,双拳互击。
“来吧。”他向铁锰招手。人群呐喊起来,不是讥刺嘲讽,而是真心为双方助威。铁留金摇头,这正是他所了解的真正的庄弘,时不时让你无可奈何一下,时不时展现出非凡的勇气。
庄弘的动作明显加快了,没有石甲的负累,他脚下的迅捷才确实发挥出来,铁猛则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庄弘数次逼近,又立刻退开。他绕着铁猛不停的转圈,寻找破绽。铁猛看出了厉害,双拳牢牢护住咽喉和脸部,不再追击,而是站在原地,等庄弘攻过来。攻守之势逆转。庄弘又绕了几圈后,一个翻滚矮身贴上去。铁锰大吼,双拳对准庄弘脑袋砸出。庄弘在间不容息间避开了那双铁拳,拳风刮的他脸生疼,但是他已经借着翻滚绕过铁锰双腿,来到他身后。庄弘从地上猛然跃起,手掌当剑,重重砍在铁猛颈侧。这一击既狠又准,铁锰血流受阻,感觉眼前一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疼痛让他呼吸困难。庄弘收回手掌,静静的退开,站在一边。铁猛跪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站起来。围观的兵士稀稀拉拉的鼓掌,所有人明白,庄弘赢了。
铁猛看着庄弘,竖起拇指。“小子,好样的,怪不得我六弟看上你,是你赢了。”说完他向庄弘伸出手。庄弘走上前,握住他厚实的手掌。兵士们此刻才爆发出轰然的叫好声。铁留金走到两人身边,指着庄弘高声说道:“这个人救过我的命,两次。他不是个只会逛窑子的软蛋,他是西石少有的勇士。”人群发出欢呼,为了庄弘欢呼。铁留金春风满面,宣布搏斗赌局结束,示意大伙儿散去好好休息,准备迎接明天的战斗。
次日清晨,铁留金命令大军开拔,以最快速度行军,终于在中午时分追上了中庭的军队。斥候前来报告:“王世子,中庭军停止撤退,严阵以待,看来要跟我们正面开战了。”铁留金抽打马匹来到队伍前沿,举起瞭望镜观察。镜头中,中庭军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标准的攻击阵型,在微微泛绿的高原草地上一字排开。可是这人数有点不对劲。照道理,即使算上龟伏泊汇合的南路军,他们也只有四千骑兵,可是眼前,光骑兵可能就有上万。
铁猛骑着矮种马跑到他身边,低声说:“探查清楚了,对面有一万左右央骑军,一万五千左右卫戍兵。”
“哪来的这么多人马?”铁留金吃了一惊。
“应该是新近从中庭增援过来的。”
“中庭剩余的部队不是都逃往南林了吗?”
“看来是被摆了一道,他们明着是逃向南林,实际上把所有兵力全部开到西石,意图和我们决一死战。现在怎么办?”
“照打,我们有三万人,重甲军并不怕央骑军。只不过我自己得出手了。”铁留金将龟神铠的头盔从颈后翻起,罩住头部,只露出两只眼睛。“五哥,你带领一万重甲军在前沿构建盾阵,抵挡第一波骑兵冲锋,之后就交给我。”
铁猛拔出重剑,敲敲盔甲,领命而去。一万重甲军迅速行动,一百人为一个单位,围成圆圈,大半人高的黑色盾牌竖立,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盾牌阵。一百个盾牌阵位于最前沿,两万轻甲军整齐的排列在后方。
铁留金挥手,传令兵吹响了号角,盾牌阵缓缓向前推进,大战拉开序幕。
对面也响起了号角,草原上尘土飞扬,央骑军开始冲锋了。
“防守!”铁留金下令。号角再度吹响,石甲军停止了行进,盾牌阵里的兵士稳住重心,迎接骑兵的第一次冲撞。
“放箭!”
后排的轻甲军弯弓搭箭,漫天箭雨射向冲锋而来的央骑军,瞬时人仰马翻,不少央骑兵中箭倒地。但是央骑军速度飞快,转眼冲到了跟前。盾牌阵又顶翻了不少马匹,不过大部分骑兵从盾牌阵的缝隙穿过,直扑后面的轻甲军。喊杀震天,双方正式接敌。而正前方,卫戍兵漫天遍野的冲杀过来。铁留金骑着马站在最后面,看着双方几万大军绞作一团,血肉横飞。庄弘带领着一百名护卫队分散在周围。局势保持均衡,轻甲兵面对央骑兵有些招架不住,而重甲兵依然保持着盾牌阵型,抵挡后面扑上来的一万五千卫戍兵。卫戍兵速度不如骑兵快,想要穿过盾牌阵,付出的代价大很多。盾牌阵里不时闪出的弯刀和箭矢,不断夺取生命。而卫戍兵丝毫不能撼动坚固的盾牌阵,里面的重甲兵安然无恙。这是一场交换的战斗,西石牺牲轻甲兵,而中庭牺牲卫戍兵。铁留金看见铁猛在人堆里挥舞着重剑大杀四方,每一剑击出,必有一名卫戍兵倒地。然后他看见一名央骑兵将领掉转马头冲向铁猛,银枪闪动,如毒蛇吐信,与铁猛交上了手。
“五世子被缠住了,那个央骑兵将军很厉害。”一名护卫兵报告。其实根本不用他说,铁留金自己看的很清楚。
“你们留在这里。”铁留金吩咐他的护卫队,同时瞥了眼庄弘。
“您放心,需要的时候我一定在您身边。去吧,世子。”庄弘微笑。
铁留金鞭打马匹冲入战场,迎头撞上一名央骑兵,双方人仰马翻。他从马背上跳下,央骑兵的长枪刺在他身上,断裂成数截,上面的银丝散落一地。银枪兵还没回过神,已经被飞奔来的铁留金顶向半空。铁留金如入无人之境,碰触到的骑兵马匹无不骨断筋折。轻甲军和央骑军混战的密集人群仿佛一张纸被撕裂。看到他来势如此凶猛,附近的央骑兵纷纷躲避。铁留金双腿一蹬,从盾牌阵缝隙中掠过,缠斗在一起的铁猛与罗子风就在他眼前了。他深吸一口气,飞速冲向罗子风。罗子风早有所防备,从马上腾身而起,但是座下战马却躲不过铁留金的速度,悲鸣一声,弹飞出去,重重摔落地面。罗子风人在半空,长枪刺向铁留金眼睛,方位拿捏极其准确。
铁留金心中不由为他喝一声彩,眼睛是龟神铠唯一薄弱的地方。他侧身避开,伸出右手抓向枪尖。另一边的铁猛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重剑挥向尚处于半空的罗子风。罗子风不等力道用尽,抽回长枪,在铁猛重剑宽阔的刃面上一点,人向后翻出,落回地面。但是铁留金料敌先机,已经卡准他落地位置奔行过来,这一下罗子风可是没有余裕再闪避了。铁留金眼角余光瞥到蓝光一闪,划向自己肋部。他不加理会,继续冲向罗子风,只要不是对眼睛的攻击他全部无视。剑刃触及了铠甲,发出轻微的切割声。这不是他所熟悉的兵刃断裂声,铁留金心知不妙,扭转身体探出右手抓住蓝色剑刃。对方转动剑身迅速抽回长剑,在自己护手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铁留金心中的惊怒可想而知,竟然有武器能够伤到龟神铠。他伸出手臂拦住正待追杀过去的铁猛,问道:“你是谁?”
眼前站在罗子风身边的人身穿一身金色盔甲,血红色斗篷罩着全身,面容白净,头发束起,用一根鸡血石簪固定,气度雍容,手中长剑剑身极为细窄,通体蓝色。
“中庭藩王刘非。六世子,终于见到你这个龟神铠的主人了。”刘非笑咪咪打招呼。
四个人相对而立。
铁留金抬起手臂看自己右肋,数枚甲片上有轻微的缺口。
“就算是羽铁长剑也不应该破得了龟神铠,你怎么做到的?”他问道。
“中都第一铁匠的高明加上我用剑的方式。”
铁留金凝视着刘非说:“刘藩王好计谋,假装撤向南林,实际带大军来西石和我们决战。”
“是啊,你们和灰鳞军两面夹击,我总不能束手就擒,只好放手一搏。”
刘非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一身蓝色的羽铁甲,身披黑色牦牛皮斗篷,正是北原特使,三杰之一的白云飞。他放下手中长矛,化形成雪虎,仰天长啸。从北方传来虎啸回应,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虎骑军,虎骑军!”有兵士惊叫。铁留金望向北面,空旷的草原上,雪虎群飞奔而来,虽然离得还远,只看到一些隐约的身影,不过以虎骑军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杀到。铁留金足尖点地,拉着铁猛倒飞出去,落在盾牌阵后面。
“盾阵合围。”他高呼。传令兵吹响号角,盾牌阵缓缓移动,逐渐将身后的轻甲兵和央骑兵包围起来。
罗子风下令:“命令骑兵撤出来,不要给包在里面。”传令兵掏出烟花,射向空中。央骑兵们看到烟花,不再恋战,从盾牌阵的空隙夺路而出。盾牌阵看似移动缓慢,实则动作很快,久经训练的重甲军对于如何穿插和落位烂熟于胸。一个大的盾牌阵形成了,仿佛铁桶一般。一些被纠缠住无法脱战的央骑兵陷在了中间,轻甲军一拥而上,把他们砍成肉泥。
“撤退,慢慢来,不要乱了阵型。”铁留金命令。他心里清楚,西石中计了,父王严重低估了敌人。好在盾牌阵防守坚固,即便雪虎的重量也承受得住,骑兵更是没可能突破的。巨大的盾阵毫不慌乱的向着西边移动。卫戍兵开始放箭射向盾阵中心,石甲兵将盾牌举过头顶掩护,基本造不成伤亡。央骑兵试图冲击外围,马匹被盾牌阻挡,盾牌后不时有刀锋闪出,砍伤马腿。响亮的咆哮声中,虎骑军到来了。长矛雨一般射进盾阵里,轻甲兵再度高举盾牌挡下。虎骑兵们化形雪虎,和坐骑一起扑向盾阵。
“不要乱,顶住。”铁猛大喊。
组成百人盾牌阵的重甲兵死死用身体扛住盾牌,承受雪虎的重量,同时脚下有条不紊的移动。一声长啸传来,雪虎们纷纷让开道路,一头体型略小的雪虎从远处飞奔而来,扬起双爪,猛烈拍击一块盾牌,大半人高的沉重盾牌竟然带着执盾的重甲兵一起飞了出去,远远落在阵中心。其余重甲兵吃惊归吃惊,但是并不慌乱,立即收缩距离,把缺口补上。那头雪虎连续不停的拍击盾牌,不断有兵士被击飞,最后缺口太大,实在填不上了,雪虎们蜂拥而入,一个百人盾阵被破。两侧的百人盾阵开始靠拢,又把缺口填上。
刘非远远看着,对身边的罗子风说:“不能光让小藩王忙活,我们也上吧。”说完他冲向敌人,羽铁长剑横在手中。他绕着盾阵奔走,羽铁剑在盾牌上划过,一枚又一枚,发出嗤嗤拉拉的响声。罗子风已经另外找了匹马骑上,他高举右手,下令央骑军再度冲锋。马匹撞击盾牌,被羽铁长剑割裂的盾牌断为两截,骑兵们纵马跃入百人盾阵,从内部刺杀敌军。
“顶不住了。”铁猛沉声说。
“传令,外围盾阵放开口子,让轻甲兵冲出去,围在百人盾阵周围,背靠盾阵与敌人接战。”铁留金吩咐。号角响起,外围盾阵前移,彼此之间露出空隙,轻甲兵潮水般涌出,战斗全面打响。百人盾阵打开口子,收纳了一些轻甲兵进去,从里面向外面放箭,同时外面又有轻甲兵作为人肉盾牌,盾阵不再轻易能被击破,而是成为了一座座移动堡垒。以命换命的战斗重新回到战场。
铁留金冲向虎骑军方向。几乎所有的虎骑兵和雪虎都认出了他,不少人在星坠城吃过他的亏。雪虎们围着他吼叫,跳跃,闪避,攻击。龟神铠威力无边,雪虎们抵挡不住,只要被撞到,不死则伤。受伤的雪虎一瘸一拐的再度逼上,凛然不惧。虎群身上的毛发只剩下薄薄一层,显然是大幅修剪过。
战斗持续着,天平开始逐渐倾斜。梅逝怀和刘非,专注于击破盾阵,并不贪图杀敌。百人盾阵在他们两人的攻击下,接连告破。一座盾阵被破,就意味着里外的所有兵士面临央骑兵的屠杀。西石的兵士死伤惨重,人数越来越少,高原草地上血流成河,尸体装点着大地。铁留金依然在发疯似的战斗,虎群对他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并且随着不断被他击死击伤,数量逐渐减少。他凭借一己之力拖住了大部分虎骑兵,但是依然无法挽回败局。虎群突然静止了,一头身形略小的雪虎进入了包围圈,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慢慢靠近。同时,刘非手持羽铁细剑,提着铁猛的人头,也来到跟前,将人头丢到他脚下。
铁留金认得这头小雪虎,正是它曾经咬穿自己的龟神铠,后来他知道那就是北原的藩王。他的眼前此刻站着北原和中庭的两位藩王,两个人都有能力击穿龟神铠。庄弘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站到了他身边,与他背靠着背,环伺四周。铁留金游目四顾,西石军的残部依然在顽强作战,可是人数只剩下几千人。三万大军,两万多兵士已经阵亡,这场战斗输得很彻底。
“六世子,你逃走吧。他们奈何不了你。”庄弘低声说道。
“我怎么能独自偷生。”铁留金愤怒的回答,“今天我会战死在这里。等我们的兵士死光了,你给我最后一击,我不希望死在敌人手里。”
“不逃走的话就投降,至少还能救下几千兵士。”
“你在说什么?!你的骨气呢?”铁留金转过身,怒视着庄弘。
“总之我是不会杀你的,你不想死在敌人手里,但是我也是敌人。”庄弘也转过身,与铁留金面对面,“我是中庭王家剑卫,真名叫庄弘。”
铁留金宛如五雷轰顶,呆呆的说不出话。他一把揪住庄弘,眼里几乎喷血。“我那么信任你……”
庄弘丝毫不抵抗。“投降吧,世子。或者杀了我,再投降。”
铁留金嘴唇不停颤动,用手卡住庄弘的脖子。庄弘呼吸困难,仍然摇手制止准备扑上来的梅逝怀和刘非。他从牙缝中艰难的挤出话语。“你父王错了,真正的敌人是灰鳞军。杀了我能让你明白的话,只管动手。”
铁留金手上越来越用力,庄弘的脸色血红,眼睛翻白。刘非握住羽铁剑的手青筋爆出,梅逝怀发出低吼。
终于,铁留金松开了手,庄弘委顿在地,大声咳嗽。
“我投降!”
刘非立刻吩咐:“快去传令,让所有人停止战斗,西石投降了。”
数名央骑兵领命前去,在战场上高声传话,喝令双方住手,放下武器。战斗渐渐终止,铁留金在梅逝怀和刘非的陪同下穿过战场,让所有人看见。一些不肯相信西石已降依然坚持死斗的石甲军最终也停了手,将盾牌,弯刀扔在地上。
梅逝怀变回人形,走到刘非跟前,伸出手。刘非微笑,两位藩王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还是初次见面。
刘非拉着男孩离开人群,走到空旷处,两人席地而坐。
“梅藩王,铁壁那边情况如何?”刘非问。
“应该没问题,那里有梅阔海和赵如烟率领的一千五百虎骑军。”男孩藩王回答,“刘藩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中庭是回不去了。昨天灰鳞军渡过了东运河,王家舰队被击沉一百六十余艘战船。我准备率军去南林和火羽军汇合。”刘非的语气全然没有刚刚赢得胜利的喜悦。“梅藩王,我拜托你一件事,攻下紫岩城。”
“紫岩城是座空城,唾手可得,拿下它还有什么意义?”
“只要铁先存还活着,这场对西石的战争就不算赢。必须先把灰鳞军的盟友彻底铲除,然后再想办法对付他们。”
“拿下紫岩城是没问题,问题是你可能到不了南林。”
“哦?”刘非颇感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你先告诉我你的王家舰队怎么落败的。”
刘非叹息。“海鳄在水中威力更大,战船经不起撞击。灰鳞军凭借十几头海鳄击溃了我整支舰队。”
“和我猜想的一样。”梅逝怀点头,“现在东滨和南林边界的林火阻挡了灰鳞军的去路,大火至少持续几个月。灰鳞军想要进军南林,只有从南运河入手。如果我是灰鳞军,会派一半海鳄顺着南运河一路游来,一方面肃清其余战船,一方面侦查南林防卫。你现在搭上战船去南林,很有可能在南运河与海鳄撞上,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刘非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仔细思索梅逝怀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男孩藩王继续说道:“可是你在西石也守不住。我很快会带虎骑军回北原,这次剃掉雪虎毛发在春季南下已经冒了很大风险,天再热一些,雪虎会悉数死在这里。等灰鳞军打过来的时候,你只能孤军作战。”
“你究竟想说什么,梅藩王?”刘非听出了梅逝怀的话外音。
“拿下紫岩城后,你随我一起去北原,把西石让给灰鳞军。”
“什么?”刘非脸色变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如果我随你去北原,五藩中灰鳞军就占据了三藩,而且南林独木难支,势必很快沦陷,届时天帆山脉以南尽失,我们还有什么机会翻盘?战争需要兵士和金钱,而人口和财富全在南方,我们只能在北原等死。”
“你占据贫穷的西石也没用,提供不了你需要的。灰鳞军总共四万大军,他们要打南林,又要派兵驻守西石,中庭,东滨,还要提防我们南下,你不觉得他们也很难兼顾?”
“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派很多军力驻守三藩?”
梅逝怀脸上现出不属于孩童的成熟。“我虽然岁数不大,但是我知道,人对于到手的东西,再让他舍弃,是多么困难。何况灰鳞军本来就是冲着夺回中央大陆来的,有任何一个藩部不属于他们,他们都会心有不甘。”
刘非摇头,态度坚决。“不行,我不能放弃西石,放弃西石就等于抛弃了南林。”
“刘藩王,如果不是你,灰鳞军今天已经赢得了这场战争。正是你孤注一掷的决定,让我们还存有一线希望。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存实力,等待时机。不要太小看火羽军,也许他们能撑到冬季。假如他们撑不住,你去了也白搭,无非白白让你剩下的兵士送命而已。”
刘非沉默良久,眼神极其灰暗。“说实话,不管如何选择,我觉得我们没有胜算,这场战争我们输了。”
“就算输,也不会输全部。海鳄怕冷,在雪线以北完全无法动弹,灰鳞军也不可能在雪原上赢过虎骑军。他们永远拿不下北原。”
“光守住北原有什么用?躲在世界尽头等死,还不如殊死一搏。”
“你忘了你说过灰鳞军的目标是四神兵?我们现在已经拥有一件龟神铠。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来夺取。到时候,我们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迎战他们,不是比殊死一搏更值得期待?”
是啊,四神兵。罗玉婷在离开中都前曾经告诉过自己黑鹰在追踪龙血剑,现在央骑军副总领已经香消玉殒,死无完尸。刘非看着远处正率军打扫战场的罗子风。罗家一门将才,如今只剩下罗子风一个。而这场战争远未结束,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刘非仰头望向西石清朗的天空,前路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