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86、辰乾泉

　　龙歇湾的城门大开，一个百人卫戍队在城门口迎接灰鳞军。领头的队长叫卓六，入伍二十年，年过四十，经历过十五年前世子之乱那场战争，认识辰乾泉，被薛仪特意安排留下来料理龙歇湾事务。

　　辰乾泉高坐海鳄头上来到城门，朗声问：“你是队长？”
　　卓六面对巨大凶恶的海兽，克制着恐惧，仔细辨认骑在上面的人，可不正是当年的世子。他单膝跪地，恭敬的回答：“是的，辰大人，我叫卓六，当年四藩联军攻来的时候，我是龙歇湾内最后的守军之一。”
　　“哦。”辰乾泉打量他，这是当年跟随过自己的兵士，“起来说话吧。”
　　卓六谢过，站起身。
　　“城里就剩下这一百兵士？”
　　“是的，只有一百人，其余兵士已经跟随藩王撤走。朝宰说太多兵士会让大人不放心，他还吩咐我转告大人，这里曾经是大人的家，希望辰大人好好对待城里的平民。打仗归打仗，跟普通平民无关。”
　　辰乾泉哼了一声。“这个当然。薛仪未免也太多虑了，我可不是罗子风。”
　　卓六挥手，一名卫戍兵牵过几匹高头大马。“世子，海兽就留在城外吧。请上马，我来为您带路。”
　　辰乾泉从海鳄上下来。“二将军，四将军，你们带两千兵士随我进城，其他人在城外扎营。”
　　二将军跑到跟前在他耳边低声说：“总领，两千人少了点吧，小心有诈。”
　　“薛仪不是这种人，不会耍这种手段。”辰乾泉嗤笑一声，“把大师请来随我一起进城。”
　　不一会儿两名灰鳞军牵着马车从队伍后面过来，辰乾泉亲自过去掀起帘子，丹红子从里面出来，低声道谢。
　　卓六惊讶不已。“大师，您怎么会在这里？”少女高阶是龙歇湾和中都的名人，他自然认识。
　　“我是辰大人的俘虏。”
　　辰乾泉并不否认，扶着她上了一匹马。二将军，四将军坚持带五千人进城，最后辰乾泉同意了，剩下一万五千大军和四头海鳄则留在城外。

　　龙歇湾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平民们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除了达官显贵，大部分居民留了下来。藩王在撤离前曾昭告全城，不想离开的平民不要抵抗，就不会有事，因为将要入主的敌军首领是东滨前世子。所以很多人选择留下，况且逃又能逃去哪里？有明确消息传来，中庭军也在纷纷弃守城池。就算跑去中庭，结局是一样的。
　　龙歇湾的建筑精美秀丽，就连普通的民居，也是经过良好的修缮，每栋屋子都承载着不短的历史。门楣，镂窗，雕刻，飞檐，青瓦，无一不透着工匠们千百年的精工细作。辰乾泉的心情复杂无比。自己最近两次进入龙歇湾都是以征服者的姿态，一次是十五年前，一次就是今天。可是这里是自己的家，自己从小在这里长大。每次回自己的家都要靠军队开路，多么可悲又可笑的一件事啊。
　　很快，灰鳞军来到藩王宫前。辰乾泉跳下马背，王宫中留下一部分宦臣和宫女没走，此刻正站在门口迎接。辰乾泉当先走进去，穿过空无一人的议政大堂，登上北端的高台，在王座上坐下。他闭起眼睛，深深呼吸着周围芬芳的气息，那是他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时隔多年，他终于重新回到了这把椅子上。辰乾泉把脸埋在掌心中，肩头耸动，默默抽泣。灰鳞军的将军，兵士，丹红子以及宦臣们静立于台阶下，寂静无声。好一会儿，辰乾泉擦干眼泪，抬起头下达指令。
　　“二将军，你带人在王宫之外布防，同时安排一队人巡视全城，确保城内安全。四将军，你带人检查王宫，王宫之内不许有武器。”然后他转向一名宦臣，“把世子殿打扫干净，让大师休息。”
　　众人领命散去。大堂里只剩下贴身的几名护卫兵和丹红子。他吩咐人搬来绣椅请丹红子坐下。
　　“大师，你就暂时在宫里休息吧。”他朝丹红子说道。一路走来，他忙于指挥作战，很少跟丹红子交谈。
　　“辰大人，我想回大通殿，可以么？”
　　“回大通殿作什么？”
　　“我所有的器材都在那里。我是个炼丹师，我要继续自己的工作。”
　　“可以。”辰乾泉点头，“不过明天再去，今晚我要在王宫犒赏兵士，你一起参加。”

　　入夜时分，议政大堂中热闹非凡。一张张低矮的桌案分列在两侧，灰鳞军的将领们席地而坐。其中有二将军宪回，四将军丰那沁以及他们手下忠心耿耿的多名千夫长，还有些作战勇猛，建了军功的普通兵士被一起邀请。宦臣们从王家酒窖里抬来了一坛坛珍藏多年的桂花醉，宫女们送来了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灰鳞兵士们纵情吃喝，欢歌笑语。辰乾泉兴致很高，不断敬酒，将领和兵士纷纷回敬。没多久，已经有人醉倒在地。一名灰鳞兵从怀中摸出一只海螺，上面钻满了小孔。他将海螺放在唇边，手指跳动着按住孔洞，吹奏出美妙的乐曲。辰乾泉鼓掌叫好，随侍在旁的宫女都能歌善舞，辰乾泉命令宫女们跳舞助兴。
　　丹红子一个人坐在最靠近北端高台的角落，没有人来敬她酒。辰乾泉严令，对大师必须礼数周到，不然军法处治。她游目四顾，周围的灰鳞兵大都身材颀长，体型偏瘦，腰间挂钩上别着分水刺。辰乾泉告诉过她，这是灰鳞军的主要武器，本是用来在海中捕鱼和防身用的，所以分量很轻。普通的分水刺只是由寻常精铁制成，拿到岸上作战一方面因为过于细长，容易折断，一方面灰鳞兵习惯在水中使用，到了岸上会觉得太沉重。所以登陆的军队使用的分水刺里都掺入了羽铁，既增加强度，又减轻重量。不用想，这些羽铁就是星坠城抛入海中的那五千斤羽铁矿。要武装这么一支大军，所以才会需要那么多羽铁矿。有几名灰鳞兵围绕着翩翩起舞的宫女翻着跟斗杂耍，动作矫健。这些灰鳞兵平时都在水中借着海潮的阻力训练，一旦到了岸上，力量，敏捷度都远远高于陆上的兵士，因此东滨的军队才会那么不堪一击。丹红子虽然不懂打仗，但是这些浅显的道理她看看就明白了。不光东滨，央骑军碰到灰鳞军也绝对不是对手。五藩中能与他们抗衡的大概也只有虎骑兵了。可是虎骑兵人数太少，又只能在天帆山脉以北作战，看来除了北原，央大陆其他地方都将落入灰鳞军手中，她心中暗想。

　　“大师。”辰乾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高台下来，坐到了丹红子对面，手里举着纯金的酒杯。“我敬你。”辰乾泉口齿有些不清，显然醉了。
　　丹红子举起面前银杯一饮而尽，将杯底朝他一亮，然后放下。
　　“好酒量。”前世子摇头晃脑，“明天，闪摩颜的大军来汇合后，我们就将出发去东运河。大师你就留在这里。收复了中庭之后，我派人接你去中都。”
　　“为什么我要去中庭？我想留在这里。”丹红子拒绝。
　　“之后不久我需要你的帮助。”辰乾泉喝干了酒，立即有宦臣上来为他添满。
　　“我不会帮助你。”丹红子摇头，“炼丹师不介入五藩事务，你们打你们的，别把我们扯进去。”
　　“这可由不得你。”辰乾泉冷笑，摇晃着站起，向自己的王座走去。
　　“为什么帮叛军？”身后的丹红子大声问，离得近的灰鳞兵不少人转头望过来。
　　辰乾泉停住了脚步。“叛军？哈哈哈…….”他大笑，脚步踉跄。
　　“有什么好笑？灰鳞军不就是望月大捷中被赶下海的叛军后裔？”
　　辰乾泉转身，重新坐回她面前。“大师，现在的五藩王族才是叛军，被赶下海的是原本中央大陆五藩的正统。”
　　丹红子心中一凛，辰乾泉显然没说假话。“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
　　“好吧，反正迟早要让你知道，现在告诉你也无妨。”辰乾泉放下了杯子，眼神突然变的清澈了一些，他思索着该从何说起。
　　“大师，关于巨兽世代你了解些什么？”
　　丹红子摇头。
　　“四神兵呢？”
　　丹红子摇头。
　　“炼丹师的存在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你知道吗？”
　　“探索知识，寻求真理。”丹红子回答。
　　辰乾泉叹息。“哎，连你们这些最接近先祖的高阶炼丹师都忘的一干二净，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大师，让我来告诉你吧。巨兽世代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于我们这个世代之前的原初世界。那时候这世上有四头兽神，它们是黑龙神，白虎神，火鸟神，巨龟神。兽神是这个世界的本源，它们孕化了万物。五藩在巨兽世代就已经存在，中庭是唯一一个没有兽神的藩部，在五藩中地位最低，中庭主要的作用就是供养其他四藩。兽神是五藩真正的统治者，炼丹师是专门负责服侍兽神的仆从。那时候的炼丹师，人人都有一个五芒星标志。”辰乾泉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丹红子招手示意侍酒的宦臣过来，接过酒壶，亲自为辰乾泉把酒杯添满，然后放下酒壶注视着他。
　　辰乾泉笑笑，举杯致谢，继续说道：“后来五藩中逐渐有些人不满兽神的统治，希望由人类来统治世界。他们暗中联合了一些抱有同样想法的炼丹师，在某个时间，先后毒杀了兽神。五藩当时的统治者们大为震惊，组织军队围剿这些叛逆。由于第一头死去的兽神是黑龙，因此这场战争被称为黑龙战争。可是叛逆者谋划已久，暗中培养的势力非常庞大，最后黑龙战争以叛逆者的胜利告终，而五藩的正统们被赶到了海里。为了防止有朝一日海里的正统军回来夺回中央大陆，叛逆者用黑龙的遗骨构建了龙骨防线。”
　　丹红子愣了半天，没想到辰乾泉说出了如此一番惊人的话。她问道：“刚才你提到了四神兵，四神兵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炼丹师并没有全然叛变。战争失败后，一些正统派的炼丹师偷偷将四兽神的遗体用某种方法制作了四件兵器，然后藏了起来。这四件兵器承载了兽神的力量，据说集齐它们，可以复活兽神。”
　　“既然四神兵那么早就被制造出来了，为什么隔了这么久都没能集齐，那不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么？”
　　辰乾泉摇头。“没你想的这么简单。叛逆者很快得知了这件事，对正统派的炼丹师进行了清洗，知情的炼丹师被杀得一干二净，藏匿地点就此无人知晓。有两件神兵最终被叛逆者找到，就是龟神铠和火羽衣，一直被收藏在西石和南林。而另两件，虎尾鞭和龙血剑，在后来的历史中一直没出现过，没人知道它们在哪里。”
　　“正统军在海里隐忍了这么久，这次大举来袭，是因为掌握了另两件神兵的线索？”
　　“并非如此，只能说掌握了龙血剑的线索。当年一名制作神兵的炼丹师在临死前曾经提起过，四神兵中，龙血剑是最特殊的存在，一旦问世，黑龙骨必定会起反应，而且因为某种原因，龙血剑面世的时间不会很长，并且很快就会消亡。能摧毁龙骨防线的只有龙血剑。正统军想要夺回中央大陆，只能抓住龙血剑面世的时机。关于龙血剑的线索很少，似乎正统派的炼丹师自己也搞不清楚龙血剑真正的去向。我们猜想可能是因为黑龙神的力量过于强大，炼丹师们在制造龙血剑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导致龙血剑失控而不知所踪。”辰乾泉顿了顿，“叛逆者们也了解到了这些情况。他们在巨龙骨上建了塔楼，安排了巡海使日夜监视龙骨防线。”
　　听到这里丹红子才真正吃了一惊。“巡海使难道不是为了监视你们和海兽才设置的么？”
　　“那只是表面，并非设置巡海使的初衷。”辰乾泉哼了一声，“巡海使真正监视的是龙骨防线的异动，因为那标志着龙血剑的问世。”
　　“龙骨防线出现过异动了？”
　　“是的。”辰乾泉点头，“大约二十年前，龙骨丛持续不停抖动了三天，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
　　“那你找到龙血剑了么？”
　　辰乾泉的声音变得干涩。“找是找到了，不过就像炼丹师说到的那样，龙血剑立即消亡了。”
　　“怎么消亡的？”
　　“我让钟士杰用龙血剑砍断巨龙骨，打开了龙骨防线的缺口，但是在砍断龙骨的同时，龙血剑也成了一堆碎片。”
　　丹红子皱了皱眉。“这样岂不是没办法复活兽神了？那这场仗打了还有什么必要？”
　　“就算没办法复活兽神，正统军也要夺回中央大陆，这是其一。其二，龙血剑既然是炼丹师造出来的，那就有办法再造一把，只是需要花时间去寻找制造的方法。丹红子大师，你是高阶，是继承了最多远古知识的人，我希望夺回中央大陆后你能为我们找到方法。”
　　丹红子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辰乾泉对自己始终礼数周全，也知道了他前面说的需要自己帮忙是什么意思。她缓缓摇头。“我脑海里完全没有关于四神兵的任何线索。”
　　“大师，炼丹师的五芒星是完成知识传承的标志。由于炼丹师的大量死亡，这种传承被极大的削弱，以至于今天的炼丹师里，只有极个别才拥有五芒星。但是只要有，就说明你已经全然继承下来。它们封存在你的心中，还没有完全被开启。有些知识也许一辈子都无法被开启，而这取决于获得五芒星的炼丹师本人资质如何。在巨兽世代，只有获得五芒星后才能被认可为炼丹师，你是真正的炼丹师，你有机会找到办法。”
　　“也许并不是。”丹红子撩开长发，露出脖颈，“我的五芒星已经残缺。”
　　“我知道。”辰乾泉早已看过那颗缺了一划的五芒星，“这件事我也不懂，不过海主应该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只要等她回来就行。”
　　“海主是谁？”
　　“一名古之贤者，名叫秦牧云。”
　　“你刚才所说的都是这个贤者告诉你的？”
　　辰乾泉点头。
　　“你凭什么相信她说的就是真的？”
　　辰乾泉微笑。“你知道古之贤者是怎么回事么？”
　　“不知道。”不过她早就想问了。
　　“贤者是兽神和人类之间的桥梁。兽神通过贤者管理五藩，传达它们的思想。所以贤者兼具人类的身体和兽神的神通，当然，只是极小部分的神通。”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个叫林千军的贤者要阻止你们？”
　　“贤者里也有叛变的。林千军是，钟圣公也是。”
　　丹红子沉默不语，回想着辰乾泉所说的一切。这些事听上去如此合理，而且辰乾泉不像在说假话。但是有哪里不对劲，一定有哪里不对劲，丹红子说不上来。
　　“你还是没说你为什么帮叛军。”丹红子回到了第一个问题。
　　“我经历的一切让我相信，人类的统治是如此的糟糕。我要帮助贤者复活兽神，回到巨兽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