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83、罗玉婷

　　看见安乐镇的界碑，罗玉婷吩咐跟随自己的两名护卫兵加快速度，马蹄裹挟着尘土，径直沿着向海道飞驰。

　　在得知灰鳞军攻打定海的时候，罗玉婷立即决定放弃落雁城，率军北上。落雁城里只有两百东滨卫戍兵，其余的已经全部被调去驻守望月塔海滩，而现在已经悉数化作亡魂。就算加上跟随在自己和郑有闲身边的不足五百央骑军，凭区区七百人想要守住落雁城，根本不可能。
　　央骑军离开的时候，落雁城城防将军房彦可怜巴巴的问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手下现在只有两百号人。
　　“房大人，敌军到来的时候，打开城门，不要抵抗。”罗玉婷告诉他。
　　“你疯了。”房彦怒道，“王上非砍我头不可。”
　　“我会告诉薛朝宰是我的主意。你的两百人根本守不住，如果抵抗还可能殃及城里百姓。投降之后，他们应该不会对平民动手。”
　　“要不我带兵跟你们一起走？”房彦犹豫。
　　“不行，城里需要你们维持秩序。照顾好平民。就算投降，也需要你来主持。再说了，你离开比投降罪责更大，作为城防将军，平民的生命是你现在要优先考虑的。”
　　房彦沉默了半晌，才无奈点头。
　　临行前，罗玉婷送出了很多信。大部分信是通知落雁城以北分散驻守的央骑兵立即赶往临海渡汇合，有一封是发往中都，阐明自己的意图，凭借石跃河阻击来敌。
　　渡过石跃河后，罗玉婷下令凿沉渡船，同时派出了两个十人队沿着河岸一路向西，将经过渡口的所有船只全部凿沉。无论灰鳞军在哪里渡河，自己布置在对岸的侦查骑兵都会知道，自己可以提前到达任何位置予以迎头痛击。灰鳞军没有坐骑，都是靠步行，兵行缓慢，机动性可比央骑军差远了。罗玉婷打算在石跃河一带拖住灰鳞军一段时间，之后就看龙歇湾和中都的增援了。必须保住东滨北部不失，这样灰鳞军才不会没有顾忌的攻打龙歇湾或者挺进中庭境内。但是要想守住石跃河，这点兵力远远不够。即便分散的央骑兵全部到齐，也不过千数，灰鳞军可是有六七千大军，还有海兽助阵。
　　集结落雁城以北一切能动员的部队。这是吴开山让自己从海滩撤退时候说的话。现在东滨骁骑师总领已经随着定海城灰飞烟灭，自己要对得起他留给自己的时间，自己要帮助东滨保住北部。安乐镇，这是她首先想到的。简镇侯坐拥三千灰斗篷，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如果能说服他出兵，将是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考虑到安乐镇独立于五藩的特殊性以及简巨对中庭的反感，她决定亲自前去求援。
　　“我陪你一起去。”郑有闲坚持。
　　“不。这里需要有人指挥，之后会不断有央骑兵前来汇合，你要安排整体布防。”
　　“阮显河可以指挥。”郑有闲违心的说。
　　罗玉婷笑了，温柔的亲了他一口。“强敌将至，你就别开这种玩笑了，我去去就回。”
　　“千万小心。”郑有闲叮嘱。
　　“放心吧，简巨虽然对中庭成见很深，不过他算得上一个汉子，大义面前不会含糊。”

　　安乐镇里较往日冷清很多，外围商铺招揽生意的人很少，一些店铺索性关着大门。看见罗玉婷三人一身显眼的央骑兵服色，负责守卫的灰斗篷接管了他们的马匹和武器，然后将他们放进木墙之内。立即有专门负责接引重要宾客的马车迎上来，载着他们驰往留财堂。赌街上虽然还是逗留着不少赌客，但是热闹的光景不可同日而语。毕竟安乐镇大部分的赌徒来自于东滨之外，从龙骨防线出现缺口的时候起，不少赌客已经纷纷离开东滨。前些日子定海陷落的消息传来，更是引发了大量赌客恐慌离去。南下的路已经没人敢走，大部分人选择北直渡或者落石峡逃离东滨。。当然，还是有不少不要命的赌徒留了下来。他们赌安乐镇会安然无恙。确实，即使当年世子之乱时，安乐镇也没有被战火殃及。尽管安乐镇没有置身事外，而是协助辰乾泉参战并最终兵败，但是战争结束后，无论是东滨还是其余四藩并没有找安乐镇麻烦。原因很简单，安乐镇因为简氏铁钱的原因被迫参战。
　　马车沿着赌街飞驰，一队巡逻的灰斗篷迎面走来，精神抖擞，神情戒备。这是罗玉婷看到的第二波灰斗篷了。赌客虽然少了，警戒却比任何时候更为严密，这种时候可出不得任何乱子。一炷香后，巍峨的留财堂进入视野。罗玉婷和护卫兵跳下马车，掌戟于飞已经在留财堂宽阔的台阶下等候。罗玉婷刚进入木墙，一名灰斗篷已经快马加鞭前去留财堂禀报。
　　“罗大人，镇侯恭候多时。”于飞冲三人行礼。罗玉婷点点头，跟随于飞登上阶梯，进入留财堂空旷的大厅。简巨与几名亲信部下正坐在长条桌旁，看见罗玉婷走进来，他远远起身拱拱手。“罗大人，什么风把您又吹来了？”
　　罗玉婷走过去在桌旁坐下，两名护卫兵站在她身后。
　　“镇侯，别来无恙？”
　　简巨笑笑。“身体是不错，不过生意就不怎么样了。”他披着厚厚的貂皮斗篷，裸露着胸膛，沉金木坠子在胸前的刀疤上晃悠。
　　“镇侯，想必你已经猜到我的来意？”罗玉婷看着眼前的高大胖子，她很清楚简巨心细如发，跟他的外表截然相反。
　　简巨呵呵一乐。“罗大人，难道你是来帮我招揽生意的？我只记得上次你来是威胁我要切断我的生意。”
　　罗玉婷沉下脸。“镇侯，你是明白人，又消息灵通，我们不用绕来绕去的。现在什么情况你很清楚，海中的敌人非常强大，五藩若不联手抗敌，后果不堪设想。”
　　“安乐镇跟五藩没有关系。”简巨口气森然。
　　“海中的敌人曾是先祖赶下海的叛军，他们的目标是夺回整个大陆。危巢将倾，不存完卵。你安乐镇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灰鳞军会连你一起剿灭。镇侯，你心里明白的，不是么？”
　　胖子耸耸肩，胸前肥肉抖动。“我只是个开赌档的，灰鳞军不见得会为难我，没有人不喜欢赌。”
　　“灰鳞军领军的是东滨前世子辰乾泉，当年你父亲就是受他胁迫才战死的，镇侯难道忘了？”
　　“是啊，我没忘，这么多年，我一直耿耿于怀。”简巨叹息，“但是你看我现在这生意，想帮忙也帮不上啊，我军饷都发不起。”
　　罗玉婷强行按捺住怒火，冲着一副奸商嘴脸的简巨莞尔一笑。“镇侯，我们需要你的灰斗篷。多少军饷，你开口，中庭出了。”
　　“中庭果然不同凡响。”简巨一声冷笑，“听说柳非受命成为王世子了？”
　　罗玉婷心头一跳，知道自己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叫刘非，是我们藩王唯一的儿子。镇侯，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们以大局为重。”
　　“大局？”简巨阴沉着脸，“那是你们的大局，不是我的。”
　　“镇侯，究竟要怎样才能请你出兵助我们？”罗玉婷有点不耐烦了。
　　“好说，把柳非的人头摆到这张桌上。”简巨用他粗大的手指点点面前的桌子。
　　罗玉婷霍的的站起。“镇侯，东滨如果沦陷，立刻就轮到你安乐镇，你会后悔的。告辞。”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等。”简巨从椅子中站起，“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动手！”他身边几个亲信跳了起来，将罗玉婷两个护卫兵按到在地。
　　罗玉婷双眉竖立。“镇侯，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大人，我们话还没说完呢，请坐。”
　　罗玉婷看看两个被按在地上的部下，缓缓坐下。
　　“刚才你提到世子之乱时我父亲受辰乾泉胁迫，你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罗玉婷点头。“知道，他给了你父亲一枚简氏铁钱。”
　　“不错。”简巨鼓掌表示赞许，从怀中摸出一枚铁钱丢在桌上，“你猜这是第几枚铁钱？”
　　罗玉婷打量着面前的铁钱，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第几枚？”她不动声色的问。
　　“最后一枚，你再猜一下是谁给我的？”
　　不祥的预感在罗玉婷心中滋生。“谁？”
　　“东滨前世子辰乾泉。他要求我出兵协助他。”
　　“你怎么回答的？”
　　简巨眼中露出一丝无奈。“简氏铁钱是简家无法抗拒的，是我们的立身之本。开赌档的如果不守信，那么还会有谁来你的赌档？对不住，罗大人，我实在身不由己。”
　　罗玉婷感觉后背一凉，剑刃从她胸口透胸而出，剑柄握在身后的掌戟于飞手中。罗玉婷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剑刃，闪着幽蓝光芒，是羽铁短剑，难怪如此轻易刺穿了自己的亮银盔甲。简巨拔出腰间佩刀，走到罗玉婷身前，望着她美丽的眼睛。“罗大人，我不想制造太多杀戮，借你头颅一用，我要说服央骑军投降。”说完他横刀一挥，砍下了罗玉婷的脑袋。
　　“罗大人！！！”罗玉婷的两个护卫兵在地上哀嚎。
　　“这两个怎么办？”于飞拔出弯刀，指着他们。
　　“杀了。”简巨擦干刀刃上的血迹，“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点齐人马，我们立即去石跃河，是时候了。”

　　郑有闲手举单筒瞭望镜，镜头中，灰鳞大军清晰可见，正在向石跃河南岸逼近，浩浩荡荡，无穷无尽。四头海鳄在队伍中昂首阔步，威风凛凛。玉婷怎么还不回来？按理说，就算简巨不答应，她无功而返，此时也应该到了。
　　“将军。”一名央骑兵飞奔而来，“安乐镇的援军到了。”
　　郑有闲大喜，翻身上马，将瞭望镜交给身旁的央骑兵。“注意警戒，对方很快就到岸边了。”说完他鞭打马匹来到营地北面，视线中，数千灰斗篷的队伍正迅速靠近。他刚要上前迎接，阮显河从一旁骑马飞奔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郑将军，情况不太对，安乐镇的军队是攻击阵型。”
　　“什么？”郑有闲一愣，再次仔细观察，发现阮显河说的没错。
　　“集结队伍，随时待命，我先去看看情况。”他果断下令，阮显河立即喝令部下集合。
　　郑有闲单人一骑迎上去，勒定马匹静静等候。安乐镇的大军停下了，一名身披貂皮斗篷，锁甲鼓鼓囊囊裹满身体的高大胖子策马而出。“我是安乐镇侯简巨，对面的是郑将军？”
　　“不错，我是郑有闲。简镇侯，我们的罗大人在哪？”
　　“在这里。”简巨将罗玉婷的脑袋扔过来，骨碌碌滚到郑有闲马蹄旁。
　　郑有闲呆呆注视着脚下的头颅，罗玉婷面容枯萎，肌肤暗沉，双眼紧闭。他木然从马背跳下，蹲下身子，将头颅捧在手中。
　　“不…….”郑有闲发出一声嘶声裂肺的呼喊。他将罗玉婷的头颅紧紧抱在胸口，泪水夺目而出，他努力压抑着不受控制的哽咽。阮显河带领着央骑军围上来，骑兵们脸上写满悲痛。于飞高举右手，命令灰斗篷准备。
　　阮显河面无表情的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郑有闲和他怀中的头颅。“等等！”他冲着灰斗篷们大喊，策马上前。
　　“等等。”简巨低声命令，于飞慢慢放下右手。
　　“阮副将军，你们腹背受敌，罗大人又不在了，我不想伤太多人命，你们现在投降，我绕你们活命。”简巨知道阮显河是出了名的软骨头。
　　“我明白，镇侯。郑将军悲伤过度，给我点时间劝劝他。”
　　简巨点头。“我给你半柱香时间，你如果说服不了他，我就把央骑军尽数歼灭。”
　　“放心，镇侯。”阮显河笑笑，“形势明朗，我可不想死的这么冤枉。”
　　阮显河拉转马头走回郑有闲身边，不理会周围骑兵愤怒的目光，从马背上跳下来。
　　“郑将军。”他低声呼唤郑有闲。
　　“滚开，逃命去吧，你这个懦夫。”刚才阮显河的话郑有闲听的清清楚楚。
　　阮显河也不生气，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你也好，罗子风也好，罗玉婷也好。我是没用，贪酒好色，带兵无方。可是郑将军，喜欢罗玉婷的可不止你一个。其实我当年加入央骑军就是为了她，想着当了骑兵也许她能瞧得上我。可惜，脓包永远是脓包，到哪都一样被人看不起。郑将军，你带着罗大人的……遗体离开，我给你断后，你找个地方好好把她埋了，以后为我们这些兄弟报仇。”
　　郑有闲抬起头，他没料到阮显河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他沉默半晌，把头颅小心的递给阮显河。“你带她走，这里交给我。”
　　阮显河无动于衷的看着他，继续说:“既然你我都准备好陪她一起死，早一点晚一点没有分别。你觉得罗玉婷希望埋她的人是你还是我？”
　　“我是将军，我不能擅离，你带她走，这是命令。”
　　阮显河一把揪住郑有闲。“别以为你是最爱她的人，我比你更想为她报仇，死都要死了，你的命令对我来说就是狗屁。如果你爱她，就快走，别让她陪着我们烂在这里。她是女人，不像我们男人死了让鸟儿吃光身体都无所谓，她不该承受这些。”
　　郑有闲怒睁双眼，眼中布满血丝。“我不会走的，今天我就在这里追随她而去。”
　　阮显河看看周围，离得最近的十几个银枪兵，都是罗玉婷从中都带来的亲随，自己和郑有闲的对话，他们听的明明白白。
　　“你们几个，把郑将军绑了，护送他离开战场。”他命令。
　　银枪兵们愣住了，副将军命令自己绑正将军，这命令如何执行。郑有闲也惊讶的连悲痛都忘了，眼前的阮显河完全变了一个人。
　　“快点，还等什么？”
　　银枪兵们望望彼此，点点头，冲上来七手八脚把郑有闲按到，取出绳索捆住。
　　“阮显河，你个王八蛋。”郑有闲破口大骂。

　　简巨和于飞远远的看的一清二楚。他们看到郑有闲被绑着推上马匹，看到阮显河集结部队，带队缓缓行来。
　　“准备受降。”他告诉于飞。
　　突然，阮显河高举长枪。“央骑军听令，为了罗大人，为了中庭，随我冲锋。”八百多央骑兵在近距离骤然发动攻击，而后队中，十几骑簇拥着载有郑有闲的战马，悄悄离开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