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81、梅正同

　　梅正同躺在黑暗的甬道中睁开眼睛，身上的麻木终于渐渐消退。他艰难的想坐起来，身子可以挪动了，但是上臂的疼痛让他轻哼了一声，只好继续无力的躺下。
　　“你醒了。”脑海中声音响起。他努力转过头，看见黑虎金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过去多久了？”他问。
　　“整整四天。”黑虎在脑中回答他。
　　虎神在上，他试图再次坐起来。四天，意味着丹红子可能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别乱动，你的毒性还没彻底干净。”
　　最后他放弃了坐起来的想法。“敌人呢？”
　　“大概走了吧。我们被困在地底了。”
　　梅正同看着黑虎，眼里露出询问的神情。
　　“逃回来之后，不断有兵士追进来，我咬死了十几个。后来他们放弃了，用沙子把阶梯灌满，堵死了我们出去的路。”
　　好吧。梅正同握紧双拳，结果麻木让他只能弯曲五指而握不成拳。

　　海兽登陆那天，他和丹红子还有黑虎正在塔楼地下的甬道中。上面杀的昏天黑地，深处地表下的他们完全没有察觉。黑虎昨天记住了狭长石壁上不到三分之一的内容，这会儿则已经蹲伏在甬道后半部分看着石壁。它几乎不需要任何亮光，在黑暗中都能看清石壁上的铭文。所以梅正同提着火把自顾自走到甬道尽头巨石崩塌的地方，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石头舒服的躺下。石缝间有微风穿过来，带来新鲜的空气，火把变的更为明亮，他脚边的羽铁长矛闪着幽幽蓝光。这是赵如烟的礼物，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郑有闲告诉他，赵如烟还在西石，不过应该很快就会撤回北原。丹红子则在甬道的前半部分，手举火把辨识墙壁上的铭文。现在她认识了两个字，神史！再加上她对骨文的熟识，她正尝试着从两个字开始逐一解构其他的铭文。进展很缓慢，但不是没有，她已经猜想出十几个字。梅正同透过丹红子手中火把的微弱亮光远远望着她，少女身材曼妙，玲珑有致。他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从远处好好看过丹红子，多数时间她是坐在自己身后。自己还能陪伴她多久？这个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女人。

　　忽然，他看见丹红子手举火把往甬道出口走去，拐一个弯，不见了，前方一片黑暗。梅正同知道她上了阶梯。怎么回事？他等了一会儿，依然不见丹红子回来。怎么回事？她可不会招呼也不打就独自回到地面上去。梅正同从石头上站起，快步往出口走去。黑虎朝他看看，他轻声嘱咐：“你呆在这里别动。”他转过拐角，走上阶梯，穿过入口，回到塔楼底层地面。几条灰色的人影朝他扑来，抓住他双臂，按住他肩头。有敌人埋伏！出了什么事？梅正同奋力撑开手臂，甩脱了两名灰鳞兵。更多的灰鳞兵从塔楼两人宽的入口涌进来，把他压倒在地上。梅正同化形成雪虎，搂抱住他的兵士被猛然甩开，他一声吼叫，从塔楼门洞中冲出，硕大的身体蹭在门洞边缘，将建造到一半但被弩箭射的残破不堪的塔身撞的轻微摇晃。外面到处是火光，来自于一堆堆的篝火。营帐铺天盖地，密密麻麻，遍布沙滩。梅正同突然发现自己身处几万大军的营地中心，火光中影影绰绰不知道有多少敌人，目前围在他身边的就有几百人。
　　看到如此巨大的雪虎出现在眼前，灰鳞兵纷纷抽出分水刺，缓缓向后退却。梅正同不理会他们，游目四顾，寻找丹红子的身影。
　　“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虎骑兵。”一个声音传来。梅正同循着声音看去，一个疤脸男子站在人群中，右手紧紧抓住丹红子的手臂。丹红子扭动身体试图摆脱他的手，却痛的皱眉。梅正同金色的瞳孔收缩了，他发出低吼，猛然扑过去。灰鳞兵挺着武器上来阻挡，他一爪就拍飞了三人，巨大的虎躯一横，七八名兵士被撞飞。有分水刺扎到他的羽铁甲上，直接断裂。
　　“小心，他穿的是纯羽铁制成的铠甲，挑没有铁甲保护的地方攻击。”辰乾泉拉着丹红子迅速后退，一边警告自己的部下。刚才正是他通过阶梯下到甬道，而丹红子听到了他的步伐，转过去查看，被他抓住胁迫着回到地面上。
　　梅正同连声吼叫，在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灰鳞兵被撞的七倒八歪，要么被虎爪拍死，要么被梅正同咬穿身体。灰鳞甲挡得住一般弓箭，但在巨大的尖牙面前依然脆弱不堪。另一种低沉的吼声传来，兵士们纷纷闪向两边，一头海鳄挪动着庞大的身躯逼近，金色的眼睛和梅正同一样，散发着猛兽的危险气息。灰鳞兵们退的更远，又有两条海鳄靠上来，将梅正同围在中间。梅正同扬起虎头一声长啸，声音雄壮绵长，灰鳞兵们满脸惊恐。即便和海兽相处惯了的他们，也没见过这种威势。梅正同飞奔向一条海鳄，躲开袭来的爪子，从海鳄迅速咬合的嘴旁掠过，海鳄的巨牙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顺着海鳄的身体侧面攀到巨兽脖颈后面，速度快到难以想象，尖利的虎爪牢牢嵌在盾牌大的甲片上，他张开大嘴，猛然一口咬下去。一片鳞甲瞬间粉碎，但是下面还有甲片覆盖，保护着里层的血肉。梅正同抬起两只前爪，奋力敲击，两片鳞甲崩飞，弹进人群，撞倒一堆兵士。他再次用虎牙深深咬下去，这次虎牙穿透了海鳄层层叠叠的甲片，触及了里面柔软的组织。海鳄仰头一声惨叫，就地翻滚，要把背上的雪虎甩落。梅正同逆着它翻滚的方向奔行，在海鳄肚腹朝上时，虎爪发力，在巨兽柔软的腹部划出八条血痕，然后跳落在沙滩上。海鳄翻了回来，四肢着地，金色的眼睛眨动。梅正同冲它龇牙，胡须抖动，喉间发出呜咽。受伤的海鳄畏缩了，慢慢后退。而其余两条海鳄也瑟缩不前，灰鳞兵们几时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呆若木鸡。
　　辰乾泉心中的惊惧丝毫不逊于在场的任何兵士，他转头看被自己俘获的少女。丹红子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注视着那头正为自己搏斗的巨大雪虎，充满骄傲。
　　“杀了他。”辰乾泉下令。
　　三名身配短剑的人越众而出，他们从背后掏出三尺长的鹦鹉螺吹筒放到嘴边，三枚尖端泛着绿光的长铁针从三个不同方向射向梅正同，铁针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发出凌厉的破空声。梅正同左右腾跃避开两枚，第三枚从他的前腿擦过，穿透浓密的毛发，划破了肌肤。毒性立即开始发作，他感到视线模糊，前腿的麻木很快扩散到全身，庞大的躯体开始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一头海鳄往前踏了一步，努力保持着清醒的梅正同恶狠狠朝它大吼，海鳄又慌乱的退了回去。
　　“变回人形。”脑海中声音突然响起。
　　一团比夜色还深的黑影窜了过来，把解除了化形的梅正同一口衔在口中。
　　“又一头雪虎！”
　　“黑色的！”
　　“拦住它！”
　　周围的兵士这才意识到，纷纷喊起来。海鳄意外的呆在原地不动，只是静静看着。黑虎叼着梅正同冲回塔楼。梅正同努力扭头望向丹红子，丹红子嘴唇翕动，正朝他说什么。他凭借最后的意识看清了丹红子嘴唇的动作。我等你，这是丹红子在对他说的，他眼前一片漆黑，黑虎已经带着他奔下阶梯，重新进入甬道，而梅正同，也彻底昏迷。

　　我等你。
　　我等你。
　　我等你。
　　在昏迷的时候，丹红子的脸反复出现。多么美丽的面容，如此平静，在千万敌阵中毫无惧色，眼睛里充满对自己的信任。奇耻大辱！自己在决斗中输给哥哥后也没有现在这么愤怒，丹红子在自己眼皮底下落入敌人手中，而自己却无法将她救回。奇耻大辱！
　　又躺了一天，身上的麻木终于消失殆尽，梅正同翻身而起，距离丹红子被俘已经足足五天。他走到甬道口，脚步有些踉跄，毕竟不吃不喝躺了那么久。甬道与阶梯的转口全是沙子，甚至已经盖没了甬道的前端。石壁上代表“神史”的两个铭文只能看见一半。梅正同用手扒沙子，却发现沙子不断滚落，刚刚扒出的口子立即被填满。
　　“别费劲了，我已经试过了，上面的沙子会不断流下来。”黑虎在脑海中告诉他。梅正同似乎没听见，疯狂的继续，最后大汗淋漓的跌坐在地上。通道另一头被巨石堵死，这一头又挖不出去，难道自己要死在这里，死在这地下深处的黑暗甬道中？不行，丹红子在等自己，在等自己去救她。自己怎么有脸独自死去？梅正同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甬道中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他发现自己却能依稀看到周围。他顺着甬道来到另一头，他的羽铁长矛，还有水袋，干粮袋正静静躺在那里等他。他拔出塞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递向黑虎。黑虎凑了上来，张开嘴巴，梅正同小心的将水慢慢倒进它嘴里。这是仅剩的一点水，必须珍惜。黑虎停止饮水后，梅正同收好水袋，晃了晃，还剩小半袋。他坐在石头上，取出干粮，放进嘴里嚼食，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石缝间传来的新鲜空气让他头脑清醒，食物和水让他渐渐恢复力气。既然一边不行，那只有尝试另一边。他把水袋和干粮袋在腰间绑紧，从石头上站起，拿起脚边的长矛，努力分辨着眼前巨大石块的形状，然后挺矛刺出。羽铁矛尖深深的插入石头，他拔出，换个位置再插入。
　　“你要干什么？”黑虎问。
　　“从这里打开一条路。”
　　“石头过于巨大，又如此众多，你凭一杆矛想捅到什么时候？愚蠢的人类。”
　　梅正同不理会，继续变换位置不断刺出长矛。等估摸着差不多了，他把羽铁矛放到墙角，低吼一声化形为雪虎，往后退了几步，猛然前冲，巨大的虎躯撞向石头。他不断的撞击，直到耳朵听到喀啦啦的碎裂声。布满被长矛扎出来的深孔的石块碎裂了。黑虎终于明白了他究竟要干什么，帮着他一起撞击岩石。等撞不动的时候，梅正同变回人形，继续使用羽铁长矛扎孔，然后再化形撞击，如此周而复始，堆积在最下层的岩石粉碎，上面巨大的石块沉降下来，顶端露出了空隙。
　　黑虎几个起落窜了上去。“左右通道都可以走了。”它告诉梅正同。
　　“走哪边？”梅正同问。
　　“右边，炼丹师朝这一边去了。”
　　“为什么你知道她朝这一边去了？”梅正同对于黑虎和丹红子之间那种莫名的契合越来越搞不懂。
　　“因为她的五芒星有一划在我身上。”
　　原来如此，梅正同不再多问，这件事他知道，丹红子曾经告诉过他。梅正同艰难的翻越石堆，进到右方的甬道，骑到黑虎背上，他已经筋疲力尽，甚至连化形都不行了。黑虎驼着他顺着黑暗的甬道飞奔。
　　“前方右边有岔路。”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梅正同略微思索已经明白。
　　“走右边岔路，那里应该通往另一座塔楼。”
　　黑虎奔行到岔路正要朝右转，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梅正同在它背上问道。
　　“你看看这是什么？”黑虎驼着他来到巨龙骨旁边，梅正同依稀能辨识出眼前粗大的柱子。他伸出手去抚摸，骨质的手感。
　　“这是什么？”
　　“记忆告诉我这是真正的龙骨。”黑虎回答。
　　梅正同从黑虎身上下来，抚摸着巨龙骨，绕着龙骨转圈。“你的意思是说，组成龙骨防线的不是真正的龙骨，这才是？”这根龙骨如此粗大，和龙骨丛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我的记忆里没有龙骨防线。”
　　梅正同突然又想起了丹红子，这种奇奇怪怪的事，只有她能弄明白。
　　“走吧，先出去再说。”他骑上虎背，向右转弯，奔行到甬道尽头，果然发现了向上的阶梯。阶梯另一端也是被封死的，但是梅正同知道，上边就是地面，唯一的阻碍只是几块石砖。黑虎驼着他退回到阶梯下方。
　　“在这里等我。”它告诉梅正同，然后迅速冲上去。梅正同听到轰的一声，黑虎已经顶破石砖打开了出口。终于，在地底下呆了六天之后，他和黑虎重新回到了地面。瞭望塔楼周围空无一人，驻守的塔卫队不见踪影。清冷的月光洒在沙滩上，不远处的龙骨防线完好无损。
　　大师，我来了。梅正同看着高悬的明月，告诉不知身在何处的丹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