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80、定海城

　　李潇坐在定海城头用来储存备用兵器的一堆旧木箱上，医官小心翼翼的为他解开青金锁甲的环扣，替他把上半身锁甲松开。他费力的将双手从甲胄中挣脱出来，因为牵动了伤口，疼痛使他皱紧双眉。他的左肩和腰上有两处刺伤，鲜血不断流淌。医官从药箱中取出创伤药和干净纱布开始进行处理，亲兵队长李远在一旁陪护。几步开外，骁骑师总领吴开山手执单筒瞭望镜站在墙垛旁眺望着向海道前方的海岸。夕阳已经落下，海边有无数星星点点的光亮，仿佛繁星坠落地面。那是灰鳞军燃起的篝火，他们已经占据了整个海滩。

　　如果不是吴开山的果断，李潇此刻不会坐在城头，而是躺在沙滩上成为一具尸体。林千军死后，海兽冲上了沙滩。卫戍兵和塔卫队事先布好的巨弩阵开火，战斗全面打响。弓箭不能射穿海鳄的鳞片，但是巨弩可以。一头冲在最前面的海鳄被射成了刺猬，轰然倒下，但是它为后面的海兽开辟了道路。两头海鳄冲进巨弩阵，用身体将弩车撞的粉碎。同时，潮水般的灰鳞军开始登陆。骁骑师冲锋，开始和海兽进行游斗，而步兵则绕过了海兽，直接扑向登陆的灰鳞军。灰鳞军在和沙人战斗时看不出厉害，但是一旦和东滨的兵士交上手，高下立判。他们的速度远远高过东滨军队，手持的分水刺虽然分量轻，但是极为锋利，轻易的刺穿了东滨军队的锁甲。而他们身上闪着鳞光的灰色水靠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滑溜异常，刀枪不入。掺有羽铁的分水刺带起无数蓝色的光影，卫戍兵和塔卫队纷纷倒下，损失惨重。包括李潇在内的三名纵队长们带领兵士冲在第一线顽强作战。李潇看见冯令全被四把分水刺同时刺中前胸和后背，大叫着倒下。四纵队长带领的一千塔卫队被刚刚登岸的灰鳞军团团围住。李潇带着卫戍兵和塔卫队靠拢过去试图解围，结果海里扑上来更多灰鳞军。李潇环视周围，发现沙滩上的灰鳞军人数已经上万，而海中载满敌人的小船还有上百艘在不断靠岸。两名敌人围住了他，分水刺闪着幽兰光芒刺向他。李潇左手单刀舞动，格开攻击，右手佩刀砍在敌人滑溜溜的水靠上，偏在一边。一名敌人猛然前冲，分水刺狠狠扎进他的左肩，他往后倒下，另一名敌人则踢飞了他手中的弯刀，刺向他胸口。他听见一声大喝，李远从旁边撞向灰鳞兵，两个人一起滚翻在沙滩上。另一名灰鳞兵一愣神，李潇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插入他脚背，鲜血飞溅，灰鳞兵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李潇拔出匕首，捅进他的喉咙，灰鳞兵来不及吭声就死去了。李潇从地上爬起，捡起弯刀大喊：“砍他们的脸，砍他们的喉咙。”他奔到正在和李远扭打的敌人身边，一刀劈中对方脸庞，然后顺手把李远从地上拉起来。
　　到处是喊杀声和惨叫。四纵队长被敌人刺穿了胸膛，他不退反进，任由分水刺扎的更深，用坚硬的头盔撞向对方脸庞，灰鳞兵的鼻子被瞬间撞断，捂着脸后退，四纵队长鼓起最后一口气，刀刃切断了敌人的咽喉，然后倒在地上断了呼吸。李潇红了眼，疯狂的挥舞着双刀砍杀敌人，李远则紧随在他身边掩护。东滨的兵士越来越少，而灰鳞兵布满海滩，将他们切割包围。
　　一队骑兵突然逼近，后面有数头海兽在追赶。骑兵冲进人群，和步兵撞在一起，人仰马翻。随后冲过来的海兽收不住脚，踩踏死了不少人。由于混战中的灰鳞兵人数占据绝对优势，反而死的更多些。
　　吴开山带领骑兵从人堆里冲出，奔到李潇李远叔侄身边。
　　“李将军，上马。”他大喝。
　　“我不走！”李潇挥舞着佩刀，他的卫戍兵和塔卫队已经没剩下多少人，这些跟随了他多年的部下，一个个死在他眼前，他不能弃他们而去。
　　“把他带走。”他命令身后的骁骑兵。两名骑兵跳下马，冲过去架起李潇丢到马上，李远也跳上了另一匹马。
　　“吹响号角，命令所有人撤退。”吴开山下命令，当先开路。号角响起，骑兵直奔无人地带。一头海兽横向冲到，将四名骑兵连人带马撞飞。
　　“快走，各自脱战，回定海城！”吴开山高喊。

　　最后活着离开沙滩回到定海城的只有不到八百骁骑师，以及李潇李远叔侄。其余人全部陷落在海岸线上的灰鳞大军中，被屠杀殆尽。
　　“扶我上城楼。”一进城李潇就低声命令李远。逃回来的途中，他一直默不作声。他全身脱力，不然也不会被骁骑兵轻易架上马背。
　　“您需要治疗。”李远看着青金锁甲上渗出的鲜血。
　　“把医官叫到城楼上来为我治疗。”

　　医官替他止住了血，清洗了伤口，用纱布将伤口牢牢裹住，然后用一袭干净的斗篷包住他。
　　李潇恢复了些生气。“今天他们不会攻过来了吧？”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是的，他们在海滩上集结修整，他们需要站稳脚跟。”吴开山将单筒瞭望镜交给身边的卫戍兵，“保持瞭望，一刻不能中断。”
　　李潇闭上眼睛，早春的寒风灌进斗篷，他赤裸的上身感到冰冷。但是他的心更加冰冷，骁骑师，卫戍兵，塔卫队共计损失七千余人，包括四名纵队长，无一生还。而海滩上有几万灰鳞军和二十几头活蹦乱跳的海兽很快就要攻来。输了，这场战争在今天就注定会以失败告终。他定了定神，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他还有定海城的平民要照顾。
　　“李远。”他望着周围手执火把的两百卫戍兵，这是留守的最后兵力，“打开西城门，让卫戍兵通知百姓连夜撤离。然后加固所有城门，无论什么都行，门板，铁条。再给我拿些纸笔来。”
　　李远取来了笔墨，然后带着卫戍兵奔下城楼。
　　“定海还有多少守军？”吴开山问他。
　　“两百卫戍兵。”李潇一边就着火光飞快写着书信，一边回答。
　　“凭两百人你准备守住这里？”
　　李潇抬起头。“吴总领，我是定海的城防将军，人在城在。你带领骁骑师跟百姓们一起撤退吧，这里交给我。”
　　“你是在怪我把你从战场里硬拉出来对么？”吴开山精明干练的脸庞面无表情。
　　“是的。你不该救我，我应该和我的部队死在一起。都死了，几千卫戍兵和塔卫队，他们中有些人跟了我十几年，可是最后我却任由他们被屠杀，自己跑回了定海城。”李潇并不回避。
　　“就算你把命丢在那里，海滩上也就是多一具尸体，有什么用？这里的平民怎么办？”
　　李潇停下笔，吴开山说的没错，自己当时急怒攻心，并没有考虑太多。
　　“哎。”他叹口气，“吴总领，我不该怪你，抱歉。但是我不会离开定海，这并非意气用事，而是我这个城防将军的职责。我要为你和平民撤退赢得时间，为龙歇湾赢得时间。你快点随平民一起撤退，我说真的。”
　　吴开山不再说话，独自走下城楼。东城门附近，他剩余的骁骑师正在休息，马匹低声嘶鸣，啃食着草料，骁骑兵们席地而坐，吃着干粮。就近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充斥着女人的催促，孩童的哭泣，男人的责骂。不断有平民从屋子里提着包裹奔到街上，到处是满载的马车，牛车，驴车。定海的平民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逃亡。吴开山来到他的部下中间，骁骑兵们纷纷起立，他示意他们坐下。
　　“大家听好了。”他高声说，“明天敌人就会来攻打定海。我决定留在这里和李潇将军一起守卫城池。这不是一个好的决定，城池早晚要被攻破，我们能做的只是拖延时间。所以我让你们自行决定，想要离去的人可以现在就出城。你们往龙歇湾方向前进，去和那里的骁骑师汇合。”
　　“你呢，总领？”有兵士问。
　　“我说过了，我会留下。我不勉强你们陪我打这场毫无希望的守卫战，想走的现在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没有人动，很多人低下头，继续喝水吃干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决定留下的人就是选择战死，你们明白吗？”吴开山最后一次提醒他们。
　　兵士们高举紧握的拳头回答自己的总领。吴开山点点头，他告诉一名队长：“吃完后帮着卫戍兵一起加固城门，之后来东城楼集合。”说完他沿着狭窄的阶梯慢慢走回到城楼。

　　李潇已经写完书信交给了通信官，一封是给龙歇湾的，一封是给落雁城的。鹞鹰立刻起飞。
　　“吴总领，你怎么还不走？”他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吴开山。
　　吴开山来到他身边坐下。
　　“李大人，你这有好酒么？”
　　“有，上回朝宰来留下的桂花醉还有三瓶。”
　　“叫人取来吧，再让厨子做几个菜，我们在这城楼上喝几杯。”
　　李潇沉下脸。“吴总领，别开玩笑了，现在还喝践行酒？赶紧走吧。”
　　吴开山摇头。“我留下来跟你一起坚守，能撑多久撑多久，尽量争取时间。”
　　李潇腾的站起来。“吴大人，龙歇湾还有几千骁骑师等着你指挥。你跟我不一样，你不能死。”
　　“是吗？”吴开山微笑，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我在柳下镇受了伤，至今无法完全复原，现在我的手时不时会发抖，一发抖就握不住兵器。骁骑师总领该换换人了。这里的骑兵全部都会留下，我们在定海阻击他们，让他们知道东滨人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
　　李潇瞪着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心疼你的桂花醉，不打算让我喝？”他问李潇。
　　“来人。”城防将军大声说道，“把我的桂花醉拿来。”

　　次日中午，八千灰鳞军和四头海兽来袭。海兽撞破城门，东滨军士点燃了事先淋上油的柴草，火势大起。海鳄慌乱退出城，但是灰鳞军并不惧火，冲杀进城内，和定海城里最后剩余的东滨将士展开厮杀。自骁骑师总领吴开山，城防将军兼七纵队长李潇以下一千名东滨兵士全部战死，定海城化为灰烬，连一天都没能守住。灰鳞军损失了几百人，集结好队伍，奔落雁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