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76、一人千军

　　李潇调集了定海城所有卫戍兵和塔卫队赶到望月塔。队伍鸦雀无声，人人宛如雕像。他们对于龙骨防线过于熟悉，以至于突然面对空荡荡的沙滩，感觉仿佛自己浑身赤裸站在人群中。
　　亲兵队长推了推自己的叔叔，李潇回过神来。
　　“传令下去，立刻砍伐林木，在沙滩上架设木障。”李潇命令。
　　真的有用么？李远心里想着，执行起来却很坚决，大声喝令所有人展开行动。李潇心里又何尝不明白，但凡有一头海兽袭来，所有的障碍会像灰尘一样被掸去，失去了龙骨防线，东滨已经没有抵挡海兽的力量。但是又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他曾经很多年质疑瞭望塔楼存在的意义，龙骨防线存在的意义，而现在他知道当年的自己是多么的无知。存在就是意义！人就是如此可笑，只有当失去了，才能意识到意义何在，而对于天天在眼前的事物，却仿佛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见。将要来袭的除了海兽，还有谁？真正的敌人是谁？他已经隐隐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后续的支援陆续到来。郑有闲率领五百央骑兵稍晚抵达，然后是骁骑师总领吴开山亲自领军的两千骑兵。离得比较近的塔卫队的纵队长们也纷纷带领着镇守其他区域的塔卫队正在赶来望月塔的途中。鹞鹰从四面八方飞来，四个纵队长带着总计五千增援的兵士在路上。几天之内，沙滩上聚集了六千多人的军队，陆续到达的部队源源不断。沙滩狭小，原本容不下这么多人，但是紧邻的无人地带的林木被大量砍伐，动物们四散逃离，留出了不少空地。卫戍兵，塔卫队，骁骑师，央骑军在其间扎营，一时之间，帐篷遍及海滩和无人地带，密密麻麻，数都数不过来。营地周围间隔一定距离燃起篝火堆，从不熄灭，是为了防范无人地带的猛兽。

　　东滨的高级将领们在望月塔旁的兵营里，围着简陋的桌子坐着商议。今天，来自龙歇湾的五纵队长冯令全到达了海滩。他的部队被他远远抛在身后还在行军，他带着两名亲兵，马不停蹄的从龙歇湾奔行到望月塔。
　　“王上怎么说？”总领吴开山问冯令全。
　　“海兽很有可能来袭，必须守住沙滩。”冯令全回答。他四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略显肥胖，青金锁甲紧绷在身体上，肚子微微隆起。
　　“可是海兽什么时候会来？我们这么多人就这样在这里耗着？万一几个月都不出现该怎么办？”六纵队长问。
　　“朝宰说了，不会等很久。他要我们把身后无人地带的林木清除，留出足够的空地，一方面可以方便骑兵作战，另一方面万一要全线撤退也有足够的退路。”
　　众人飞快的交换眼色。对于薛仪，他们个个都很佩服。然而朝宰已经在考虑撤退的问题，可见他是有多么悲观。朝宰认为敌人一定会来，而且很有可能东滨根本挡不住。郑有闲倚在门边，忍不住冷笑出声。
　　“郑将军有什么高见？”李潇对于他明显的轻蔑感到不忿。
　　“果然是朝宰之朝宰，远见卓识，还没打已经在想着怎么跑了。”
　　东滨将领们怒目相对。
　　吴开山伸手示意众人冷静。“郑将军，我们身后是东滨的平民百姓，朝宰必须考虑他们的安全。央骑军在这里不过区区一千人，死完了损失也就这么多。我们光军队就有几万，自然要考虑的更周全。”
　　纵队长们心里叫好，吴总领明明让自己几个冷静，可你说的话比我们更刻薄啊。
　　冯令全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各位，央骑军是友军，不是敌人，特别在这种时候，我们更要同仇敌忾。郑将军，你的前任罗玉婷大人和我们朝宰曾经有过协定，落雁城以北是你们央骑军的防守范围。这里的战事交给我们。但是万一我们真的挡不住，东滨的北边就拜托你了。”
　　“这个我清楚。”郑有闲沉着脸对着大家抱拳，“我只是不想还没有开战就丧失信心，刚才多有得罪了，各位大人慢慢商议。”说完他一甩鲜红斗篷，转身离去，留下众将领面面相觑。
　　冯令全摇头。“中庭的年轻将军一个个都这么盛气凌人。”
　　“不要小看他们，论战力他们确实强过我们很多。”吴开山嘴上不输人，心里对央骑军却是相当服气。
　　“瞭望塔楼地底下的情况王上和朝宰知道了么？”李潇问。
　　“当然知道了。”冯令全苦笑，“朝宰只说了一句话，敌人比我们知道的东西多太多。”
　　“别的塔楼会不会也碰到同样的情况？我们现在把兵力都集中到了这里，万一别的塔楼又被突破怎么办？”八纵队长询问。
　　“朝宰说可能性不高。就算我们分兵防守，有足足一千座塔楼呢，也防不过来。还不如集中兵力，等敌人上门。他估计敌人也不会把战线拉的太长，毕竟海中分散补给不方便。”
　　“说到补给，我们的补给如何？供应得上么？”吴开山有些担心，他可有两千匹战马要喂。
　　“这个没问题，朝宰已经在安排。”
　　李潇叹口气。“也不知道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
　　“既然要打，我希望尽快来，一直等着，憋的难受。”六纵队长是个急性子。
　　“刚好相反，我希望永远不要来，我情愿在这里等一辈子。”冯令全环视众人，“真的打起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郑有闲从兵营出来，走回央骑军的帐篷区。路过阮显河的帐篷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大呼小叫。郑有闲掀开帘子进去，发现阮显河和几名兵士正在掷骰子。看到将军进来，兵士们立即起身，恭敬行礼。阮显河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朝郑有闲拱手微笑。“将军，要不要来两把？”
　　“阮副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心情？”
　　阮显河耸肩。“海滩上到处是东滨的人，随便扔块石头过去都能砸到一个将军，能有我们什么事？”兵士们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尴尬。
　　“阮副将，立即组织队伍巡逻，十人为一组，半天轮换一次，赶快去。”
　　“可是将军……”阮显河明显不乐意，“到哪都能碰到东滨的巡逻队，我们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他们巡逻他们的，我们巡逻我们的，快去。”郑有闲丝毫不理会副将军的情绪。
　　阮显河虽说一肚子火，但是毕竟对方是将军，不能抗命，最后把筛子一丢，气冲冲的走了。郑有闲独自站在帐篷中发呆。他这次去北原，也算得上出生入死，可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安过。虎王谷，星坠城，死木林都没有吓倒他。可是面对开了一个大口子的龙骨防线，却让他不寒而栗。他直觉要出大事，不仅事关东滨，而是会牵扯整个大陆。和西石的战争还处于胶着，这里却又发生了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一切是偶然的？
　　刚刚出去的几名兵士奔了回来，面如土色。
　　“将军，海兽…….海兽出现了。”
　　郑有闲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兵士，冲出帐篷。外面已经乱成一团，马儿嘶鸣，人声鼎沸。他听到东滨的将领高喊着列阵。央骑军的帐篷区就在原本的无人地带边缘，离沙滩不远。郑有闲从奔跑的士兵中挤过去，看到了海上的情景。大约七八头海鳄正朝着海岸游来，宽大的脊背高耸在海面上，它们身后还有十几条巨型海船，每条船上高悬五幅蓝色风帆，上面分别绣着黑龙，白虎，石龟，火凤，双翼飞马，竟然都是五藩的徽记。郑有闲立刻转身奔回营帐区，召集所有央骑军。
　　“上马！”他喝令，把队伍集结好，“原地待命。”他看见右手边吴开山的骁骑师也整装待发，跟海岸线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两人的心思是一样的，这段距离，才可以让马儿完全跑起来，发挥骑兵的威力。骑兵们一列队，地上营帐被踩踏的七零八落，他们也顾不得了。吴开山远远的朝他拱手，郑有闲举枪回礼。
　　塔卫队和卫戍兵组成的步兵阵已经在第一线严阵以待，几名纵队长站在最前排，手按刀柄，屏息以待。海船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并最终停了下来，而海鳄中的两头则加速冲了过来。
　　“放箭。”冯令全大声下令。箭矢飞向海鳄，宛如倾盆大雨。海鳄丝毫不为所动，它们身上的鳞片比盾牌更大。当两头海鳄完全踏上海滩，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时，几名纵队长感到绝望。每头海鳄都至少有五十米长，三四个人那么高，这绝非人力可以战胜。海鳄冲进步兵阵，一口就吞掉了六七名塔卫兵，然后海鳄横过身子尾巴一扫，步兵方阵被完全打散，无数兵士飞向空中。李潇躲过了巨兽尾巴的扫击，却眼看着六纵队长被直接钉死在海鳄尾巴巨大的尖刺上，而八纵队长在之前已经随着几名塔卫兵被活活吞食了。他茫然跌坐在地上，已经放弃了躲避或者逃跑，李远冲过来在他耳边大声说着什么，他完全没听见。李远只好拼命拽着他往后撤。身后雷鸣般的蹄声响起，骁骑师开始冲锋了。但是最先接近海鳄的是一名央骑兵，郑有闲！郑有闲策马靠近，海鳄发现了他，巨大的前爪直接拍过来。他从马背上腾身跃起，他的马被海鳄的利爪拍成一堆肉泥。他挺起长枪刺向那只前爪，枪尖与鳞片碰撞，郑有闲借力一个翻身，落在海鳄低垂的长吻上，巨大的金色眼球就在他面前，几乎有大半个人那么高。他抖直银枪，力贯手臂，顺势冲上几步，抬手就刺。海鳄闭上了眼，银枪扎在眼睑上，没有刺穿。尽管如此，眼睑是海鳄身上比较柔软的部分，庞然大物感觉到了疼痛，发出撕心裂肺的嗷叫，海滩上的沙粒翻滚跳跃。吼叫几乎把郑有闲的耳朵都震聋了，他一击不中，立刻从鳄吻上跃下，在柔软的沙子里打了个滚，避开了海鳄紧接而来的巨爪。他一边拼命后退，一边观察周围，沙滩上满是鲜血，人仰马翻，冲过来的骑兵同样吃不起海鳄任何一击，只要碰到，不是撞飞就是拍死。而海水中，剩下的巨鳄已经悄无声息的登陆，从它们背上跳下了上百名身穿灰色水靠的兵士，双手持着分水刺，闪着幽微的蓝光。
　　“放箭，放箭。”冯令全在人群中大喊，但是步兵阵已经彻底溃散，到处是哀嚎，根本没有人听见他呼喊。
　　突然，海滩上沙尘大起，洁白的沙粒飞向空中不断盘旋，犹如风暴。沙粒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包括海鳄，庞然巨兽吼叫着合上眼睑。
　　一个响亮无比的声音回荡在海滩上。“东滨的军队立即后撤，不然连你们一起杀掉。”
　　郑有闲勉强睁开眼，接下来他看到的情景让他目瞪口呆。沙粒凝聚成了大小不一的人形，有的就像个普通兵士，有的则比海鳄还要巨大。这些沙人手中凝结出武器形状，冲向刚刚登陆的敌人。一个巨型沙人拦腰抱起一头海鳄，将它翻过来重重丢在地上，但立刻被旁边另一头海鳄咬成两截。沙子从咬断沙人的海鳄口中不断涌进去，海鳄立即痛的在地上翻滚，它的肚腹渐渐隆起，然后鲜血狂喷，巨型沙人在它体内重新成型，破开它的肚子钻了出来。而正常大小的沙人则冲向那些灰衣兵士，灰衣兵士的分水刺扎进沙人体内，丝毫阻止不了它们，反倒是由沙子构成的剑型武器洞穿了他们的胸膛。
　　“后撤，后撤。”郑有闲顾不得惊慌，连续大声喊叫，冯令全也跟着大声命令。其实不用他们两个喊，刚才那句响亮异常的喊话已经让东滨所有的军队往后奔逃，海滩上仅仅留下一堆沙人在跟入侵者战斗。郑有闲边跑边回头，前面还有一个人没有撤退，而是静静的站着观战，一身黑衣，黑色斗篷披在身后，兜帽垂在肩上，银丝勾边的雄鹰异常显眼。
　　远处的巨型海船上传来悠长的号角声，敌人开始撤退，只有两条海鳄驮着不到二十名兵士活着退回海中。沙人像糖一样溶化，沙子雨点般落回地上。那名黑鹰缓缓走到海边，海水打湿了他的黑袍。海中间，一头巨鳄的头颅浮出水面，辰乾泉高坐在上面，脸色阴沉。“掌鹰，这算怎么回事？”
　　“就像你看到的，击溃你们。”掌鹰微笑，银白胡须随风飘荡。
　　“原来你是站在他们一边的？那你为什么让黑鹰帮助我们突破龙骨防线？”辰乾泉充满疑问。
　　“摧毁了龙骨防线，你们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来进攻了，这样我才有机会歼灭你们。”掌鹰语气平淡，“虽然我是贤者，但是也没办法穿越龙骨防线到海里去找你们，所以只有让你们自己送上门了。”
　　“你可别忘了，当年钟圣公试图杀掉所有贤者，你差一点就死在他手里。这样你还要帮他们？”辰乾泉厉声说。
　　“这又怎样？对于贤者来说，任何人都只是生命而已，跟蚂蚁没有分别。你会在乎踩死一只蚂蚁么？钟圣公当年如此强大，被他杀了也只能怪我们命不好。可惜贤者也会老去，你看他死之前都衰弱成什么样了，一头海兽都能要了他的命。”
　　“我们杀得了钟圣公，自然也有办法能杀死你。”
　　“那就太好了，只管来试试。不妨告诉你，我跟钟圣公不同，我现在正当壮年，你们那些野兽和军队，我一个人绰绰有余，我会一直在这海滩上等你们。别想着躲起来，你们有非来不可的理由，不是么？”
　　辰乾泉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的海鳄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怒火，躁动不安。
　　“林千军，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对吗？”
　　“哎……”掌鹰叹息，“你怎么就是不懂呢？我只站在我自己这一边，只不过刚巧我不愿意你们那边成功而已。”
　　辰乾泉不再说话，轻轻拍拍海鳄的头颅，巨兽掉头离去，而远处海面上的巨型海船也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