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74、罗子风

　　罗子风的大军在中午时分终于开到了稞收城。他命令队伍在三十里外扎营，挖掘壕沟，搭建工事。他自己则召集了一队骑兵跟随，前去视察敌情。阮世军难得骑一次马与他一同前往，两人都知道，眼前的城池是进军紫岩城的最后障碍，可以说是赢得这场战争的钥匙。西石必定也很清楚，不知道到底安排了多少兵力在里面。
　　他们骑行到距离稞收城不足十里地的地方才停下，一望无际的高原上，巨大古老的城池蹲伏在那里等待他们。总领和辅言一人拿着一个单筒瞭望镜观察城楼，上面密密麻麻的身影和旌旗让他们印象深刻。旌旗绿色为底，上面绣着黑色的巨龟。和铁壁一样，城墙是灰白的花岗岩，高大厚实，巍峨的石头城门紧闭。
　　“果然把家底拿出来了，看这架势，至少一万守军。”阮世军总结。
　　“可能不止，他们不会把所有兵力都派上城楼，还有预备队，轮换休息的。我估计可能有一万五千人。”罗子风补充。如果自己是领导守军的将领，那么在目前所观察到的人数下，自己就应该有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大军，这样的守备安排才合理。
　　“我们可只有不足八千人，就算他们出城跟我们正面开战也不会吃亏。”
　　“他们不会。”罗子风胸有成竹，“如果在平地开战，我们的骑兵就能发挥出最大战力，他们的人数优势就会丧失。”
　　“如果他们固守，那么凭我们现在的兵力是攻不下来的，只有和南路军汇合，才能在人数上不吃亏，可能还有一些把握。”
　　“不行。”罗子风摇头，“南路军如果北上来汇合，那么龟伏泊的石甲军就在我们身后了，我们会被包夹。反正龟伏泊里敌我的军力差不多，就让邹铭在那里跟他们耗着。”
　　“虎骑军的赵如烟派人来联络，说雪虎开始躁动不安。西石的春天虽然来的晚一些，可是雪虎已经感觉到了。赵如烟说他们很快就会撤回北原，铁壁将只留下我们的三千北路军把守，也不可能调动过来协助进攻。”
　　“所以我们只有等待南林援军的到来了。他们出发了吧？”
　　辅言点头。“是的，五天前他们进入了南运河，曾庆来派出了七十艘战舰护送，总计一万大军。”
　　罗子风眉头动动。“一万？我本以为是五千，火羽军是倾巢而出了？”
　　“大概是吧。据说他们还在不断召集军队，也不知道王上是怎么说服南林那个难搞的女人的。”
　　“您说的是凤彩兰大人还是南林藩王？”罗子风笑问。
　　“当然是南林藩王，凤使节虽然精明，但是通情达理的很。”
　　“想不到西石竟然有如此庞大的兵力，逼的南林都要出兵一万，他们哪来的钱？”
　　“钱还不是最大的问题。”阮世军神色严峻，“召集这些军队需要时间，没有个两三年办不到。他们早就在为开战做准备了，而且是暗中筹备，丝毫没有走漏风声，有时候想想我都觉得可怕，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嗯。”罗子风沉吟，“假如紫岩城也有这么多兵力，那么西石至少还有三万没有动过的军队，他们的兵力已经超过我们四藩总和了。”
　　“这你就错了，我的总领大人。”辅言微笑，“你猜现在五藩中兵员最多的是谁？”
　　“我们？不对，难道是东滨？”
　　“聪明。现在每一座瞭望塔楼都安排了四十名塔卫兵守卫，废弃的塔楼全部在修复中。总共一千座塔楼，光塔卫队有多少你算算，还不包括卫戍兵和骁骑师。”
　　罗子风倒抽一口冷气。照辅言这么说，东滨光塔卫队就有四万人，还不算其他军队。
　　“那为什么不向东滨求援？”
　　“王上有他自己的考虑，袁朝宰曾经建议过，但是被否决了。”
　　罗子风不理解，如果早一点从东滨调集援军过来，那么此刻自己大概已经拿下稞收城了。东滨的军队可是不怕在冬天作战的。
　　他无奈的摇头。“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围而不打，等南林火羽军来了再发动总攻。我们的粮草没有问题吧，辅言大人？”
　　“没问题，除了龟伏泊，我们身后已经全部占领，粮道畅通，中都还在源源不断的调拨。”阮世军的后备工作做的天衣无缝。
　　稞收，罗子风心里默念着，顾名思义，这座古老城池最早是丰收的青稞的集散地，交易中心，现在却变成西石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明早我去会会西石的守军，看看我们的对手是谁。”罗子风告诉辅言。

　　营地中忙碌非常。兵士们都清楚这次扎营和以往不同，除了搭建帐篷，另外需要挖掘防护沟，安插倒刺栅栏，以及建造简易碉楼。一路西进的时候，高原上路过的每一片稀罕的林地都被他们砍伐殆尽，木料成车成车的装运，随着粮草车队一起缓缓前行。现在，则到了使用它们的时候。数千兵士同时动手，效率颇高，四角的木头碉楼已经初具雏形，碉楼间的深沟挖到一半，防护沟前的倒刺也竖立起来。掌车来回奔走，忙着安排所有车辆如何停放。投石车还剩下二十七架，每一架都弥足珍贵，他专门派了三个工匠立即着手检修，确保要用的时候每一架都能正常运作。营帐也在有条不紊的一座座搭起，罗子风骑着马，在营地中穿梭巡视。什么车都有，唯独没有囚车。自从那晚红袖杀了囚车里的女人后，罗子风下令把所有西石囚犯释放，也不允许再抓捕逗留在青稞高原上来不及疏散的平民。在离开□□的时候，下令屠城的他被兵士们暗中称为“铁血将军”，而现在，兵士们则都戏谑的称他为“柔情将军”。他丝毫不理会这种略带嘲讽的称谓，兵士们爱怎么说他才不在乎，只要他们服从命令，打仗勇敢就够了。

　　他的中军大帐已经早早搭成，他将马交给护卫兵，掀开帘子走进去。他四处张望寻找红袖，却被藏在帘子旁的红袖从后面一把抱住。罗子风转身，把女人紧紧拥在怀里。
　　“我们会在这里停留多久？”红袖一边吻他一边问。
　　“可能要半个月，或者更长。”
　　“谢天谢地。”红袖松了一口气，由衷的高兴。每天行军，每天露营的军旅生活把她折腾的够呛。
　　罗子风怜惜的捧住她的脸，上面多了些风霜的痕迹。而在留春阁里的红袖，脸上哪怕连一颗尘土都不可能有，这个女孩为了自己吃够了苦头。他把双手伸进红袖紧紧裹住身体的白色羊毛斗篷里抱住她，却发现她里面什么都没有穿。红袖咯咯笑着，把他拉倒。
　　完事了之后两人赤身露体相拥着，罗子风拉过羊毛斗篷盖在他们身上。
　　“子风，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红袖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也许还有几个月。”罗子风的脸贴着红袖的黑发，鼻子里尽是她的幽香。
　　“真希望早点打完，但是我又希望永远不要打完。”
　　“为什么？”罗子风看着她。
　　“一旦打完仗回到中都，我就回留春阁了，以后就不能天天见到你了。”红袖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罗子风用手指拈住她小巧的下巴，让她抬起脸看自己。“红袖，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藩王特意把你送到我身边了。他不是怕我悲伤过度，而是怕我被仇恨蒙蔽，被战争变成一头野兽。我差一点就变成了野兽，你拯救了我。他是派你来拯救我的，红袖。你永远不会回留春阁去了，回到中都后，我立刻娶你。”
　　红袖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他。突然，她抖落身上的斗篷，翻身坐在罗子风身上。“罗大人，你是认真的？”
　　“当然，我罗子风从来说一不二。”
　　“那么罗大人，为了表示你的诚意，我命令你再要我一次。”

　　次日清晨，营地基本已经完工，只剩下最后一点防护沟需要挖掘。罗子风点齐了一支百人银枪队跟随自己出发，来到距离稞收十里地开外。
　　“你们留在这里。”他吩咐，将背后的纯白羊毛斗篷解下，绑在自己的长枪上，同时从旗手手里接过双翼飞马大旗。他左手竖直举着枪，右手执着旗帜，向着稞收的城墙驰去。西石守军在城楼上已经远远看见，一阵骚动之后，巨大的石门缓缓打开，一名全身黑色的重甲兵手持盾牌，捧着头盔迎了上来。罗子风来到近前，将飞马旗重重插在地上，从马上一跃而下。
　　“我是中庭央骑军总领罗子风。”
　　那名重甲兵用头盔敲击半人高的盾牌：“我是稞收城防将军铁勇，西石二世子。”
　　果然是他，罗子风心道，打量对方。铁勇一张方正的国字脸，黑色胡须短而密集，眼睛凹陷，嘴唇厚实，脖颈上肌肉隆起，身形高大。他是西石出了名的勇士，成名已经十多年，新生代武将都只能算他的后辈。
　　“罗大人单身前来，有什么指教？”铁勇嗓音洪亮，器宇轩昂。
　　“我来劝降，希望稞收打开城门，以免更多死伤。”
　　铁勇瞪着罗子风，好一会儿才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罗大人，你屠杀了□□十几万平民，现在居然担心我们有死伤？”铁勇不断的笑，甚至笑到喘不过气开始咳嗽。
　　罗子风面无表情。“屠城是我下的令，大错已经铸成，不可挽回。然而这场战争是西石挑起，我父亲被你们阴谋杀害，这也是事实。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死的人不够多。”铁勇的脸色变的阴沉，“我们光□□就死了十几万人，中庭必须要付出同等代价。”
　　“哦？铁大人执意要打到底？”罗子风指着自己身后依稀可见的营地，“铁大人尽可以率兵攻过来，我们堂堂正正决一胜负。”
　　“原来罗大人来是为了激我出城迎战啊。”铁勇晒然，“我目前接到的命令是死守，你激我也没用。罗大人，我们就在稞收慢慢耗着，你的投石车还剩下几架？”
　　“二十七架。”罗子风冷冷回答。
　　“竟然还剩了过半？了不起。”铁勇鼓掌，“凭这二十七架投石车，你觉得能打下稞收么？”
　　“那只有试了才知道。”
　　铁勇一乐。“就凭你不足八千的兵力？实话告诉你，稞收的守军是你们的两倍，如果不是父王严令不能出城接敌，我早已经率兵把你歼灭了。你只管来试吧。”
　　罗子风掉头离去，他觉得谈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他转身看，铁勇的头盔被抛在两人之间。这是挑战的信号。
　　罗子风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二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都来了，也不忙着回去，敢应战么？”铁勇高举盾牌。罗子风抬头看城楼，上面西石守军的脸庞清晰可见，所有人都看到了铁勇扔头盔挑战的举动。
　　罗子风把羊毛斗篷从长枪上解下来，挂到马鞍上，将马匹牵到旁边，取下自己的头盔放在边上。他挥舞着长枪走回，向铁勇摆了个姿势。
　　铁勇从腰间抽出弯刀，击打盾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罗子风，今天我要为□□的人民讨个公道。”
　　“一样，我要为我父亲报仇雪恨。”
　　铁勇大吼一声，挥动弯刀砍过来，罗子风毫不避让，长枪毒蛇般窜出。铁勇举起盾牌挡下，发出叮的一声。罗子风蹂身而上，顺势避过弯刀，飞起一脚踢在盾牌上，铁勇纹丝不动，他自己却被震退了几步，踉踉跄跄才站定。
　　“原来鼎鼎大名的罗子风就这么点能耐。”铁勇弯刀再次敲击盾牌，逼了上来。罗子风开始不停的飞奔，绕着铁勇转圈，长枪雨点般刺出，但是伤不了铁勇分毫。枪尖或被盾牌挡下，或被弯刀架开，偶尔刺中厚重的石甲，而铁勇只是身体微微晃动，然后继续不慌不忙的追击。
　　“来啊，拿出男人的样子！”铁勇高喊，“拿出你屠城的气势，别像只兔子一样逃窜！”城头的石甲军大声欢呼助阵。
　　罗子风脸上绽放灿烂的笑容。“你就这么急着死吗？”
　　他挺直长枪，跃起在空中直刺铁勇脸颊。铁勇举起盾牌格挡，同时弯刀无比快速砍到。罗子风侧身避过，弯刀在他胸前的银甲上划过，发出激昂的声响。罗子风在半空拧腰，整个人伏低，双腿前伸，踹向铁勇脚踝。铁勇像座山一样跌倒，罗子风一个翻滚爬起，长枪从铁勇的眼睛刺进去，贯穿头颅，把他牢牢钉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自己残破的亮银盔甲。他缓缓抽出长枪，望向鸦雀无声的城楼。
　　“给你们三天时间投降。”他的枪尖指向西石守军，“不然就是城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