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73、薛仪

　　薛仪一身便服，快步走到朝宰府大门。门外一辆马车刚刚抵达，满头银发的薛公望正从马车里出来。
　　“父亲！”他又惊又喜，但语音中略含责备，“您回来怎么也不事先通知一下，我也好派人迎接。”
　　“我就是怕你迎接。朝宰忙的很，没空对付我一个老头子。”薛公望一边说，一边帮忙掀着马车帘子，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从马车里钻出来，穿着一身大红的锦缎套裙，背后披着银色丝斗篷。
　　“这是…….”薛仪没想到父亲还有人同行，但是看着眼前高大异常的女子，他聪明的脑袋立即想到了，“郭雨桐？”
　　郭雨桐冲他甜甜一笑。
　　薛公望赶紧阻止他：“进去再说。”

　　郭雨桐的身子还没有大好。叶尘子大师的手段高明，把她从生死边缘救了回来，但是完全恢复需要时间。郭雨桐等到能行走后，就坚持要求离开。薛公望仔细的听取了叶尘子大师的建议，如何帮助她恢复，如何配制药剂，每天如何活动筋骨。最后他问了一句：“她现在可以赶路么？我想带她回龙歇湾。”
　　“可以，但是不要骑马，坐马车吧，每天的药要坚持熬制给她服用。”叶尘子回答。于是薛公望收拾好一切，雇好马车，带着郭雨桐上路。在出城的时候，他又找了罗玉婷帮忙，避过了严密的盘查，在罗玉婷的目送下离开中都，返回龙歇湾。

　　薛仪忙进忙出，吩咐仆女打扫客房，烧热水，煮饭食。郭雨桐脸色苍白，一看就是大病未愈，他关照仆女小心照料，尤其在她沐浴更衣时，必须陪伴在侧，以免意外。安顿完这位特殊的女宾后，他来到了父亲的房间。
　　薛公望正独自坐在桌前喝茶休息，几只中都带回来的藤条木箱丢在一旁尚未打开。
　　“怎么回事？父亲。”他在老人身边坐下，倒了一杯茶喝着。
　　“她杀了掌翼人，身受重伤，罗玉婷将军请叶尘子大师救活了她，然后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薛仪感到不解，父亲从不对自己隐瞒什么，这次算个例外。
　　“我担心走漏消息，她是辰家的人。”
　　“什么？”薛仪一口茶从嘴里喷出，手中的杯子倾斜，茶水洒了一身。
　　薛公望抬起手给儿子头上狠狠来了一下，笑骂：“我教过你多少次了，时刻保持镇定，任何时候都不能失态。”
　　薛仪放下茶杯，一边掸着身上的茶水，一边消化着眼下的状况。
　　“您有证据么？”他觉得自己问的有点多余，父亲只要作出了判断，必然是有根据的。
　　“她血液的颜色，她异于常人的力量。”
　　“那谁是她父亲，辰仲牙还是辰伯牙？”
　　老人摇头。“我没问，你可以自己去问。”
　　薛仪站起身，来回踱步。“父亲，我觉得我这个朝宰快干不下去了。最近我越来越不知道怎么面对王上，有那么多不能对他说的话，但是偏偏又非说不可。”
　　“哦？”老人耸耸眉毛，“还有其他为难的事？”
　　“钟世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前任藩王辰伯牙的儿子，现在很可能在玉柱峰。”
　　这回轮到薛公望吃惊了。自己刚带回来一个现任藩王的女儿，前任藩王又突然冒出来个儿子。
　　“我不像您这样有直接的证据，我只是凭猜测。现在您说郭雨桐也是辰家的人，就更证实了我的猜测。”
　　“说来听听，你凭什么这么猜测。”老人给儿子新添了一杯茶，示意他坐下。
　　“随着钟世杰一起逃入死木林的三个人，一个是驱虎人，一个是断剑，一个是赵大满，这您都知道了。”
　　薛公望点头。
　　“驱虎人是北原前世子梅正同，现在已经被任命为虎骑军副总领。断剑是刘藩王的儿子，上个月回到中都，被命名王世子。只有赵大满是个普通厨子，可是他的前妻郭雨桐，照您的说法是辰藩王的女儿。钟圣公安排了这一切，钟世杰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大有来头的。那么您说他本人又会是什么身份？”
　　薛公望回味着儿子的话，中庭新近命名了王世子的事他知道，只是他不知道断剑就是这个王世子。“除了这些呢？还有什么依据？”
　　薛仪举起杯子喝茶，这次他端的稳稳的。“钟圣公可能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所以送走了钟世杰，他找了一些事先就安排好的人，把钟世杰千里迢迢送去玉柱峰。黑鹰也在找钟世杰，在北望集他们显然是奔着钟世杰去的，而他们的背后是东滨前世子辰乾泉。”
　　“什么？”薛公望瞪大眼睛，白色寿眉跳动。薛仪并未对父亲说过辰乾泉的事，所以老人不知情。薛仪取出怀中的影画递给父亲，来父亲房间前他特意拿好，就是准备告诉薛公望这件事。
　　薛公望就着烛光仔细看着影画，双手颤抖。这张脸庞他太熟悉了，自己曾经担任他的老师很多年。脸上多了一道伤疤，增加了些许皱纹，胡子比原来长了很多，可是眉眼，鼻子，脸部线条，毫无疑问，正是挑起世子之乱的辰乾泉。
　　“他果然活着……”老人喃喃自语。
　　“非但活着，他还加入了海中的叛军，策划了一切。望月塔是他烧的，海兽是他放进来的。”薛仪接上父亲的话。
　　“他是要卷土重来？想重新夺回王位？”
　　“真是这样就好了。”薛仪沉吟，“只怕他所谋更大。黑龙战争可是牵扯了所有藩部。如果叛军支持辰乾泉，那么必定不会是单单为了东滨的王位，他们意图染指整个大陆。”
　　薛公望长吸一口气。“可是他们逃进海中那么久，为什么非回来不可？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
　　“想必他们有非回来不可的原因。您在中都后来还有其他发现么？”
　　薛公望摇头。“很少。我遍阅了王家书库的古籍，没有找到关于黑龙战争的起因以及过程的描述，只是大概提到黑龙战争的结束标志了巨兽世代的消亡。”
　　“巨兽世代……”薛仪仿佛问自己，“为什么叫巨兽世代？难道是因为海兽？”
　　“如果海兽真的大量来袭，我们挡得住么？”
　　“那也得先突破龙骨防线。目前看来只有辰乾泉一个人可以自由进出，虽说他曾经放了一头海鳄进来，但是丹红子大师看到的景象告诉我们龙骨可以再生，海兽不可能大面积突破。”薛仪语气一转，“但是如果龙骨防线一旦被突破，父亲，我觉得我们输定了。”
　　“海兽也不见得不能被杀死，钟圣公不就杀了一头？”
　　“那可是大贤，而且钟圣公为此丢了性命。”
　　老人默然。儿子聪明绝顶，推理清晰，已经看出了巨大的危机，而五藩恐怕此刻还蒙在鼓里。
　　“您准备拿郭雨桐怎么办？要告诉王上么？”薛仪问父亲。
　　“这是你的事，你是朝宰，你作决定。”
　　薛仪苦笑，那您把她带回来算个什么事啊？

　　敲门声响起。
　　“进来。”薛仪高声回应。
　　扑女推门进来禀报：“大人，郭姑娘……”没等她说完，郭雨桐已经从她身后进了屋子。
　　“郭姑娘，来来，坐。”薛仪微笑着招呼，冲扑女点头示意她离去，“你是饿了？我已经吩咐厨子在准备了。”
　　“我不饿，我只是来找朝宰说说话。”郭雨桐坐下。她已经洗完澡，换上了一身柔软的棉布袍。
　　“哦？郭姑娘有事？”薛仪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我想加入东滨骁骑师。”郭雨桐开门见山。
　　薛家父子迅速对望了一眼，薛公望转过头自顾自喝茶，把难题留给当今朝宰。
　　薛仪苦笑，问道：“为什么？”
　　“我和罗玉婷将军约好了，要把所有黑鹰找出来一个一个除掉。”
　　“郭姑娘，你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吗？”薛仪的语调变得严肃。
　　“你是指前黑鹰？赵大满的前妻？”郭雨桐顿了顿，“还是说辰仲牙庶出的孩子？”
　　郭雨桐的直白让薛仪有点应付不来，薛公望暗自笑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薛仪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的当然是郭雨桐最后一个身份。
　　“很多年前钟圣公告诉我的。”
　　好吧，这个无处不在的古之贤者也真够忙的，薛仪心想。中庭，北原，东滨王室中的秘闻，他几乎无所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
　　“你就不想和王上相认？”薛仪看着郭雨桐的眼睛，原本明澈的双眼此刻显得有些灰暗。
　　“认了干什么？我从来没当他是父亲，以后也不会。”
　　“那么考虑下回安乐镇呢？那里不错，你也熟悉。”
　　郭雨桐摇头。“安乐镇是钟圣公为我安排的牢笼，他希望我脱离黑鹰。现在他死了，赵大满也死了，我自由了，我不会再回去。”
　　“加入骁骑师不行，太屈才了。”薛仪思索着，眼睛一亮，“我觉得有个位置很合适，王前剑卫。”
　　不仅郭雨桐，连薛公望都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个想法是怎么从他那聪明脑瓜里蹦出来的。
　　“东滨从来不设剑卫。”父亲提醒儿子。
　　“规矩可以改。而且现在形势需要，藩王的安全受到威胁。我会建议藩王采纳，不过在这之前，你先把伤养好。”
　　“无论让我干什么，别告诉他我是他女儿。”郭雨桐最后提了一点要求。
　　“那是自然，除非有一天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