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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暂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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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有闲与丹红子,梅正同在出了死木林之后立即道别,他会经由北望集返回落雁城。简单的几声珍重后,央骑军副将转身干脆的离去。看着他的背影,丹红子心中有些不舍。自己从东滨到北原,再从北原返回东滨,这位年轻的中庭将领一路陪伴,不离不弃,甚至不惜拼上性命。
“郑将军……”她远远的呼唤。
郑有闲回头:“大师,我是副将军……”
“郑将军,多谢。”
…….
郑有闲挥手,背影逐渐远去。
“他是个值得交的朋友。”梅正同在身后评论。以前他一直认为中庭央骑军尽是些纨绔子弟,身着精心打造的盔甲,舞弄华而不实的长枪,郑有闲改变了他的看法。
“是啊……”丹红子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落寞。
“我们现在去哪?”梅正同问,看看身边的黑虎。他们不能去北望集,那里的人都认识梅正同,再说又有黑虎随行,会惹出多大的乱子可想而知。
“去瞭望塔楼,这是我们来的目的。你想去的是吗?”最后一句是朝着黑虎说的,但是她期待的回答没有出现在脑海中。离开虎王谷之后,黑虎几乎不再交谈,除了那个自己依偎它睡去的晚上。
“有一千座塔楼,我们去哪座?”
丹红子笑笑。“这里不就有一座?”梅正同知道她指的是北望集正东的那座,整个塔楼群最北端的一号塔楼。
“那里有塔卫队镇守,我们过去会不会惊动他们?”梅正同担心。他在北望集呆了十几年,塔楼可一次都没去过。
“没关系,我可是高阶大师。”
两人循着北望集东门外的向海道而去。郑有闲不在了,两人再次共乘黑虎,丹红子坐在后面双臂紧紧环抱梅正同。不同于其他雪虎,黑虎没有装备鞍辔,所以骑行黑虎变得更为困难。丹红子只有紧抱着梅正同才能保证在快速奔行中维持平衡不摔下去,毕竟她不是久经训练的虎骑兵。梅正同心头荡漾,之前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不论是在虎王谷中躺在丹红子怀中重获新生,还是丹红子在身后紧紧搂着他顶着漫天风雪穿越北原,他都习以为常。丹红子在他眼中从来不是一个少女,而是给予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高阶大师。尽管她如此年轻,比自己几乎小了二十岁,梅正同对她的尊重不亚于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可是根林地堡中,卡苗看出了她对自己的心思并且直白的点明后,一切发生了变化。从丹红子对自己不经意的言行中,梅正同认识到卡苗没有看错。如果换作以前,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或者说不会往这方面去想。梅正同的生命中曾经有过女人,那是他被放逐之前,在热泉谷和一些女□□骑兵的单纯欲望行为,这在北原非常正常。可是他的心没有被人占据过,尤其是放逐之后,他了无生趣,更是连女人都没有碰过。然而现在,突然冒出来的高阶大师救了自己的命,并且生生闯入了自己的心。可是炼丹师不事嫁娶,更何况一个高阶。梅正同警告自己保持清醒,不要对丹红子产生依恋。如果一旦陷进去不能自拔,那么自己的心就要被永久放逐了。
两人一虎奔行在向海道上,进入无人地带的林木区。南方的冬天已经结束,林木间勃发出蓬勃的生机,嫩绿的新芽在枝头羞涩的冒尖,南迁的鸟儿陆续飞回,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宣告到来。林中偶尔传来野兽的呜咽,那是雪花豹或者食人山猫的叫声,春天到了之后它们将进入□□季,现在开始会是它们最活跃的月份。可是黑虎走过的地方,所有声音都消失,甚至仿佛连树叶都忍住了微风的撩拨,尽量保持静止。黑虎好奇的转动漂亮的头颅,东张西望。它的眼中从未出现过这么多缤纷色彩。槐树叶是绿的,月季花是红的,懒人草是黄的,风铃灌木是紫的,以前它的世界里只有蓝色和白色。它的鼻子里闻到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气息。虎王谷中只有一种气息,略带咸味的海冰的味道。进入到雪原和苔原后,它尝到了牦牛肉,羚羊肉,鹿肉,它能闻到冰原下的冻麦,它能闻到苔原冻土层中爬行的旅鼠。可是,这里的气息是如此丰富,远胜北原,在它头脑中交织出一曲生命的旋律。只通过嗅觉,它就能察觉周围的林木中藏着多少生物,它有强烈的想要品尝的渴望。
“黑虎似乎很喜欢这里。”梅正同说。
“希望对它的记忆有帮助。”丹红子回答,轻轻抚摸黑虎柔顺发亮的皮毛。
“注意到了吗?丛林知道黑虎来了,我们经过的地方,都悄无声息,动物们在害怕。”
“那是自然。”丹红子微笑,动物间的互相感知比人类强多了,面对黑虎神,不恐惧的生物能有几种?
黑虎奔行的很随意,但是依然速度飞快,一百里的无人地带很快被抛在了身后,眼前变的开阔,一号瞭望塔矗立在前方的沙滩上,后面是黑色的龙骨防线。梅正同坐在虎背上,呆呆的望着那长排的凌乱丛生的龙骨,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道闻名大陆的防线。
塔楼上的兵士有人发现了他们,吹响了号角。几十名塔卫兵手持佩刀慢慢逼了过来,动作小心翼翼,神态充满警戒,他们都看见了这只黑色的雪虎。梅正同,丹红子从虎背上跳下来,梅正同示意黑虎原地伏下,自己则高举双手朝着塔卫队走去。
有人认出了他。“驱虎人?”这些塔卫兵常年驻扎北望集换防,自然认得驱虎人,只不过以前潦倒的驱虎人如今身穿一身羽铁甲,神采非凡。
“是我,不用紧张,那头雪虎是我刚刚驯服的,不会伤人。”
塔卫队兵士们松了口气,收起佩刀。驱虎人在北望集可是深受所有人信任。兵士们围上来,七手八脚的拍着他的肩,亲热的寒暄。
“嘿,老兄,这段日子你逃去哪了?要是你早一个月来,我们就得把你抓起来。”
“哦?”梅正同笑,“现在不用抓我了吗?”
“城防将军和纵队长们都收到了龙歇湾的通告,免去你协助重犯逃亡的罪责。现在你没事了。”
一名塔卫兵伸手触碰他的羽铁甲,露出惊奇的神色。“这是羽铁?”
梅正同点头,兵士们爆发出惊呼,又七手八脚的争着抚摸羽铁甲。丹红子在后面笑吟吟的看着,感觉梅正同像一头被人观赏的珍奇动物。
你们这些无知兵士,黑虎在这呢,你们应该对黑虎更感兴趣才对!
可是黑虎神的传说仅仅止于北原,南方很少有人听过,在这些兵士眼里,这头黑色雪虎只是驱虎人驯服的普通动物,最多是黑色毛皮很少见而已。他们也不认识丹红子,毕竟丹红子只在北望集短暂逗留了一天。
兵士们闹哄哄的围着梅正同说个没完,驻守瞭望塔楼是很枯燥的活儿,又加上很久没见到驱虎人了,平静的沙滩上一下子热闹非凡。
“我说兵士们,我们要进塔楼瞧瞧,你们一会儿再叙旧吧。”丹红子的话结束了吵闹,塔卫兵们安静下来。塔卫队长摇头。“不行,现在严令不相干的人绝对不允许靠近塔楼,你们不能进去。”
丹红子朝他们走去,撩起秀美的长发,露出脖子上的五芒星。
“高阶大师!”兵士们又惊呼,今天他们就像一群一惊一乍没见过世面的农夫。
所有人恭敬的行礼。对梅正同,他们是打心底里的亲热,而对丹红子,则是无条件的尊重。高阶大师可是连藩王都要礼让三分的。
“不知道是大师到来,您要进去,请便,我们不敢阻拦。”塔卫队长毕恭毕敬的说,心里却想着,毛将军说的果然没错,年轻的大师真的是一个小女孩。
丹红子朝身后的黑虎招招手,黑虎从地上爬起,来到她身旁。塔卫兵们立刻远离,虽然有驱虎人在,但是对于雪虎,他们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丹红子领着黑虎走进了塔楼,梅正同朝其他人笑笑,也跟了进去。
黑虎在塔楼底层绕着螺旋阶梯转悠,到处嗅闻。梅正同看到微红的火长石砖面上密密麻麻不可辨识的铭文,几乎快被磨平了。
“有想起什么吗?”丹红子问的是黑虎。脑海中没有回答。
黑虎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在角落蹲下。
“下面有通道,有龙骨的气味传来。”两人脑海中同时听到了声音,黑虎再度说话了。
“哦?在哪里?”丹红子控制住自己的兴奋,终于有点进展了。
“就在我脚下。”脑中的声音回答。
丹红子查看黑虎蹲伏的地砖,并没有什么特别。梅正同走过来,利爪从手掌伸出,扣挖地面,石砖严丝合缝,没有空隙,他摇摇头。
“要我把砖头挖出来吗?”梅正同取下背上的长矛,矛尖是水蓝色的羽铁制成,这是临行前赵如烟给他的礼物。
“不行,兵士们会觉得我们在毁坏塔楼。现在塔楼的修葺被所有藩部重视,这么做不妥。”丹红子转头望他,“不过有一座塔楼已经毁坏,我们可以去那里试试。”望月塔!已经烧成了灰烬,只留下光秃秃的地面,无论怎么挖掘,都不会引起骚动。
“来吧。”丹红子说,“我带你上去看看,你会喜欢的。”
梅正同跟随丹红子沿着螺旋阶梯上到阁楼,两人站在瞭望台望向大海。梅正同见惯了北原的辽阔,但是依然被眼前这另一种辽阔所折服。北原是土地和冰雪的世界,这里是水和天的世界。丹红子注意到下方的龙骨防线一路向北,与远处的死木林交织在了一起。这里是龙骨防线的最北端,死木林以北就不再有龙骨出现了。
天色已晚,两人决定当晚就在塔楼过夜。塔卫兵们在兵营边上燃起了篝火,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听梅正同讲述北原的风光奇景。丹红子缓缓走向龙骨丛,发现黑虎也在那里,紧紧盯着龙骨,亦步亦趋的逼近。兵士们有人发现了,出声警告,被梅正同阻止。龙骨对靠近的黑虎起了反应,骨尖聚拢,蓄势待发。黑虎不再上前,摇晃着脑袋掉头离开,飞奔进了丛林,一群鸟鸣叫着从林木顶端飞向天空。没多久,黑虎嘴里叼着一头比它体型略小的食人山猫回来了,趴在沙滩上大口啃食。塔卫兵们又是一阵大惊小怪,食人山猫是无人地带的统治者,塔卫兵在向海道上穿行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它们,经常有兵士被拖进密林从此尸骨无存。
丹红子在离得不远处坐下,看着黑虎进食。至少以后黑虎的食物是不用愁了,这一路往南去望月塔,都会是无人地带,自己只需要在经过安乐镇的时候绕行一下,其余时间可以通过向海道任意穿行。她望向空中低垂的月亮,郑有闲这会儿在干嘛?在北望集里他已经回复成一名央骑兵了吧?
郑有闲在出发去北原之前,把他的银盔甲和鲜红斗篷留在北望集央骑军队长手里。此刻他已经取了回来,脱掉身上穿了几个月之久的羊皮裘和牦牛皮斗篷,换回了原来的装束。正如丹红子想的,他回复成了央骑军的副将军。
“给中庭和落雁城各派一只鹞鹰,告诉他们我回来了。然后再给我十个人,陪我去落雁城。”他吩咐那名队长。他一刻也不想在北望集停留。既然已经回到了东滨,他希望马上回到落雁城复命。队长告诉他罗玉婷将军已经调回中都,目前东滨事务由阮显河副将管理。他大感失望,不过这也没有阻止他尽早赶回去的念头。玉婷,几时能再见到你?
郑有闲带领着央骑兵在东滨官道上飞驰。重新回到马背上的感觉太好了,在北原自己始终在骑行,可是雪虎服从的是虎骑兵,自己就像一堆货物被搬来搬去。握住缰绳,催动马匹或者勒停马匹,这才是自己擅长而且喜欢的。他尽情的策马飞奔,一如他的称号“疾风”。如果不是考虑到央骑兵们,他恨不得晚上都披星戴月的赶路。春天隐秘的脚步已经落在了东滨每一寸土地上,到处生机盎然。
哦,安乐镇。
哦,石跃河。
哦,临海渡。
哦,落雁城。
哦……
他终于重新踏进了落雁城门,走在了熟悉的街道上。郑有闲心里茫然若失,虽然他一心赶回来,但是真的到了,他却失落无比。罗玉婷不会在将军府中等他,他脑中期盼了好久的重逢场面不会出现,今天晚上没有她柔软芬芳的躯体陪伴自己。
郑有闲带领央骑兵们抵达了将军府。刚刚进门,一名兵士急匆匆过来,手中拿着书信。
“郑副将,您终于回来了。这是中都给您的信,两天前到的。”
中都想必收到了北望集的鹞鹰传书,效率还真高,指令立即就送到了落雁城。他打开书信,是朝宰袁寸溪的亲笔,任命他为东滨央骑军将军,掌管东滨一切事务。好吧,看来罗玉婷是回不来了。郑将军,他想起丹红子对自己调侃似的称呼,以后自己不用再纠正大师了。
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罗玉婷的房间,推门走了进去。屋里的布置跟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空无一人。他在床边坐下,将脸深深埋进手掌。
我回来了,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