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51、星坠城

　　虎骑兵们清点着敌人的尸体，然后任由雪虎一拥而上，大肆啃食。梅阔海注视着一名倒在脚边的石甲兵，他黑色的头盔被打落，一张干裂枯瘦的脸庞，嘴唇冻成紫色，还剩了最后一口气。身上的石甲是一片片薄薄的石片钉缀而成，粗糙而笨重，脚上的牛皮靴褪色发黄，还有好几个大洞。梅阔海举起长矛，当胸插入，结束了他悲惨的生命。石片崩碎，绳线断落，石甲歪斜到一边。身边的雪虎口中低吼着，望向他。他点点头，雪虎猛扑上去，一边啃咬，一边发出不满的呜咽，摇晃着虎头，吐掉口中的石屑。
　　不太对劲，梅阔海在心里告诉自己。他率领五百虎骑军作为先锋越过雪线，开始扫荡周围的石甲军，结果几仗打下来，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全是小股的部队，并且一接战就是缓缓撤退，并不正面交锋。之前追赶他到雪线的大军仿佛蒸发不见了。直觉告诉他，敌军只是在这里留下少数兵力拖延他们，藩王的判断是对的，他们的主力应该在星坠城。
　　一声虎啸，游骑兵回来了。
　　“总领怎么说？”他问游骑兵。
　　“报告梅将军，总领同意您的计划，请带领先锋军直逼星坠城，总领自己率军在你后方跟进接应，清扫漏过的敌军。不过总领吩咐，一旦遭遇大股敌人，请梅将军务必小心，不可急着出战。”
　　好，既然父亲同意了自己的要求，梅阔海是一刻都不会停留的。待虎群吃饱后，他下令五百虎骑军即刻出发，直奔星坠城。

　　星坠城坐落在北原西部高原上的星坠盆地，边上就是西海岸数千米高的悬崖峭壁，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天帆山脉的源头就在它的南面。据说曾有一颗星星从天而坠，冲击地面，形成了星坠盆地，星星带来了羽铁这种独一无二的金属。羽铁呈水蓝色，重量极轻，仿佛羽毛，羽铁之名由此得来。最神奇的是在羽铁里加入不同成分，可以取得截然不同的效果，可刚可柔。加入了精铁之后制成的羽铁剑锋锐尖利，但是手感轻盈，小孩都挥的动。虎骑军的羽铁甲则没有添加任何其他成分，是纯羽铁所制，伸展自如。羽铁是北原最著名的特产，因为羽铁，星坠城这座西部第一大城市得以建立。北原人自古将羽铁视为至宝，星坠城的存在其实不是为了开采，而是为了保护。绝大多数被开采出来的羽铁都用来制作羽铁甲，只有极少数会偶尔流出北原，比如赠送给其他藩部作为礼物，但是数量极为有限。除此之外，是不允许开采的。最近几百年的和平年代，没有战事，羽铁的开采处于停顿状态，偶尔的产出也是以高价出售，换回苦寒的北原需要的稀缺物资，在天帆山脉以南，羽铁是天价，贵过黄金。

　　星坠城是围绕着最早的羽铁矿坑建造的。由于苔原上没有林木，所以构造星坠城的材料是峭壁上的石料和矿坑中挖出的冻土，这是一座石与泥混杂在一起建立起来的城市，并且经过千百年的不断扩建，规模庞大，城墙高大牢固。
　　星坠城有五百名卫戍兵，这在北原属于非常巨大的数量，热泉谷中可也只有区区一百名。城防将军叫魏乙，是北原的世家。他的祖辈是羽铁矿最早的开采工匠，后来星坠城建立，被任命为第一代城防将军。星坠城的城防将军从此没有改过姓，一直由魏家担任，同时，他们也是负责羽铁矿开采的掌矿。

　　魏乙光着上身，花白的胡须垂在瘦骨嶙峋的胸前，带领着五百卫戍兵正在矿坑深处不断的挖掘，一筐筐石块被不停的运出去，灰白中隐隐透着水蓝。几十名石甲军手持单刀，在周围警戒，虎视眈眈监视着每一个卫戍兵，不远处六世子跟他从西石带来的几名工匠低声交谈着。六世子不同于其他石甲军，他身上的黑色铠甲甲片呈五边形，闪着暗沉的光芒，上面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他们在商议如何提高开采进度。西石的工匠冠绝五藩，数千年来玉石开采累积出来的技术非常尖端，目前魏乙和卫戍兵就是按照他们那独有的方式在开采，魏乙发现比自己原来的速度要快很多。然而他们还是不满足，还在不断讨论如何提高。看着羽铁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数量被从地下挖出，魏乙心里在滴血，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开门将石甲军领进了星坠城。

　　魏乙的妻子来自西石，很小的时候因为死了母亲，在西石活不下去了，随着父亲穿过开山峡，到北原求生。魏乙娶她过门的时候很低调，自己是北原世家，星坠城将军，却娶了个西石女子为妻。成婚后两人很恩爱，不多久生了个儿子，可是之后就再没有孩子了。因为魏乙成婚的时候岁数已经不小，医官告诉他这可能是他唯一的儿子。数月前，妻子的父亲去世，按照岳父生前愿望，妻子和儿子护送遗体回西石，岳父希望葬回到故乡。魏乙作为城防将军不便离开，派了卫戍兵护送。这一去就再也没有了消息，直至有一天，一名来访的客人求见，告诉他西石九世子被杀，石甲军追击梅阔海无果，大军马上会开到星坠城，要占领星坠城逼迫北原交人，希望他打开城门，不要伤及平民。魏乙断然拒绝，然后客人拿出书信，是他妻子的亲笔。信中说，如果不打开城门，儿子将被斩首，头颅送回星坠城。魏乙妥协了，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星坠城下一任城防将军。如果儿子死了，星坠城将改姓，魏家在这里千百年的传承就此断绝。他打开城门投降，为了儿子。当他意识到西石是为了羽铁而来时已经晚了，如今的情况，魏家百死不能辞其咎，儿子保住性命又如何？他一边不停的挖着，一边老泪纵横。
　　一名石甲军飞奔前来向世子禀报，从轻微的片言只语中，魏乙听到，虎骑军兵临城下了。

　　虎骑军在星坠城东城门外十里地停下脚步，梅阔海远远看着高大粗厚的城墙，盘算着该如何攻破这座坚固的城池。还是先扎营吧，等待父亲和藩王的大军到来，再作打算。然而敌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东城门打开，黑色石甲军涌出，他们竟然出城迎敌了。身后的虎骑兵们忍不住怒骂，实在太狂妄了。对于西石来说，闭门固守显然是上策，想在苔原上和虎骑军一较长短，胜算太低，况且梅阔海估摸着出城的石甲军，目测只有两千人。自己带领一百虎骑军在悬槌堡外就击破了两千石甲军，而现在身后排列着五百骑呢。
　　他决定出击。父亲派游骑兵告诉自己，遇到大股敌军不要急着开战，可是这区区两千人对他来说算不上大股敌军，所以不算抗命。
　　一名跟随他在悬槌堡战斗过的虎骑兵在他耳边悄声警告：“将军，这些石甲军和之前遇到过的有点不同，他们的石甲看上去更厚重，应该是西石的精锐重甲军。”
　　梅阔海心中自然有数。石甲沉重，需要穿戴的兵士体力足够，所以西石的军队分为轻甲和重甲。轻甲普通士兵都能够承受，毕竟西石人自小与石头为伍，臂力耐力强过其余藩部。而这重甲，则需要千挑万选的兵士才能穿戴，不然连路都走不动。
　　“没事，我有分寸。石甲再厚重，也挡不住我们的长矛和雪虎的尖牙利爪。我们上去会会西石的重甲军，如果战局不利，我们立即撤退，他们行动如此缓慢，也追不上我们。”梅阔海手一挥，五百虎骑军一字排开，缓缓逼近东城门。
　　重甲军分成一百人一队，高举盾牌围成圆圈，互相间隔一定距离，形成了二十个百人队的圆阵，一名石甲兵从阵中走出来，大声问：“是梅阔海？”
　　梅阔海一举手，虎骑军停下，他催动着雪虎上前，说道：“是我，你是谁？”
　　“西石藩六世子铁留金。”石甲兵回答，身上铠甲泛着暗沉的光，“我们大军压境就是为了抓你，想不到你居然送上门来了？”
　　“谎言。”梅阔海并不动怒，淡淡的答道，“你们以我为饵，其实就是为了侵占羽铁矿，你们想要羽铁做什么？为了钱么？”
　　铁留金放声大笑：“梅大人说什么哪，我们就是要抓你。你现在过来受降，石甲军立刻撤出星坠城。”
　　“好，一言为定。不过我的受降你接得住么？”梅阔海催动雪虎飞奔过去，人跃起在半空，手中长矛掷向铁留金，空中已经化形成猛虎，顺势一起扑过去。虎骑军一看将军独自冲入敌阵，立即吼叫着跟上，长矛雨点般射向敌军，虎群也蜂拥而至。
　　铁留金毫不避让，任由梅阔海的长矛刺在胸前，他吃力倒退了一步，长矛断成一截一截跌落在地上。半空中的梅阔海看的心惊，自己的长矛简直就像豆腐做的。他咆哮着，前爪朝铁留金脸上挥去。六世子后撤一小步，避过虎爪，猛然前冲，撞在梅阔海躯体上，梅阔海化形的雪虎远远的被弹飞出去，羽铁甲与六世子的铠甲相撞，发出干涩的刮擦声。铁留金开始飞快跑动，一点不像身着沉重的石甲，他所到之处，必定有雪虎被撞飞。而石甲军的百人圆阵岿然不动，有雪虎落进阵中，他们手举弯刀砍杀，有雪虎贴着圆阵跑过，弯刀从盾牌后毒蛇一样伸出攻击，有雪虎扑击到盾牌上，他们死死顶住盾牌。除此之外，他们一步也不移动。铁留金在圆阵中绕行，不断袭击扑杀过来的雪虎。梅阔海被弹飞落地后远远看着已经明白，两千重甲兵是盾，只有一柄矛，就是铁留金，敌军竟然只留了一个人在攻击，这是什么战术？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铁留金手中没有武器，他只是不断的用身体撞击。梅阔海化形的雪虎口中渗出鲜血，刚才这一撞，他的肋骨断了两根。他猛然警醒，断龙石就是被六世子撞碎的，他穿着龟神铠，父亲曾提醒过自己。梅阔海仰头长啸，发出撤退命令。虎骑军听见啸声，纷纷掉头撤离。铁留金也不追击，只是冷笑：“我当虎骑军有多了不起，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