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49、人或虎

　　“你们不能进去。”丹红子对身边的郑有闲和商鹏说，一句话把两人说的一起跳了起来。

　　在丹红子要来虎王谷前，已经为此爆发了世纪大战，商鹏甚至威胁说要把丹红子绑回中都。郑有闲虽然不至于像他这样对大师不敬，但是他是明确站在商鹏这边的。“大师，这次您真的做的过了，我们不可能同意。”
　　“我没说过要你们同意啊？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丹红子一点没当回事。
　　“你去之前，干脆先给我们两个脖子上来上一剑。”商鹏鼻子里抽着冷气。丹红子如果出点事，他和郑有闲绝对的连坐。这是虎王谷啊，小丫头你知道那是哪吗？
　　“你们为什么就是这么多虑，我是个高阶，我有分寸。”
　　商鹏立刻回应：“你如果站在边上的雪峰上说要往下跳，我管你是不是高阶，照样拦着你，去虎王谷比从雪峰上跳下来死的更快。”
　　“这事没得商量。”郑有闲作补充，商鹏那些精彩的比喻他学不来。
　　丹红子无奈，请长河子搬来了小藩王。梅逝怀很爽气，进门就一连串的话：“郑副将，商剑卫，两位都在？太好了，来陪我商讨下明年刘藩王大寿北原送什么礼比较好。来人，把他们两位的武器给我下了，讨论这个用不着武器，搞得我怪紧张的。咦？丹红子大师，你还在这干嘛？你不是有事要去忙么？”
　　最后的结果就是，既然斗不过这个泼皮小无赖，就只能随同丹红子一起上路。长河子安慰商鹏：“丹红子大师很厉害，别太担心。”他们两人在中都时候就认识。
　　“她如果让你陪她跳雪峰，你跳不跳？”商鹏翻着怪眼。
　　“跳。”长河子认真的回答。
　　在前往虎王谷的途中，他们并没有遇到返回的赵如烟。北原太辽阔，又风雪连天，一不留神就错过了。雪虎奔行了十几天，终于来到了冰峰入口。

　　商鹏气得想吐血。他是真心不想进入北原传说中最恐怖的地方，丹红子不让他进去他还真想答应，可是不进去，丹红子万一回不来，自己也是个死啊。郑有闲却毫无惧色。“你到哪，我到哪。”
　　“我不是跟你们开玩笑，进去后，我没有余力保护你们。”丹红子神情非常严肃。
　　商鹏又想吐血了。他妈的谁保护谁啊？
　　“你到哪，我到哪。”郑有闲无动于衷的重复了一遍。
　　“那好吧。”丹红子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取出三粒丹药，自己先服了一颗，剩余两颗交给二人。“吞下去。”
　　“这什么丹药？”商鹏狐疑的问。
　　“御寒丹，不服这丹药，进去就冻死了。”丹红子平静的回答。
　　两人把丹药服了，三击掌后，瘫软在地。
　　“照顾好他们，在这里等我。哦对了，把他们捆起来，免得醒来后又要冲进来。”她吩咐随行的虎骑兵。虎骑兵们捆人捆的很卖力，在他们眼里，中都的显贵远不及高阶大师值得尊重。

　　丹红子穿过山谷入口，走上了蓝冰大道。她惊叹眼前空绝的美丽，也被冰山中冻结的诸多生灵震慑。虎群悄悄从碎冰后出现，金色的眼睛充满了贪婪，不久前的新鲜肉食让它们意犹未尽，这么快居然就来了第二个猎物。面对虎群丹红子不知所措，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慢慢后退，长河子可没说过这里竟然有这么多雪虎。这是当然的，长河子从来没来过啊，来过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去的。她感到颈边剧痛，伸手去触摸，撩起了兜帽下的一头秀发。五芒星变的鲜红鲜红，发出耀眼的光芒。虎群的眼睛被光线刺痛，夹着尾巴掉头四散而逃。丹红子等心跳渐渐慢下来，才小心翼翼继续往前走。雪虎瑟缩在碎冰之后，看着少女从它们面前走过，金色的眼睛立刻转向别的地方，它们看都不愿看丹红子一眼。

　　感觉像是走了很久很久，丹红子发现自己紧张的出了汗。自从来到北原，除了在热泉谷的时候，她几乎没出过汗。她看到路边有一些白骨，散乱在碎冰之间。前方冰道上，一个人影静静站立，在等待自己。当她看清楚后，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惊吓过度出现了幻觉。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就这样站在寒冰上，赤着脚，冲自己微笑，脸型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眼睛是金色的。
　　“你是第一位来到虎王谷的炼丹师。”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而眼前的女人依然在微笑，并没有说话。丹红子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颈上又开始剧痛，五芒星再次起了反应。女人把头转开，避过五芒星发出的刺眼光芒。
　　“你是谁？”丹红子问。
　　“这里的主人。”脑海中声音又响起。
　　“这里的主人不是黑虎神么？”
　　女人笑的更甜。“哪有什么神，都是人类自己编排的。炼丹师到虎王谷来做什么？”
　　“我来找人，一个男人，他应该昨天就到这里了。”
　　“哦，你刚才已经看见他了。”
　　丹红子奇怪，除了面前的赤裸女人，哪里还有别人？
　　脑海中的声音告诉她：“他就在你身后的地上。”
　　丹红子回头，身后是一根白骨，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的，你没猜错，雪虎把他吃干净了。”
　　丹红子双腿一软，坐倒在蓝冰上。长河子的话在她耳边飘荡，你是为了他才不远万里来到雪原的。可是现在，梅正同死了，自己为了一个死人来到了这里？长河子大师，你窥探到的天机太深奥，我理解不了啊。
　　“你走吧，我们害怕有五芒星的炼丹师。”女人转身离去。

　　丹红子独自坐在一片清冷的蓝色中，脑中一片空白。所有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怎么会这样？自己来到了虎王谷，却依然一无所知。唯一的收获就是，五芒星会保护自己，自己将会是从这里活着出去的第一人。可是，意义呢？炼丹师所一贯追求的意义呢？整件事毫无意义，自己远来北原毫无意义，长河子大师的洞察毫无意义，梅正同这个她以为特殊的人毫无意义。她从冰上艰难的爬起来，往来路走去，她要离开，外面还有人在等她，外面的世界比这里有意义。她的脚尖轻触到了地上的白骨，梅正同的遗骨。她一惊，忙不迭避开。走了几步之后，她终究心中不忍，回过身来，将骨头捡起拿在手中。她沿着冰山搜寻，将零散的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放在一起，这花费了她好大一番功夫。终于，所有骨头找全了，她把它们仔细的堆叠好，找了几块自己搬的动的碎冰压在骨头上。相识一场，就当埋葬你吧。她实在太累了，一路长途奔袭，现在又忙了半天，她拉上兜帽，裹着雪狐裘靠在冰山上沉沉睡去。

　　“大师。”
　　“大师。”

　　睡梦中有人不断呼唤自己。丹红子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周围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蓝色。该走了，丹红子站起，眼角不经意瞥到对面的冰山，镜子一样的冰面里居然有个人在凝视自己。寒意从身体里升起，她冲过去仔细看，赫然发现冰里面有个淡淡的影子，自己认得这个影子，梅正同，正对自己微笑。鬼魂？不，炼丹师不信鬼神，是征兆。我们能看到的异象都是征兆。是要告诉我什么？她空白的大脑开始被各种念头填满，飞速思考。半晌，她不确定的走向梅正同的遗骨，将上面的碎冰挪开，她开始将凌乱的骨头拼接。丹红子转头看看那个影子，这证实了她疯狂的结论，影子变深了，梅正同的笑容看得更清楚。她开始更加快速将骨头一块一块接上，她要把他还原出来。丹红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大脑已经跟不上手的速度，仿佛她是被操纵的木偶，机械的重复又重复。当她将最后一块骨头连到整体上，她站了起来，惊讶的发现她拼出来的不是一具人骨，而是一头老虎的形状。丹红子转头看影子，冰面里一头硕大的雪虎蹲伏着，金色的眼睛熠熠生辉，简直就像活的。她将行囊解开，取出自己的木质丹药盒，将一个木格里的所有丹药倒出，放在地上。她又取出玉碗，玉杵，将丹药扔进去全部捣碎成粉末。最后，她将粉末一点点的撒到面前的骨头上。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不，等等，有了，轻烟升起。白色的骨头开始呈现红色，薄薄的血肉涌现，把骨头包裹。血肉不断增生，骨架被完全掩盖，血肉上开始生出白色毛发，然后是尖牙，利爪，尾巴。一头雪虎再生了，从梅正同的遗骨上再生。

　　丹红子下意识的倒退，这头雪虎太巨大了。然而雪虎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丹红子犹豫了下，上去轻轻触碰，雪虎身体是冰凉的，没有生命。

　　“炼丹师，让开，让我来。”赤裸的女人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来到近前。
　　“退后，退远些。”她在脑海中告诉丹红子。丹红子立即跑开。女人跨坐在雪虎身上，亮出自己的尖锐指甲，划破手臂，将血滴到雪虎的嘴上，顺着毛须流入那张巨口中。雪虎猛然一颤，从地上一跃而起，它背上的女人一个翻滚滚出去好远，赤裸的身体上涌现出黑色毛发，她恢复成了黑虎的模样，毛发竖立，细长的尾巴拱起，朝着活过来的雪虎发出嘶吼。白色的雪虎将头朝向她，发出更为雄壮的吼叫，周围的虎群瑟瑟发抖。蓝色的冰面上，体型相差甚远，一黑一白的两头猛虎张牙咧嘴互相吼叫，紧盯对方，对峙着。

　　“臣服。”丹红子脑中响起声音，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赤裸女人的声音拒绝。
　　白色巨大雪虎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
　　“臣服。”
　　“不。”
　　又是一声长啸。
　　“臣服。”
　　“不。”
　　第三声长啸是如此凄厉，足足持续了一盏茶时间，丹红子不得不捂住耳朵。周围小一些的碎冰被激飞到处翻滚，雪虎群四处逃窜，形同疯狂。
　　“臣服。”两个字在丹红子脑中仿佛炸开一样，她感到晕眩，摇摇晃晃扶住冰山。
　　……
　　“是。”黑虎蜷缩四肢，蹲伏在地上。

　　白色巨大雪虎朝丹红子走来。
　　“大师，别怕，我是梅正同，您复活了我。”脑海中的声音再度响起。
　　丹红子朝它走去，手轻轻搭在巨大的虎头上。毛发开始褪去，然后是尖牙，利爪，梅正同变回人形，向后摔倒，丹红子急忙冲上去扶住昏迷的他。她脱下身后的鹿皮斗篷，将梅正同裹住，平放在地上。随后丹红子走出虎王谷，命令虎骑军离去，而郑有闲和商鹏还没醒来。“你们走吧，过几天我就回来，不用等我，我自有办法。”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