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藩纪》默陈

47、虎王谷

　　“王叔，你真的要进去？”赵如烟和梅正同一起注视眼前的山谷入口。这里没有积雪，到处是巨大的冰块，两座冰山夹着入口。
　　赵如烟回头看看身后的虎骑兵，确保他们无法听到自己说话，她把声音压到最低：“你走吧，挟持我，然后逃走。”
　　梅正同笑了，望向她。在自己被放逐前还是世子的时候，如今的北原三杰只是三个孩子，他身后的跟屁虫。他们的骑术，长矛，都是自己教会的。那时候自己是孩子王，是热泉谷王公贵族的子女们追随的对象。北原的孩子从小就野，他们漫山遍野的乱跑，极尽调皮捣蛋之能事，有一次他甚至带着几个孩子跑出谷外，在冰天雪地中尽情飞奔，后来被父王派虎骑军给押送回来，把他整整关了十天不许他外出。赵如烟如今已经成为了虎骑军将领，然而在他心中，她依然是当年那个跟屁虫。
　　“如烟，我有承诺要兑现，我不能走。”说完他朝着山谷走去。
　　“王叔！”赵如烟呼喊他，梅正同回头。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呼喊他。“要活着回来。”
　　梅正同微笑，身影消失在山谷里，赵如烟泪如雨下。

　　山谷里安静的可怕，空旷的可怕，单调的可怕。到处是蓝色的千年玄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脚下是蓝冰，两旁的山壁是蓝冰，似乎这里的世界只是单纯由水冻结而成。两边的冰山始终保持等距离，镜面般的山体平滑整齐，中间形成一条宽阔的冰晶走道。有东西映入眼帘，在冰封的山体里，他赫然看到一条巨大的鲸鱼冻结在里面，大嘴箕张，鲸须森然。逐渐的越来越多的生物出现冰面后，这里变得不再单调，冻结在冰里的尸体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破冰而出，回到这个世界。梅正同觉得毛骨悚然，这些鱼类以及其他一些什么，他只认得出极少数，他曾看过热泉谷王家书库里一本古籍中的一些插画。他知道这不应该是陆地上的东西，它们属于海洋，却为什么会被冻结在北原的山谷中？一双双眼睛似乎在冰面后窥视他，他一下子不再感觉孤身一人，反而觉得太热闹太拥挤了，他有窒息感。两边陆续出现了大块碎落的玄冰，山体也不再那么平整，变的坑坑洼洼。一块一人多高的碎冰后面，一头雪虎发现了他，缓缓爬了出来，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口中发出呜咽声。更多的雪虎从碎冰后钻出，从前方逐渐逼近。梅正同停下脚步，将头上的兜帽取下，雪白的毛发从他脸上冒出，他朝着虎群吼叫，尖利的獠牙在蓝冰掩映下也仿佛是蓝色的。雪虎群停下，望了他一会儿，然后各自抖了抖毛发，若无其事的散去，不再理会他。梅正同继续往前走，两边的碎冰缝隙中，雪虎们慵懒的躺着，有几只雪虎在啃食，这里有什么它们能吃的？梅正同仔细看去，骇然发现，雪虎咬碎了山体的冰面，正在啃食冻结在里面的尸体。有一处冰面凹进去的非常厉害，几乎形成一个山洞，一头巨鲨的腹部已经被吃干净。梅正同回头望向自己走过来的漫长冰道，两边山体里冻结的尸体大概够这些雪虎吃上几千年。

　　梅正同靠近一侧山体，手轻轻抚摸寒冰，也许这里真有他要找的东西。他顺着冰面一边摸索一边前进，偶尔绕开躺在地上阻住去路的雪虎。冰山里不光是各种各样的生物，还有其他东西。水草，海藻，珊瑚，都大的异乎寻常。突然他站住了，冰面深处，有一棵灰色的头颅大小的果实，安静的冻结在里面，表皮粗糙，被根须层层包裹。死木种子！他欢呼一声，周围的雪虎紧张的翻身而起，朝这边张望，过一会儿又懒洋洋的躺下。钟圣公说的没错，这世界如果还有完好的死木种子留存，那么只可能在虎王谷。

　　他脱下牦牛皮斗篷，扔在脚边，拔出腰间的匕首，这个深度，自己恐怕得挖个几天了。一声低沉的吼叫传来，梅正同猛然转身，一头全身墨黑的老虎朝自己悄无声息走来，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黑色的雪虎！梅正同感觉自己发毛都竖了起来，寒意从内心深处泛起，扩散到全身，他开始剧烈的颤抖，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黑虎又吼了一声，四周的雪虎作出了回应，从地上跳起，张着巨口露出獠牙，朝梅正同逼近。梅正同将手指放进嘴里狠狠一咬，剧痛让他停止了颤抖。他弯下身子双手撑地，利爪伸出，身上覆盖白毛。梅正同不能完全变成一头雪虎，他不是虎骑兵，还没有和任何一头雪虎缔结纽带。他发出一声凄厉的虎啸，虎群退缩，黑虎也被这声虎啸震慑，有些畏缩。它又一次咆哮，虎群在它驱使下再度蠢蠢欲动。梅正同的第二声虎啸传来，虎群抵挡不住，四散而逃，只剩下黑虎和他四目相接。

　　“人类。”他脑海里突然传来声音，“这里不是你的世界，你会死在这里，成为新鲜肉食。”梅正同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这头身型相对较小的黑虎，它竟然在对自己说话。
　　“我不是为你来的，我只是来找死木种子。”梅正同回答它。
　　“不管你为了什么来，你都不可能活着出去了。”脑海里的声音在继续。
　　“我对你没有威胁，但是如果一定要找麻烦，只管来试试。”梅正同褪去毛发，收起利爪，站直身体，拾起方才跌落的匕首，开始凿冰面。
　　“曾经来过的人都比你强壮，现在只剩下白骨被冻结在冰里。这里的千年玄冰会不断削弱你，你活不过傍晚。”
　　梅正同不再理会它，专心的戳着冰面。黑虎在他不远处卧下，极为细长柔软的虎尾在身后摇摆，金色的眼睛一刻不离开。冰屑飞散，梅正同不断的挖，却发现冰面仿佛比铁还坚硬，匕首用尽最大力气戳下去，却一次比一次浅。也不知道挖了多久，他喘着气瘫坐在地上，绝望的发现自己凿了半天的地方只是那么浅浅一层。体力依然在不断流失，连呼吸都开始变的困难。
　　“你的死期到了。”黑虎从地上爬起，低声吼叫，雪虎又聚拢过来，然而梅正同已经没有力气化形。

　　往事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那年他七岁，哥哥大笑着来找他，告诉他自己与雪虎缔结成功，他从心底为哥哥感到高兴，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虎骑兵是所有北原男儿的梦想。然而并非所有人能实现梦想，只有为数不多的孩子身上才会出现化形的征兆。并且就算出现了化形的征兆，很多人也在和雪虎缔结的时候失败，最终无法完全化身为雪虎，成为虎骑兵。梅正同也是如此，不过他并非是在和雪虎缔结过程中失败了，而是他从来没有找到他的目标。父王告诉他，如果遇见合适的雪虎，他自然马上就会知道，然而自己寻找了那么多年，却一无所获。
　　有一天父王难受的摸着他的头：“正同，照道理我早就该把虎符传给你，但是我不能。如果你拿到虎符，那群重臣甚至包括你哥哥，他们不会接受一个不能完全化形的王上，你会有危险。”
　　“为什么不传位给哥哥，他已经是虎骑军总领了啊。”他不解。
　　父王摇头。“这就跟寻找适合缔结的雪虎一样，一眼你就能认出来。我在你哥哥身上从来没有那种感觉，而在你身上却感受到无数次。”父王剧烈的咳嗽，身体痛苦的发抖。
　　“您怎么了，父王？”梅正同扶住父亲。
　　“我快死了，我死之后，一定会有一位新藩王。”
　　“您不会死的，您还这么年轻。”
　　“听我说，正同。”父亲紧紧握住他的手，“我把虎符交给了一个我信任的人，找不到虎符，他们就会让世子决斗立王。你赶紧离开，等找到属于你的那头雪虎，带着虎符回热泉谷，要回你的王位。”
　　自己没有听父亲的话，在安葬完父亲之后，他与哥哥站到了广场上。
　　“弟弟，认我为王，不一定要决斗。”哥哥一向疼爱他，不愿意和他动手。
　　梅正同拒绝。“父王说，我才适合当藩王。”
　　“胡说。连虎骑兵都当不了，你有什么资格？”梅禄在旁边怒喝，他是哥哥最亲信的手下。
　　“弟弟，按照北原律法，输了决斗的人要被永远放逐，不能再回北原，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们在等什么呢？开始吧。”
　　梅正同输了，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哪怕他战斗经验丰富，战斗技巧高超，在完全化形的哥哥面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经验和技巧都起不了作用。

　　父王，我辜负了您。他在心中说道，泪水浸湿了眼眶。雪虎一拥而上，疯狂的啃食，鲜血四溅，黑虎在一边注视，金色的瞳孔散发着光芒。不多久，梅正同变成一具白骨，死去。